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到城南柳花巷的时候。
七号院门口蹲着一排人。
准确地说，是一排举着手机的人，还有举着留影石的，男女老少都有，一边拍一边叽叽喳喳：
“许大仙又要开课了，这次是前排。”
“今天这波操作我学了好几天，上次那个浇粪的手法是真的绝，我种下的蔬菜，女神终于吃了。”
“快看快看，他提桶出来了！”
姜萝站在巷口，嘴角抽了抽。
不愧是网络红人。
沈长宴在她旁边，顺着姜萝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个从院门里走出来的男人身上。
“就是他？”
“嗯。”
姜萝点头。
许泽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一个当了三年舔狗的男人，多少该有点萎靡不振或者病态痴狂的气质。
但当人走出来的时候，腰板笔直，步伐稳健。
他甚至还在笑，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干着自己热爱的事业才会有的笑容。
姜萝感慨。
果真无论是哪一行业，做自己喜欢的就是，神清气爽。
“各位道友早上好！”
许泽把桶往地上一放，中气十足地开腔，“今天咱们继续讲，如何用灵兽粪便发酵出最适合家常蔬菜生长的肥料！”
他舀起一勺黏稠的深褐色液体，对着众人展示：“注意这个颜色，注意这个浓稠度，这是我跟踪追，并喂城主府灵鹤三天才收集到的极品。”
“大家可以闻一闻！”
他伸了一勺子出来，先凑到自己鼻尖。
腥臭之味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出来。
围观群众发出一片又嫌弃又敬佩的惊叹。
“这里装的都是我的爱！”
许泽满脸都是圣光，“我们家阿蕊
最爱吃空心菜。要想菜长得好，就得用爱来浇灌。”
“许大师，你都不吃醋么？”
人群中有人问她。
许泽摇头，一脸自豪道：
“她开心了，她爱人就开心了，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这就是我每天奋斗的动力！”
“真正的好男人是希望你能获得幸福，而不是嫉妒。”
留影石后面又有人高喊：“许大仙，你给阿蕊她老公也送过肥吗？”
“送了送了！”
许泽笑得更灿烂了，”李大哥上个月想在院子里种一片灵韭，我又去蹲了三天鹤屁股。”
“诶，说到这个.我家里还有半桶鹤粪没处理，正好今天一并给李大哥送过去。他跟阿蕊两人都要上班，没时间打理院子，我能帮一点是一点嘛！”
巷子里响起一片掌声。
几个年轻男修一边拍留影石一边感慨：”学到了学到了，追女人就要把她的男人也一起照顾好，这境界我们还得练。”
姜萝靠在树后面，无语地闭了闭眼。
“系统，”
她在脑子里说，“你真的确定这是恋爱脑，不是哪路邪神转世来普度众生的？”
系统的声音透着一种与她如出一辙的疲惫：“……宿主，这个人在整个元霄大世界的恋爱脑榜单上排名第一，评分高达九点八分，远超第二名。”
“他道心稳固程度超过所有在册恋爱脑。本来他是放到后面的，没想到，有客户加钱硬塞了进来。要求我们提前处理。”
“时空管理局也把他列为特级改造对象，只给了我们必须在三个月时间。”
“否则。”
“否则什么？除了抹杀还有别的么？”
姜萝一点都不担心。
“系统会被降级。降级之后，宿主餐厅的全部灵力减少，农田会枯死。”
“你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死回去。”
还会回去！
姜萝顿时瞪大眼睛。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长宴。
也是出来见了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姜萝才发现。
她的这点武力值真的只能是花拳绣腿了。
人家都已经玩上灵气了，她还在地上跑呢。
“你打得过他吗？”姜萝问。
沈长宴收回视线，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打谁？”
“那个泼粪的。”
沈长宴沉默两秒，认真评估许泽的修为。然后他摇了摇头：“他表面上是个无门散修，但灵脉深厚，根基扎实，至少是元婴后期的水准。”
“我如果全力出手，或许可以制住他一时半刻，但动静太大，会引来城防司的人。你确定要动手？”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打不过。
姜萝没说话。
她继续盯着许泽。
客户在人群簇拥下，提起第二桶粪继续往前。
风声带来一阵叮铃声。
