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希周做梦都没想到,世事叵测,一日一震惊,今日之震惊甚至更甚昨日。意外来临时就跟天降祥瑞般令人应接不暇,只是感受相反罢了。
第二日下了早朝,他步履匆匆要去翰林院,却被叫住了:“俞大人请留步。”
他疑惑转身,却是一眼便瞥见了那石青缎面朝褂的一角,当即垂眸躬身长揖,视线紧紧盯着鞋尖前头那一方地砖。
“臣见过景和公主。”
随着一来一往的声响,周遭已有不少目光投射而来,聚焦在此二者身上。
耳边听着脚步声逼近,俞希周心头突突直跳,恨不得在这些注视中化为灰烬:怎么不叫别人偏生叫住了我?
“俞大人为何不敢抬头看本宫?难不成是本宫面目可憎,令人闻风丧胆吗?”
还未等尾音散尽,他额头连同后背已经渗出了层层冷汗,拼命分辨着话里的情绪,惊惧地想着该不会是昨天那小丫头告状了吧?这是来兴师问罪了?季沐风啊季沐风,你是要害死我!
他保持躬身的姿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浅浅吐出,复又睁开,这才稳住脑子里的一丝清明,端方起身缓缓开口:“殿下所言着实让臣惶恐,公主乃千金之躯,身份尊贵举国尊崇,岂是臣敢僭越的……”
他的话音越来越慢越来越小,最终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因为当他壮着胆子平视对方时,震惊地发现那张脸竟然有点眼熟。
他微张着嘴良久都合不上,恍惚中那张熟悉脸上的笑容好似在眼前无限放大,那笑容里隐含的“不怀好意”如热浪般向自己当头轰炸而来。
耳边听着她的话语:“俞大人,昨日有幸得闻您的授课,令我获益匪浅,万分感谢……俞大人您是不舒服吗?怎么出了那么多汗,要不要宣太医……”
连声音都那么熟悉!我一定是被太阳晒晕了……
他忙再次躬身作揖,不敢再看:“臣无碍,只是日头毒辣一时有些晕眩,为公主效劳乃是臣的本分,能让公主有所获益,亦是臣的荣幸。”
赵舒行抬头望去,只见天穹飘过几朵浮云,遮住红日,压下嘴角的笑意,点头道:“俞大人所言极是,今日这天着实令人焦灼。本宫体谅俞大人公务繁忙,今日便稍作休整,明日再行授课,如何?”
俞希周如蒙大赦:“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直到那一抹袍角终于从垂下的视线里远离,他才虚软地直起身,拿袖子擦拭一头冷汗,转身去往翰林院,只觉双腿如踩在棉花上一般,不好使力。
他一边费力拔着两条木腿,边喃喃抱怨:“混蛋季沐风,竟敢伙同公主戏耍我,完全不顾同期之仪……我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成你俩的玩物!待我来日寻得机会,定要让你知道厉害不可!”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昨日自己种种匪夷所思的言论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往脑袋里钻——
无力回天之感顿时直往上蹿,继而在脑海炸开,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停住脚步,抬头望天,叹气道:“要不干脆辞官回老家算了。”
翰林院的同僚与他擦肩而过,奇怪地瞄了他一眼,惊道:“俞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俞希周惆怅地望天,良久才低头看向对方,哆嗦着发白的嘴唇颤声道:“没什么大碍,念在你我同朝为官,过几日记得来替我收尸……”
那厢凄凄惨惨,这边完成了恶作剧的赵舒行却是乐得不行,轻快到脚下生风。按她来说,她还是留情了没有下死手。
昨天夜里她就一直兴奋,各种算计着怎么玩闹,反复被季沐风婉言规劝“别把人玩坏了”。
但她匆匆离去倒也不是因为季沐风的嘱咐让她生了善意,而是因为有一件更重大的事情迫在眉睫。
起因是她做了个噩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文华殿提到了卫执衡的缘故,卫执衡竟在她梦里出现了,鲜活而逼真。
在梦里,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握着她的手将那玉牌覆于掌心,深情款款道:“我在京都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此生非你不娶。”
她被那双眸子所惑,完全忘记了天地间的其他存在,不由自主地点头。卫执衡欣喜若狂,俊美的面庞缓缓向她凑近,她闭上眼睛微微仰头——
身旁却突然炸起一道冷厉的声音:“赵舒行,你不想对我负责了吗?”
她猛地睁眼,视线越过卫执衡的肩膀,看见了其后的季沐风。
只见他周身散发阴沉的气息,手持长剑眼神锐利,瞳孔里映出了惊惧的自己。
那简直就是一个要将她嗜血啖肉的魔物。她猝然松开卫执衡后撤,口中断断续续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然而根本不等她辩解完,季沐风举剑挥下,卫执衡颓然倒在血泊中。季沐风面不改色,鲜血从剑身汩汩而下,他再不看尸体一眼,只缓缓抬眼紧紧盯着自己……
这是个癫狂的梦,然而更让自己崩溃的是,她猝然醒来时,正好撞进了身旁季沐风深不可测、了然一切的眸子,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只听他冷声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不知殿下发了什么噩梦,可需在下替你分忧?”
她惊魂未定,避开视线,讪笑道:“不必,没什么。”
说完便着急忙慌地扒拉朝服上身,也不用他相送,独自出门了。
赵舒行负手踱步,愁眉不展地叹口气,这日子可太难了,那个梦太过真实,以至于她到现在还有点心慌慌的,觉得季沐风真有可能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原本只是旅途中招了野花陪伴,难道要为了那一时享乐而丢了小命?不值当不值当。
她一路思绪不停,不知不觉来到了丹芳驿。
刚进门,却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足以振聋发聩的声音直冲她面门:“拜见公主——”
赵舒行猛然抬头,便见紫阳子立于门内不远处拱手朝她行礼,立刻冲上前捂住了他的嘴:“这么大声想死啊!”
