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阳子大师手捧拂尘,下巴高高扬起,挺拔着身形从袖中摸出一颗红色丹丸,往地上一掷,霎时满屋红烟滚滚而起,迅速将几人埋没其中。
几人纷纷以袖掩面,姚茂源惊道:“大师,你这是何故?”
紫阳子并未受此影响,在浓烟中显得更加仙气飘飘,闭着眼一脸的高深莫测:“各位莫慌,这是贫道最新炼制的‘驱鬼丸’,于人体无害。今晚只需我一人前去即可,我还有‘现形丸’、‘劈鬼丸’等等各种能将恶鬼一击必杀的绝世好丸。”
他顿了顿又在袖中一阵摸索,转向满脸惊喜的姚茂源时手中已抓了一把颜色各异的丹丸,“当然,除此之外,我还有特意炼制的‘药到病除丸’、‘延年益寿丸’,姚老板若有需求我可以给你便宜点算,只需十两银子一颗。”
姚茂源揩着额头的冷汗:“大师有心了,我目前不需要,只要将鬼除了就成。”心中莫名生出了一种“我那一百两银子该不会打水漂了吧”的想法。
紫阳子推销不成收了花丸子到袖中,收了一半转身却见赵舒行已至身前,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当即又把它们掏出来笑眯眯道:“我看这位姑娘眼光极好,只要十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
一声惨叫后,紫阳子脸上的四道长毛已经到了赵舒行手里,脸上顿时生疼,他左手捂眉毛右手捂下巴,慌乱地往后飞撤,迅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嘴里喝斥道:“你是哪里来的小娘子,竟敢如此无礼!”
赵舒行甩着手里的四道长毛,嘴角勾笑缓缓向他走近:“我倒还想问问你呢,哪儿来的假道士敢出来招摇撞骗,小心我抓你去见官!”
姚茂源失声道:“什么?!骗子?!还我钱!”
她一步步逼近,直把他逼得后背撞上了墙,紧接着她抬手往他胸口一压,让他动弹不得。
“什么骗子?我不就贴了个胡子么?”他放下捂脸的手,露出一张意外年轻的脸来,不再刻意压低的声音也带了清澈的少年气,“我真能除鬼没骗人!只是我这长相走到哪里都被人觉得不靠谱,不得已才装扮了一番,你放手弄疼我了!”
赵舒行凑近了仔细瞧,见他脸形柔和,眼如清泉,透着天真气,不禁“噗”一声笑了出来,又转瞬收敛神色:“那你怎么证明你值一百两?”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你确定真的要我说?”
赵舒行手肘用力往下一压,严肃地重复了一遍:“说!”
紫阳子眉眼弯弯地朝她靠近,嘴唇贴近耳畔,一道温热的气息划过后就是他放声吼叫:“你这身子是假的!是泥——”
“好了可以了我知道了!算你有本事!”赵舒行立刻捂住他的嘴用更大的声音掩过去,在他得意的视线中丢下一句:“敢废话我就拧掉你的头。”
姚家夫妇瞠目结束地站在旁边,半晌才回过神来:“赵姑娘?”
赵舒行活动了下筋骨:“测试下他的能力。”忽而眼角余光瞥到了另一边早已震惊到呆滞的卫执衡,无声叹了一声“哎呀,糟糕。”
卫执衡满脑子都是方才的赵舒行,这出手的速度、这犀利的眼神、这带着强压的气势,与我认识的是同一个人?正想着,那人温软的身子带着雨后芳草的清冽气息已经贴了上来,只听得她软语呢喃:“卫郎,刚才真是好怕怕呀,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定是卫郎英勇神武感染到了我才让我生出了如此勇气。”
“英勇神武”四字当空砸下,砸得卫执衡满脑子只剩下这四个字,一瞬间什么杂念都没了,激动地托着她肩道:“你真的觉得我英勇神武?”
