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势陡然逆转,原本是元朔在吞噬她的生魂,转眼却成了她在吸食元朔的魔力!
那双原本澄澈的眼神染上了猩红后愈渐浓郁滴血,她仿佛释放了天性般,尝到了梦寐以求的能量,阴寒之力源源不断地进入自己的身体,甚至连全身毛孔都在叫嚣着舒爽。
元朔暗叫不好,再不松开,自己怕是要面临被吸食殆尽的险境!
他猛地挣脱,只觉身上渐显虚浮,视线一转,盯上了在角落魂飞魄散的男客,当即化成黑烟冲了过去。
赵舒行却是半点不让,紧随其后。
突然,门口传来犹如被火烧的“滋滋”声,板上出现龟裂,紧接着瞬间化为尘烟。季沐风持剑出现在门口,白袍翻飞,银色剑芒冲天而起。
左手迅速打了个法诀,一串符箓脱手而出,变幻出金线,金线在破空的屋顶肆意铺展,沿着梁柱、墙壁四面八方蔓延成罗网,迅速将整间屋子笼罩。
下一瞬,摄魂铃已在掌心化成两倍之大,旋即爆出轰天铮鸣声,一切邪祟即将无处遁形!
音波一层层翻涌出去,带着消之不去的颤音,无孔不入地扫荡洗涤。
包裹着紫阳子的阴气霎时化为清烟,颤着发紫的嘴唇,瑟瑟地揪紧衣襟从地上狼狈起身;已陷入癫狂急需从活人身上汲取生魂的元朔蓦地身形僵住,咬牙抵抗那阵阵音波。
而在他对面的赵舒行似乎也渐渐倍受影响,瞳孔在红与黑之间反复变幻,幽幽泛着煞气,魂魄震荡,仿佛有无数双手伸进了她体内要将她撕碎……
少顷,她忘记了自己是谁,从心底陡然升起的空虚让她心神恍惚,血瞳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那个缩在角落的男子身上,嗜血的欲望随即充斥每个细胞。
“她刚刚吸了魔气!”紫阳子竭尽全力地呼喊。
季沐风面色凝滞,法器摄魂铃除了能抽离魂魄,对体内的邪气也有非同凡响的搅碎作用,若是她此时魂魄已与魔力相融,那便会同元朔一齐消亡!
思及此,他猝然收起摄魂铃,栖尘汇聚灵力,磅礴剑气裂天劈地般轰向元朔。却见对方发出低低的笑声,化成黑烟冲破禁制扑向季沐风。
紫阳子弓着腰,贴着墙缝靠近赵舒行,倒霉的男子依然昏迷,而她抓向那人的手停在了半空,闭眼蹙眉似是正在做着艰难的抗争。
他当即掏出白色丹丸,一手捏她下颌把丹丸塞进了她嘴里。
“清心丸,快吞下去,它能暂时压住你体内的魔性!”
浓重的药味顿时在嘴里散开,渐渐压下了心底嗜血的叫嚣,浑身一松,瘫软倒地,倾倒之前条件反射顺手拉了个人垫背。
被垫背的紫阳子:“我才刚救了你!你就这么恩将仇报吗!”
赵舒行得了肉垫的缓冲顺利起身,旋即就要去帮季沐风,才走出两步却突然感到胸口传来一种钝痛,她捂住那个原本就被贯穿了的洞口,仿佛再一次遭受了利器剜心之痛。
行动受阻,她一手扶墙撑住身子,冷汗从额头密密滚落。
不对,这个伤口被破开之时,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痛楚,何来“再一次”之说?
她咬着下唇往前方望去,果然看到元朔也同样痛楚地捂着心口位置,视线扫向她这边——
心中的疑惑加深,因为自己方才吸收他的魔力,所以连同他的痛楚也感同身受了吗?
可是,为什么他的伤口会突然剧痛呢?