紫阳子嘿嘿笑着猛点头,扒下她的手:“理解理解,殿下微服私访,不想劳师动众的。”
赵舒行见他一脸谄媚相,奇道:“你怎么知道我身份的?我没记得有跟你说呀。”
自己出宫前还特地回清晏殿换了常服,他是怎么知晓的?
紫阳子立刻摆出他惯常的高深莫测:“贫道自然是算到的。”
赵舒行“哦”了声,兀自走到桌边落座:“你还有这本事?那从前怎么不给我算?”
紫阳子颠颠地跟上来:“从前是从前,我现在技艺精进了呀。而且从前你那躯壳带着法力的,我可看不穿。”
赵舒行没心思跟他聊天,直奔主题:“帮我一个忙……”
“忙”字还未落地,却见对方骤然变色,顿时半点笑容全无:“呵,好你个赵舒行,我就知道你每次找我都没好事!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当我紫阳子是什么人?你还当我是朋友吗?!每次都是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才来找我,还隐瞒真实身份,是怕我赖上你吗?!”
这一吼倒是把赵舒行吼清醒了,立刻堆笑道:“我的紫大师,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呢?最近属实忙得我晕头转向,都抽不出身,小女子给您赔罪了。”说着就作了个“请坐”的手势,待紫阳子哼哼着落座后,没空闲的手就捏上了他的肩膀:
“您消消气,咱俩谁跟谁,友谊长存啊!”
紫阳子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她的揉肩捶背,闭着眼睛继续哼哼:“有事紫大师,无事连个鬼影都寻不着。”
赵舒行:“够了啊,顺着梯子你就该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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杆爬得了。”
肩上的力突然加重,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霍然起身:“啧,就这么点诚意。”
赵舒行没理他,自行倒了茶喝,蹙眉:“这么凉。”
紫阳子又哼了一声:“有茶喝就不错了,还挑,你以为是皇宫呢?过几日等我小店倒闭了,连凉茶都没得喝了。”
她这才注意到凄凄惨惨的铺子,街上行人倒是多,就是不往这里走,只觉得冷清到连穿堂风掠过都清晰可闻。
“没生意?”她问道。
“正如你所见,就快倒闭了。”
“需要我帮忙?”
紫阳子终于重新挂上了笑容:“正等你这句话呢,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我这店就能起死回生!”
赵舒行心想,他不就是要钱么,便问道:“要多少?”
“五百两。”
“噗——”他没躲过,被茶水兜了一脸,只见他抹着脸上的水嫌弃道:“好歹一国公主,能不能不要如此埋汰。”
赵舒行冷笑:“你上辈子趁火打劫的吧,亏你要得出口。”
紫阳子眉眼一挑:“这话就难听了,什么叫打劫,你知道我这家铺子光租金就花了我多少银两?再加上炼制丹药的材料,都是稀罕之物,又是特供贵人使用,自然得拣金贵的来。”
赵舒行懒得跟他废话。
紫阳子又怒了:“没良心的,当初你花我的银子我可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你少篡改记忆了,花你一两跟扒你皮似的,成天嚷着要跟我绝交。”
紫阳子闻言,面上有点挂不住,声音随即低了几分:“你就说我有没有给你花?”
“给了给了,大方得要死呢。”
“那不就得了!再说了,我什么身份?一个流落民间无权无势的小道士,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但愿意倾尽所有满足你;而你呢,如今身份尊贵,那点银子不就是从牙缝里挤挤就有的吗?”
赵舒行:“你干脆把我卖了吧,看我值不值一千两。”
她虽这么说,但是其实在心里盘算着,去闻韶楼岑瑾那儿捞一笔应该够用。视线一抬却见他已经直起了身,眉眼间皆是算无遗策:
“就知道你没那么好。”他负手在后,带着一身浓紫色信手游走起来,“我昨夜掐指一算,算出你今日必会有求于我。”
赵舒行眼珠子随着他的走动左右移动,静静看着他准备什么幺蛾子。
“你是不是想让我代替你去卫执衡处走一遭?”
赵舒行被猜中了心事,怔愣片刻,顿时欢喜道:“真神了,看来这京都的风水真养你啊。”但随即而来他的话却让自己陷入了沉默。
“等银子到手,我就帮你把此事办得妥妥的。否则……”他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我就去告诉季仙师,说你趁他不在时屡次调戏卫郎君还与他私定终身!”
不带喘气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前,他人已经蹦到了几丈之外,让赵舒行想要暴打他一顿的手落了空。
赵舒行被气笑了,甚至带了几分欣赏之意:“我到今日才算看清了你,真不错,是个可用之才,这么多银子我一时不好筹措,给我三日去调。”
紫阳子琢磨着她没了暴打自己的心思,默默地近前,轻声道:“那就等钱到手再……行行行,我今日就行动,刑部尚书卫大人府邸是吧?没问题!”他顿了顿,又试探道:
“除此之外,可否再帮我一个小小的非常小小的忙?”
赵舒行抬眸看他,只见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如半条手臂大小的卷轴,哗地往桌上铺开。
是一张长五尺高二尺的洒金笺,其上赫然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景和公主获宠扶摇之不传独家秘方”
赵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