赵舒行真诚地点头。
姚家夫妇已经自觉地撇过了脸,也不好意思打断,只能尴尬地轻咳,心道现在的年轻人当真热情奔放,亲热起来都不顾外人是否在场。紫阳子恍若未觉,拂尘一甩去了膳厅。
连着几天夜间行动,白日自然是用来休眠的。几人用了早膳便各自回房了。
赵舒行躺在香软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双手枕在后脑,跷着脚发呆。这具泥人身子虽说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但其实她无需睡眠补充体力,也不用进食,她装着和大家一起用膳,品尝点心,但其实嘴里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纱裙静静地挂在架子上,听说是最时兴的款式,嫩柳色的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与娇俏灵动的少女甚是般配。
如果季沐风看到她穿这一身会有什么反应呢?她的脑子里突然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张冷淡的又带点审视意味的眉眼,然后被吓得直接从床上弹跳起身。
是卫执衡还不够好看吗?没关系,世上男儿千千万,总有一款能超过他!
她索性下床披上外衣出去走走,绕过回廊行至后花园,远远就看见骚气满满的画面:海棠花下,青石半桌,下配四只雕花鼓墩,其中一只鼓墩上,身着紫色道袍的紫阳子正悠哉游哉地喝着茶,风起时落英缤纷,花瓣簌簌落下,竟有种浓艳到诡异的协调感。
赵舒行在他对面落座,从他手中抢过茶壶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那人一怔,随后戏谑一声:“你喝得明白吗?”
赵舒行冷眼瞥他,拿起杯子仰头一口饮尽,喝出了豪迈的气势,“咚”一声放下杯子继续眯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只见他垮着脸把壶放怀里揣紧了,语气里都是肉疼:“哎呦我的亲娘嘞这可是我最贵的茶,可不能被一个啥滋味都喝不出来的一坨泥巴给喝了。”
赵舒行承认自己确实喝不明白,什么东西到她嘴里都是苦的,但是听到“最贵的茶”这四个字,眼睛顿时亮了,一挑眉毛就要去抢他怀里的壶:“别这么小气呀,好东西要大家分着喝才好喝。”
紫阳子:“啊啊啊!你懂什么是好茶吗?!给你喝那叫浪费!!”
二人争执一番,最终还是探出身子一手勒住他衣领一手强取豪夺的赵舒行轻松取胜,挑衅地瞟一眼对方气得通红的脸,将茶具在自己面前摆正,一口一杯一口一杯,眨眼就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再恭恭敬敬还给他:“道长,谢谢招待。”
紫阳子起身拂袖而去,脚刚迈开又被拽住袖子摁回去,嫩柳色裙摆施施然在身边飘落,只听赵舒行道:“道长,别走呀,我们再聊聊。”
紫阳子抻着脖子:“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你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路数的泥人我一个正统修习的仙师——嘿你这个粗鲁的女人!无礼!猖狂!看我不收了你!”
赵舒行利落起身一脚踩上石墩,一手拎着他的衣领一手撑在桌子边沿,微微俯身直勾勾看着他,嘴角勾笑不发一语,柔粉花瓣随风而落,她轻吹一口气,又打着旋儿飘到他肩上。
静滞片刻,紫阳子换上了讨好的笑容:“好说好说,你先松手,我陪你聊个够。”
“不收我了?”
“收不起收不起,姑娘先松手——”突然咽喉一紧,是那只素手勒得更狠了。
赵舒行手上一寸寸地施力,脸上依旧笑容不减:“那就敢问道长,我的真身所在何处?”
紫阳子只觉得呼吸困难,挣扎着去掰她的手,声音嘶哑道:“我观你魂魄……有祥瑞之气,定不是寻常人家……放手我快断气了!卫公子——”
他的视线掠过赵舒行的肩膀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扑腾得更厉害了。赵舒行回头望去,果然见卫执衡风度翩翩而来,这才松手摆正姿态,掐着嗓子唤了声:“卫郎。”
卫执衡:“赵姑娘,紫阳子真人,你们在这做什么呢?”
赵舒行:“赏花呢。”
卫执衡:“真人这是怎么了?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需要我请个大夫来吗?”