突然想起上次在地洞里曾听到他们的对话,元朔的伤是弘徽剑所创,而且永无完好之日,他靠着吞噬死魂免去消亡,却在面对弘徽剑时伤口再次破开。自那以后,他便开始变本加厉地吞噬生魂,很有可能也是因为疗伤。
如今伤口再次受创,莫非是因为弘徽剑出现了?!
这个推论根本得不到证实,远处的元朔绕开季沐风的进攻,转头狠狠地瞪着她道:“是你!!”
赵舒行:??啥玩意儿??
然而那道黑色烟雾已在瞬息之间轰到了她身前,烟雾束带勒住她的脖子,这是要将她勒死!
那双泛着猩红的眼似乎失去了光点,剧烈挣扎间,眼见季沐风从远处提剑飞至,身下地板却陡然坍塌,她和身后的紫阳子随着地板齐齐下坠!
瞳孔中映出逐渐远去的房顶,以及裹挟着银辉俯冲而来的季沐风。
紫阳子双手紧抱着她:“不要!我不想死啊!!”
呼嚎声响彻天际,狂乱的黑发覆上她面颊,视线被隔绝之际,元朔周身迸发阴气铺天盖地地倾覆而去,在客栈的四面八方肆意侵袭。
目光所之处,惟余那一点猩红。
“砰!”后背重重砸上了一楼的青石地板,泥人的身体隔绝了疼痛,却抵挡不住剜心之痛的侵袭。
她咬牙抬起淬满灵力的右手,挡住元朔失控朝她脖颈而来的利齿。
下一瞬,背后突然悬空,青石地板在魔气的渗透下迅速溶成黑水,失重感再次传来,魔气环绕四周不散,在元朔的压制下托着他们一路直往地底坠落!
目之所及的最后一丝光源骤然消弭,地面上的嘈杂渐次传来:入住的客人们被动静声吵醒,骂骂咧咧地披衣出门,却被屋外的大团魔气吓得失了声。
有人尖叫着逃窜,有人从楼上扶手处跌落,孩童哭喊着躲进父母怀中……转眼便被魔气缠绕。
下一瞬,他们齐齐睁开染了血色的瞳孔,嘶吼着朝身旁人扑去——
季沐风俯身爆冲,眼看就要追上元朔,听到混乱动静猛地回头,将堪比人间地狱的一幕幕收入眼底,他攥紧了栖尘的手青筋暴露,面上犹豫一闪而过。
左手掌心在剑锋处一划,细密的血珠悬于空中,他用血珠迅速打出一道法咒,少顷一道泛着红光的“替”字隐去形状飘向洞窟。
季沐风再无牵挂,周身灵力贯彻剑身,飞身冲入魔气汇聚之处!
黑暗之中,赵舒行仍然在以闪电般的速度被迫下坠,周围的气息越来越稀薄,恍惚间,勒住脖子的雾带似乎松开了一个口子。
她的右手依然死死抵住元朔面部,透过指缝露出一半红瞳。
地面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粗重的从咽喉底部溢出来的低吼。
那是类似于野兽盯着猎物压抑的吼声,失去了焦点的红瞳,仿佛在看着她,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极致的凶狠戾气猝然漫上红瞳,这分明是已经失智!
为什么会这样?又是何时起变成这样?
是什么能让他突然间失去所有理智,陷入疯魔状态?!
那个唯一的答案呼之欲出,弘徽剑!!
