席洵死后,时思芸打电话告诉母亲自己已经分手,却在电话里得知另一条噩耗。
母亲已经是癌症晚期,她一直瞒着时思芸,不想告诉她,如今已经瞒不住了。
她想见时思芸最后一面。
医生告诉时思芸,她的母亲一直过度劳累,作息也不规律,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情始终压抑抑郁,所以,病情才会如此严重。
“我好恨啊。”躺在病床上,瘦削到不见人形的常玉娟说道。
她对时思芸说道:“我恨我的爸妈,恨他们早死,徒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恨你的爸爸,恨他要和我分开,还要带走我唯一的女儿,恨那个叫席洵的男人,他不见我,我怎么能放心在我走后,把我的芸芸交给他。”
“妈。”时思芸握住常玉娟只剩骨头的手。
常玉娟说:“我后悔了,我不该这么恨,不该阻止你爸来见你,不该阻止你去找你爸,我好后悔啊。如今我是要死了,可是,我的女儿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要怎么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啊!”
她枯萎疲惫的眼睛流下眼泪。
时思芸抱住她,一遍又一遍抚着她干枯的脸,安慰道:“妈,没关系,你别怕,别怕,我能照顾好自己。”
常玉娟说道:“你去见林雅琴,把她当你的妈,她是个好人,好到我都羡慕你爸,别记挂着我,听到吗?”
时思芸流泪答应,送走了憎恨一切的母亲,殡仪馆要一张母亲的黑白照,时思芸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一张带着笑意的照片。
常玉娟所有的照片都在憎恨世界。
林雅琴确实是个好人,可时思芸做不到把她当妈。
席洵死了,她妈也死了,纵使时思芸心是铁打的,也遭不住了。
这几年,她身体与精神也是强弩之末,席洵回来了,对她来说不是坏消息。
她很累了。
虽然不知道席洵为什么不来找她,但她可以主动去找席洵,时思芸从孟湛远那里知道席洵在乙市,把工作简单交接了下,就驱车前往乙市。
路上开车时,她在想,为什么自己还要强撑着活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是在等席洵回来,等他杀死自己。
但她没想到路上还能撞到人。
准确来说,是这个人主动撞上的。
时思芸开车一向很规矩,就算她此刻是来寻死,也不会连累路人。
她车停在斑马线前时,这个年轻的男人身体主动撞上她的车,随后倒在地上,抱着腿在马路上打滚。
还好现在不是下班高峰期,不然他真的要被撞到了。
“你撞到我了!唉哟,好痛哦,我腿肯定骨折了。”男人夸张地在地上打滚。
时思芸下了车,说道:“我有行车记录仪。”
“我不管,你撞到我了,不带我去六院做个全套检查,我是不会放你走的!”男人光明正大地讹人。
“可一院不是更近吗?”
“我不管,就要六院,就要六院!”
男人在马路上滚来滚去,一张卡片从他口袋不小心滑落,时思芸捡起,只见卡片上印着“无风观”三个字。
时思芸还没看完卡片的全部信息,男人突然从地上蹦起来,抢走时思芸手里的卡片,窜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没了踪影,哪里看得出骨折的样子。
时思芸看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了个猜测,难不成,乙市的无风观在阻止她见席洵?
为什么?
她回到车上,继续启动车子,反正,她迟早会知道的。
接下来的路途中,她又到了三个碰瓷的、四个拦车检查的,到最后,时思芸早就没了赴死的心,反而有点哭笑不得。
这些人的手段不算激烈,只能算烦人。
根据孟湛远给的消息,席洵在乙市的一处废弃建筑工地,施工方本打算在那地方建个什么游乐场,后来因为资金不到位加上有纠纷,于是建了一半就荒废了。
那地方荒废后,时不时还能在网上看到那地方闹鬼的传闻,经孟湛远分析,可能是因为那地方有许多幽邪活动。
时思芸从孟湛远那里知道了很多关于幽邪的事,这些都是她从未听席洵听起过,席洵只是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扮演着一个神秘男友的形象,如果不是因为冯木柏那事儿,时思芸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席洵是什么。
到废弃建筑工地有一条必经之路,时思芸路上被太多人阻拦,开到这条路上时天已经半黑了。
她有预感,无风观的人还会出现。
果不其然,半路上又出现了障碍,一小块“正在施工中”的牌子挡住了时思芸的去路,牌子后,几个戴着建筑施工帽的工人在装模作样地忙活。
他们的工服很新,这块地的路面也很完整,完全没有施工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其中一个工人,时思芸认识,就是今天早上第一个碰瓷她的男人,要不是他兜里的名片掉了,时思芸还不知道这群人是什么身份呢。
看到这群假忙活的假工人,时思芸已经想回去了,她想,她完全没必要主动来找席洵。
要是席洵想杀她,直接冲到她身边直接一巴掌拍死也就结束了,她主动来送死的意义何在?