紫阳子宛如一条死鱼,伏在桌上只顾大口大口喘气,赵舒行见状伸手从他背上捡起几朵花瓣:“不用,卫郎无须担心,此处繁花盛景,风光旖旎,道长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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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美得窒息了吧。”
紫阳子刚喘上来的一口气险些又没了:神他妈美得窒息!!
卫执衡掀袍落座,眉间一片愁云惨淡。
赵舒行紧挨着他款款而坐,问道:“我见卫郎神色郁郁,是没休息好吗?”
卫执衡轻叹口气:“我一闭上眼睛就满脑子想着如何让那些鬼主动现身,又如何顺利将它们除去。”
还未等赵舒行安慰他的话说出口,紫阳子已经回过神拂尘一上手就开始端起架子:“无需担心,今夜我就让它们有来无回,我一人去即可。”
卫执衡略一沉吟,郑重道:“不可,万一那鬼祟凶残无比,大师一人恐难对付,还是我们一起同去为好。”
紫阳子依然坚持:“还是我一个人去更为妥当,以贫道的修为一人对付几只恶鬼绰绰有余,但是有你们同在,我还要照顾你们的安危,就有点束手束脚了。”
卫执衡急道:“大师尽可放心,我自小跟着一名仙师修习过几年,不敢自称盖世无双,但也是小有所成,岂会拖你后腿?”
紫阳子:“你师父名号为何?”
卫执衡傲然道:“悠哉散人!”
赵舒行一时无言,心说这天下也太小了,那花老头到底收了几个徒弟?再一想季沐风的本事,看来这徒弟跟徒弟之间也是千差万别的。
紫阳子:“从未听说。”
卫执衡脸上少见地有了些愠色:“我师父虽说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但只是因为他不喜招摇,他的本事堪比宗师!”
赵舒行适时地插上了话:“卫郎莫气,紫阳子大师不是对你师父不敬,他应该只是,想借口一个人前去,”她顿了顿,把视线转到紫阳子身上,“然后趁着没人注意带了那一百两银子就溜吧?”
紫阳子脸色骤变,身形一滞,拂尘一伸指向赵舒行,片刻后又心虚地转向卫执衡:“休要胡说!”
***
最终还是三人结伴。
刚一入夜,三人在姚家夫妇的殷切期盼中前往喜乐居。
从下了马车起,赵舒行又照旧半挂在卫执衡身上,看得紫阳子啧啧称奇,拿手捂着眼睛只露一条缝,叹气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想不到现在的年轻男女如此开放。”
他们从一楼一直到三楼,将每个雅间,每间贵宾房都仔细翻查。
卫执衡红着脸几次张了口,最终嗫嚅道:“赵姑娘,我觉得,我觉得……这事要是传出去,于你名声不好。”
走在前头掌灯的紫阳子抢声道:“那你倒是把人家推开呀,光说不做的,这半推半就的真有意思。”
话一落地,尴尬的气氛凝滞在周围,卫执衡抿唇不语,赵舒行自己是从不把名声当回事的人,怕逗弄狠了吓到人家,就松了手并肩走着,黑暗中时不时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卫执衡脸上仍是热气不减,他悄悄看着赵舒行,见她神色坦荡,倒显得自己更为局促了。他在京都见过不少世家小姐,美貌的、温婉的、娇憨的,而这个赵姑娘,分明不是一等一的容貌,却总能让他慌了手脚。
紫阳子说得对,若自己真厌恶,当即便可推开,他也说不好自己怎么了。这时,赵舒行似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转头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笑意。
“你在偷看我哦,卫郎~”
尾音微微上扬,在黑暗中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挠着,胸口的心跳就这样没来由得乱了起来。
突然,紫阳子飞身迅速后撤,站在了与他们并排的位置,颤声道:“不是这么倒霉吧?不是说一直躲着不出来吗?怎么我才一来它就来了?”
卫执衡一脸茫然:“什么来了?”
紫阳子很是无语:“鬼啊!鬼!你看不到吗?!”
赵舒行趁机“啊”一声整个人跳到卫执衡身上,只听得远处传来清脆的“叮当”一声,而后阴风阵阵翻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