心口的疼痛仍在持续,因为弘徽剑的逼近导致剜心之痛反复重现无法愈合,持续不断的灭顶之痛加之魔性的侵蚀,人性理智全线溃败。
魔气威压而来将她包裹,身体却突然止住了下坠,就在她以为即将被吞噬而蓄力反抗时,它们却只是轻轻地托住了她。
不知何故,元朔松开了她。
伸手不见五指的境遇,鼻息间萦绕着潮湿的土腥气、血腥气,还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润药香,还有一缕幽幽甜意夹杂其中。
在她毫无察觉的瞬间,那道代替季沐风追随而来的“替”字幽幽地隐入了她的体内。
突然,一道赤金剑气破空而出,撕破黑暗。
赵舒行诧异地望去,黑暗中,她看不清持剑之人,只见元朔与那黑影转眼缠斗在一起。
紧接着,迎来了比剜心之痛更极致的痛楚,仿佛有千万根针从心脏处顺着经络游走全身,又要叫嚣着从血脉中往外钻;又仿佛有把森寒的剑在躯壳里肆意搅碎灵魂……
催肝裂胆的痛楚使得她呼吸都骤停,目眦欲裂,喉间隐隐溢出呻吟,五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这就是弘徽剑的威力吗?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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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要靠吞噬灵魂来缓解痛苦。
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缠斗的身影化为虚影,耳边只剩自己微弱的喘息还在断续响起。
须臾,她终于还是没能扛住幻痛,陷入昏迷。
然而,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却旋即从潜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师兄,此人不绝对不能留!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道了真相,对我凌云宗绝对是灭顶之灾!”
“我心意已决,无需再论。”
“你为什么要一意孤行,不肯听我的劝?凌云宗难道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吗?”
“师弟,我知道你对我有不满之处,但做此决定正是为了凌云宗的未来。他天资卓绝、根骨不凡,假以时日必定能让凌云宗再登层峰。这都是你我所未能做到的。”
“好!我同意你说的他确实资质在你我之上。但是你别忘了,那些往事你敢让他知道吗?那镇压在静室的数万恶灵已是棘手难断,若是被他知晓——”
“够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替这些是想干什么?此事机密,只要你我都缄口不言,他从何而知!”
朦胧的画面里,她听着两人的争吵,却看不清他们的面孔。
温和的宗师语气陡然生厉,拂袖而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爆出怒吼:“元珩!!”
幻境倏转,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开始频繁地争执,每一次都是不欢而散。
最后一个,是星月无光的暗夜。
他独自穿行于夜色,敛去气息悄然推开了房门,掌中灵力荧光熠熠,准备劈向榻上之人。
却在动手的那一瞬,看到一道身影从床榻后方缓缓而来,那一身的冷厉气息即使在暗夜中也一览无余。
他立刻将手掌负于背后:“元珩?你为何在此?”
元珩刀锋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元朔,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左右一打量,冷笑道:“你料准了我会动手,提前将人安排到别处,又亲自在此候着我?”
元珩叹了口气:“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只觉得这个词真是刺耳,讥讽道:“失望?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凌云宗,怪就只怪我当初糊涂,由着你妄为,才让宗门陷入险境边缘……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已无意义。”
“险境?”元珩信步而来,“凌云宗已是天下第一,世间莫不以我宗为尊。师父的嘱托我亦在一一践行,何来险境之说?”
“若要说还有什么不测变故。”元珩微微一顿,抬眸的瞬间似乎有几不可察的气流拂过,发丝微动,“那便是你,元朔。”
他面色平静,犹如多年来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谈话,却在最后一个字落地时,那把凭空唤出的弘徽剑瞬息之间贯穿他的心脏。
元朔低头,眼睁睁看着剑身一寸寸地扎进身体,抬眸时已是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不是不能抵抗,而是根本没想到,从小一起长大,事事为他着想的师兄竟然真的会下此狠手。
他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杀意转瞬即逝,扎眼的怜悯便溢了出来。
“只要没有你,我的好师弟。所有一切都会万无一失,我会带着你这一份好好守护凌云宗。”
直到穿透心脏的剑身爆发狠劲,刚猛无匹的剑气摧毁体内每一条经络,灭顶之痛在全身炸起,他才意识到,这人是真的要让自己身死魂消,永远地消失在世上!
他拼劲全力抓住元珩握住剑柄的手,一字一顿地从牙关挤出声音:“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也许是凌厉的质问让他回忆起了两人多年来的同门之情,在情感与理智的交锋中,似乎产生了一丝动摇,元珩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息之间,他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拖着残躯侥幸脱身。
那便是元朔足以刻进灵魂的惨痛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