要是他不想杀她,而是早把她忘了,那她主动凑过来,这个行为岂不是很小丑?到时候,她站在席洵面前,悲怆地说,席洵,我来履行约定了。对方来一句,你谁?不就太尴尬了。
刚认识席洵时,时思芸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在对方心里有一定位置,被那陌生老头一嘲讽,加之席洵漠然的反应,让时思芸开始怀疑一切。
她质疑席洵对她的感情,也质疑她自己对席洵的感情。
虽然孟湛远说席洵要找她,但万一是他复活后残留的一点恨意,这几天缓下来发现她时思芸也不算什么,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时思芸打着方向盘,准备打道回府。
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而不是被当做路人甲给灭掉。
她刚把车掉头,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长得有点混血样的男人就敲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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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车窗,又从她车窗缝隙塞了一张名片进来。
时思芸想,下次她一定要把车窗关紧,再也不让这些人从她车窗里塞名片。
敲她车窗的男人身上套穿了件和孟湛远类似的长袍,不过配上他那混血的样子倒有点不伦不类。
时思芸看了眼名片,这人叫王梓。
“什么事?”她问。
“你就是时思芸?”王梓也问。
时思芸扶额,“我成名人了是吧。”
“聊聊?”王梓也没等时思芸同意,自顾自地打开副驾车门,又坐进车里,和孟湛远动作如出一辙,像是无风观岗前培训的统一流程。
时思芸无奈。
王梓说:“你今天晚上不该来。”
“为什么?”
“席洵想见你,但他离不开这里,他刚复活,力量损失惨重,能让他快速补充力量的办法,只有一种。孟湛远应该和你说过,无风观关押了很多失控的幽邪。他需要力量,我们需要把幽邪处理掉,这是双赢。你来了,他就不会那么着急恢复力量,这是你的错。”
王梓语速很快,话里省略了大量逻辑,但时思芸听懂了。
她问:“你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见到我?”
王梓说道:“我不在乎,他想和你在一块还是想杀你,我都不在乎,你出现在这里坏了事,知道吗?”
如果时思芸还是几年前刚入社会的时思芸,或许会自责与害怕,但如今她已经不是了。
她慢悠悠说道:“首先,我不知道你们要利用席洵做什么,也不知道你们的计划,我就是个局外人,这件事怪不到我头上。其次,这事本来就是你们的人引起的,要不是冯木柏把那么多幽邪聚在一块,你们也不会这么着急。最后,你指望席洵给你们解决问题,是不是太天真了?”
王梓被时思芸说得脸色一僵,他叹气,“你说的对,这事确实是冯木柏师伯引起的,我们都在给他擦屁股。席洵非人,而且性情无常、力量庞大,根据原则,我们不该和他接触,但得知你和他的关系后,我们想,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时思芸扯了扯嘴角,“你们把我想得太重要了。”
她可能在席洵那里根本不算什么。
“或许吧。我们可以根据人际交往的基本规则和自我情感与经验来评价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重要性,但我们无法用这套规则来评价一个人对一个幽邪的重要性。”
王梓说了一段复杂的话。
时思芸说道:“你要真想试试你的计划,我现在掉头不就行了?”
王梓深深看了时思芸一眼,“晚了,他已经知道你来了。”
“可我离他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吧。”
王梓说道:“孟湛远没和你说过?气味、气息,你无法感知的东西,对幽邪来说,却很明显。”
“想象不出来。”
“现在我们不想让你去,你也得去了。”王梓打开车门,下了车,面无表情地对时思芸挥了挥手。
“永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