姜萝注意到院门口停着一辆灵兽车。车里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裙子的女人，正在逗弄怀里的孩子。
许泽经过车旁时脚步微顿，目光从桶沿上方抬起来，落到那女人侧脸上。
姜萝福至心灵，这就是许泽的心上人。
她看着许泽眼底深藏的悲悯与兴奋，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一个舔到全网封神的恋爱脑，看向心上人的目光里居然没有一点掠夺欲占有欲。
他在兴奋什么？
这他妈是恋爱脑？
姜萝觉得系统搞错了，但又觉得不像。
她没来得及细想，许泽已经收回视线，提着粪桶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走。”姜萝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姜萝和沈长宴尾随许泽完成了一整套为爱奉献日常。
浇完粪，许泽顺路去买菜。
一路走，身上的手机转账声都没停过。
一直在送钱。
买完菜他去学校接孩子，路过超市又买了一包大牌零食，说是阿蕊上次念叨过想吃。
姜萝在后面看得面无表情。
“他一个月赚多少？”她问沈长宴。
沈长宴不知何时掏出一个灵光屏幕正在查资料，闻言翻了翻页面：“他做灵植肥料代制兼养殖顾问，月入约三千灵石。”
“其中两千四花在齐蕊一家身上，剩下六百租房子和吃饭。”
“自己花六百，给别人花两千四。还包接送孩子买菜做饭刷院子。”姜萝深吸一口气，佩服道，“果真牛逼啊。“
“直播没赚到钱么？”
“都捐了，一分不少。”沈长宴道，下巴一指，“喏，估计就是这么捐出去的。”
“这么博爱？”
许泽送完孩子回到家时，齐蕊的老公李大哥刚好下班回来，两人在门口碰了面。
李大哥是个圆脸微胖的修士，穿着城防司的制服，见了许泽挠头笑了笑：“老许，今天又麻烦你了，那什么，阿蕊说想请你留下吃饭？”
许泽摆手：“不了不了，我回去还有活要干。对了李大哥，你上次说腰疼，我给你配了一副灵草贴，放在厨房台面上了，你记得用。”
李大哥感动的眼眶一热，拍了把许泽的肩膀：“老许，你这样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我们城主的独女……”
“李大哥，不用了。”
不等他说完，许泽拒绝，然后笑了起来：“我现在挺好的。看到阿蕊跟你过得幸福，我就比什么都高兴。”
而那个叫阿蕊的女人，全程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但身上抖动的幅度似乎更大了些。
“宿主，还不上么？”
系统有些紧张地提醒着，“在不动手，我们的客户就要死了。”
“什么？”
姜萝听这话意思，有些不对劲，“哪个是我们客户？”
“齐蕊啊。”
系统道，“就是她下单要求我们惩治许泽的。”
“许泽难不成不是客户？！”
姜萝惊讶。
“不是啊。”
系统顿了下，“我没说么？是齐蕊下单，要求我们惩治许泽的。”
“艹！你不早说！“
姜萝震惊，“那这么就说得通了。“
“怪不得，齐蕊两口子，都在害怕。“
“这犊子指定也在修炼无情道呢！”
“自己没老婆，就要杀别人老婆。”
姜萝冷哼，“客户老公知道不？”
“当然知道，你没看城防制服都穿上了，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编制有多难考不？”
系统也道，“他们两人修为还不错，但要是和许泽比……一根手指都能戳死他们。”
"系统，"
她在脑子里说，"既然不能武力打服，那就只能智取了。"
"怎么智取？"
系统问，“要去向主脑申请智能运算么？”
“闭嘴。”
姜萝白了系统一眼，你一个系统，还要申请个什么劲。
她迈步走出去。
沈长宴在身后喊了她一声没喊住，只好叹了口气跟上来。
许泽正在收拾残余，眼前忽然一暗。
一个陌生女人挡在他面前，身后跟个小白脸男人。两人气质截然不同却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
看来是找他的。
许泽心想。
最近直播效果不如以前了，看不惯他的人也愈发的多了。
“许泽。”
姜萝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跟我走一趟。”
许泽抬起头，打量了她两眼，莫名其妙地笑了：“这位道友，你谁？”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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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没废话，伸手就去扣他脉门。
