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路面是湿的,人行道上的砖缝里积着一汪汪浅水,倒映着灰白的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医院的转出记录,白纸黑字。
七年前的事,原来只要一张纸就能证明。
她走进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那张纸摊开在台面上。
纸上的字不多,打印体,清晰整齐:"男婴,出生日期XXXX年X月X日,体重五斤六两,转出至曲艳,关系:母亲。"
关系:母亲。
这四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她想起七年前那天,她躺在产床上,宫缩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她在两次阵痛的间隙里听到护士说"快了快了",她记得她那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等孩子出来了,她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被抱走的时候有没有哭。
她当时昏过去了,等她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在她身边的婴儿床里睡着,盖着一条淡蓝色的棉布被子,胸口轻轻地起伏着。她伸手去碰他的脸,温热的,软软的。她没有怀疑过任何事情。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抓着她手指不放的小拳头,那个在她怀里喝奶的婴儿,都是别人的孩子。
而她的孩子,那个她十月怀胎、在肚子里踢了她无数次、让她吐了三个月、让她半夜腿抽筋疼醒好多次的孩子,被换走了。
林烨B坐在便利店的凳子上,她想起在矿洞里林烨C说的那句话——"星宇不是我的孩子,是陈思远的孩子。"那天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
她认为那是林烨C在胡说,是那个疯疯癫癫穿睡衣的女人随口编出来扎她心的话。
后来她做了亲子鉴定,看到"排除母亲为生物学母亲"那一行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但这一刻,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看着那张转出记录上"关系:母亲"四个字,她连最后一块可以站住脚的地方都塌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私家侦探。是她之前查陈思远的时候留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想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人。
现在她才发现,那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她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她说了曲艳的名字,说了那家医院的名字,说了七年前的日期,说想查一个人名下有没有抚养过一名男婴、那孩子的后续去向是什么。
对面说了一句"我查查看,有消息联系你",然后挂了。
她站起来,走出便利店。
一周后,私家侦探发来了一封邮件。
林烨B拿起手机,点开邮件。附件是一份PDF,她点开,里面有曲艳近些年的消费记录、住址变更、银行流水,还有几条备注。
她端着手机坐到餐桌前,一页一页往下翻。
曲艳的住址最早记录的是一套老旧小区的两居室,离医院不远,租金不高。
那段时间她的银行流水很规律,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收入入账,打款方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但金额和频率都和陈思远给钱的方式对得上。
七年前,曲艳生完孩子之后的头几个月,她的消费记录没有太大的起伏,奶粉、尿布、婴儿衣服、儿童推车。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五个月开始,曲艳的消费记录里关于婴儿用品的条目骤然减少了。奶粉停了,尿布停了,婴儿衣服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化妆品、护肤品、衣服、鞋子。
林烨B把前后两个月的流水放在一起对比,一眼就看出那条分界线——前五个月是"养孩子的日常",后五个月是"重新开始过日子的日常"。
中间没有过渡期,没有逐渐减少的过程,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把一段生活直接关掉了。
曲艳养了他五个月。
她把邮件往下滑,看到一条备注,是侦探附上的补充信息:"曲艳在送走孩子后两个月,搬离了原住址,换了一套装修更好的公寓。同月银行账户收到一笔大额转账,来源不详。"
送走孩子两个月后,大额转账,来源不详。林烨B把这三行字连在一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脑子里自动拼出了一个时间线:孩子送走——钱到账——搬家。
顺序严丝合缝,她没有证据证明那笔钱和陈思远有关,但她不需要证据,她知道那就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封邮件还开着。
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曲艳将孩子遗弃在了善红福利院门口。
林烨B把手机扣在桌上。
当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开着那辆开了六年的白色轿车,往城郊的福利院去了。
她在一家超市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两盒牛奶和一袋橘子。
车子拐上那条小路的时候,路边的树比上次更绿了一些,铁门还是锈的,门卫室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出入登记"四个字,红色的油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出入"还勉强看得出来。
值班室里还是那个阿姨。林烨B把牛奶和橘子放在窗台上,说:"提前打过电话的,想再看看七年前那个盲男孩的档案。"阿姨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转身去柜子里抽档案夹。
林烨B接过档案的时候纸是凉的,她翻到阿姨指的那一页,孩子的照片还在,六个月大,蓝色连体衣,白色塑料椅,两只眼睛没有焦点。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孩子入院后的记录。
最初几个月,育婴室例行记录——体重增长缓慢,喂养困难,体检时发现双眼先天性白内障。
医生建议手术,但需要监护人签字。监护人栏是空的。没有签名,没有亲属,没有联系地址。
纸页上贴着一张签收单的复印件,上面写着一行手写字:"患儿已登记无监护人,未进行手术治疗。"
下面有一个红章,字迹已经模糊了,只看得清一个"确"字。
林烨B的拇指按在那一行字上,她又翻了一页。
最后一页。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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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走路了,只是走得不太稳,双眼视力几乎为零。保育员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需24小时看护,防止意外。"
林烨B把这一页翻了过去。下一页是空白。她以为后面还有内容,又翻了一页,还是空白。她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阿姨:"后面没有了?"
阿姨摇了摇头,走过来,低头看了她翻到的那一页,指了一下边缘的页码编号:"档案就到这儿了。"
"为什么?"
阿姨顿了一下,张了张嘴,她看了看林烨B的脸,最后还是说了:"后面就没有记录了。他掉进池塘淹死的时候,那时候保育员刚好转身去给别的孩子喂饭,大概是后院的门没关紧,他自己摸出去了。池塘边上的栅栏那阵子正好缺了一块,还没来得及修。"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找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孩子趴在岸边,脸朝下,水不太深,但……他看不见,找不到爬回来的方向。他那双眼睛,从生下来就看不见。"
林烨B没有抬头。她的视线还落在那张空白的纸上,纸面上方有一行小字,是打印体的表格标题——"后续跟踪记录"。
那行字下面是空白的,没有人再往上写过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
一个死了的孩子不需要后续跟踪。
"那孩子后来是怎么处理的?"她问,声音很平。
阿姨说:"按照院里的程序,找不到家属的孩子,由院里统一处理。火化之后,骨灰……我们这边有个后山,埋在那里了。没有墓碑。"
没有墓碑。
林烨B把档案合上,放在桌子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一瞬间的发软。她扶着桌沿站了两三秒,然后说:"能带我去看看吗?"
阿姨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福利院的后山其实不算山,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小坡地,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的树,树下有十几块平整的石头,有的刻了名字,有的只是一块光秃秃的石板。
阿姨指了指靠边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很小,比成年人的手掌大一些,上面没有字,表面被雨水冲洗得光滑了,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大概就是这块附近,"阿姨说,"具体是哪块……时间太久了,我们也记不太清了。"
林烨B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面是凉的,青苔湿漉漉的。
一个两岁的孩子,从出生起就看不见。
在福利院住了一年多,刚学会走路,就掉进池塘淹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认得他的父母,没有人给他立一块墓碑。
他死在福利院后院那个浅水池塘里的时候,全世界只有一张表格上有一行字:"生父母不详。"
林烨B蹲在那块石头旁边,一直蹲到太阳从树梢后面移到了树梢前面。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咯响了两声,腿有点麻了。她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转身走下了山坡,没有回头。
陈思远,冤有头债有主。
一切该有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