她末日混了那么多年，近身格斗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这一下又快又狠，准头角度全是最刁钻的拿人穴位。
但她的手刚触到许泽手腕，就感觉像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空荡荡，使不上半分力。
许泽轻轻一震。
姜萝整个人飞了出去。
后背撞上巷子墙面，震得五脏六腑翻了个个儿，哇地吐出一口血。
“小萝。”
沈长宴脸色骤变，一步跨过来挡在她身前。
袖口无风自动，银竹纹泛起灵光，周身气势瞬间拔高到让巷子里的留影石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打架了，打架了，快撤！”
众人一哄而散。
姜萝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别。”
她咳了两声把血沫咽回去，从墙根底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许泽站在原地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空冲她笑了笑：“道友，别动手嘛。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啊。”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我也可以帮你，我这个人很热心的。”
“你跟我走，”姜萝擦了把嘴角的血，说得极轻极快，“我有个忙要你帮，你帮不帮？”
嗯？
许泽脸上那层客气壳子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盯着姜萝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你，不行。”
他目光转向沈长宴，手一指，“但他可以。”
许泽看着沈长宴身上慢慢的情孽气，笑了：“小哥，你找我是为什么啊？”
“我……”
沈长宴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朝着院门外看了一眼，伸出一只手，想要握手表示歉意，“哥，刚刚对不住，都是我这同伴，心太急了。”
许泽看了眼眼前的手，面上表情不变。
回握。
姜萝拉着沈长宴的手，没有松开。三人以沈长宴为中心连接着。
在他握上去的瞬间。
“系统，秘境。”
她在心底大喊。
“来了！”
系统回应。
两个字出口的刹那，她和许泽同时消失在原地。
猝不及防被留在原地的沈长宴。
他面对着一群炸了锅的围观群众和漫天飞舞的留影石，闭了闭眼，然后露出一个春风化雨的微笑。
“所有人，今天的记忆全部忘掉。”
他伸手指向人群。
一道白光从指尖迸发，下一秒，所有的喧闹消失，网络上流传的文字，视频呗某种神秘力量消除。
姜萝拉着许泽消失的这一幕，没有任何人看到。
冥冥之中，系统和姜萝同时抬头，疑惑地看着虚空。
怎么感觉刚才就要大祸临头了，现在却没了？
心悸消失，姜萝只是暗地里提高了对于许泽的警惕，并没有往别处去想。
至于系统，它还在检查自己的底层代码，是不是出现了错误。
秘境之内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这是姜萝第一次出现在秘境。
系统将秘境安装好后，她一直没进来过。
许泽盘腿坐在对面，双目紧闭。
系统已经启动了最高权限的幻觉等级。秘境之灵会根据许泽的执念生成相对应的场景，帮助他破除执念。
但这种方法的前提是她的客户是许泽，而不是齐蕊。
如果是齐蕊……“系统，把场景主题调整一下。”
姜萝开口。
“调整成什么？”
“求道一生，孤苦伶仃，被天所弃，人生结束前，唯一善意是源自年少时的一抹情谊。”
“我们的目的是破了他的无情道。从内瓦解他对于无情道的坚持。”
“可元婴期修士，如果不是找到了自己的道，他们不会成就元婴。”
系统怕宿主不了解修士体系，解释道，“这种方法极有可能失败。到时候……”
它没有说下去，只是翻看了眼自己的小金库给姜萝看。
能困住元婴修士的幻境可不是三瓜两枣就能应付的。
想要效果好，给钱。
秘境之灵道。
幻境中的许泽开始变化。
出乎姜萝意料。
无论再来多少次，许泽的向道之心一丝都未破裂，甚至愈发稳固。姜萝往后退，感觉许泽身上的气息恐怖的吓人。
灰雾散去，许泽睁开眼。
他眼眶通红，嘴唇微微发抖，但看见姜萝的第一瞬间就露出笑容。
真心的笑容。
“道友，”
他说，请把你的银行卡号发我，我要给你钱。”
“……这算智取成功了吗？”
系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