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泛起鱼肚白,层叠远山尽头,缓缓漾开温润晨曦。
漓县县衙后院的主屋内灯火通明,房间里隐隐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又被熏香压住,地面依稀留有灰烬覆盖又被清理的痕迹——那是追踪符失败后自燃洒落的。
季沐风左肩伤口边缘发黑,是被阴气侵蚀之故,幸好不深。敷上厚厚的圣药,做了简单的包扎。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痛意,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被捅了一个洞的人不是他。
而许回却心是心惶惶然没有着落,倒不是担心他家公子的伤势,而是担心自己成为一只待宰羔羊。
房间里来往的人进进出出,禀告的,询问的,求助的络绎不绝,房门始终没有合上过。言淞也来了,关怀的眼神停在他身上须臾,就转到了季沐风那边,二人商量着白水村的修复以及村民的抚恤等等各项事宜。
半晌后,得了令的言淞拖着一深一浅的脚步告退出门,之后就再也没人进出了。室内落针可闻,豆大的冷汗从许回额头滚落,头皮阵阵发麻,他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依然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足以冻死人的视线。
那视线一会儿灼热地盯着他,一会儿又挪开了,然后又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就如同在锅里的煎饼,被翻来覆去反复地烙,烙得焦黄酥脆!
关键是,煎饼有资格说话吗?没有!
他甚至生出了还不如被痛痛快快暴打一顿的绝望。
这时,一团强烈的金光突然从远方山川疾驰而来,所到之处花草虫鸟万物生灵如沐春风,芳华毕现。
金光由远及近,转瞬间就进了门,现出一个身着五彩斑斓的花袍、手拿葫芦瓶的鹤发童颜之人。许回偷瞄一眼,顿时大喜,然而振聋发聩的一声“师父”只喊了一半,就被对方拎着葫芦瓶砸来的爆栗子打断,痛得他眼泪狂飙,捂头蹲地不起,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为什么一见面就打我?!”
“又闯祸!不打你打谁?”元琛一甩他那花花绿绿的袖袍,捋着胡须道:“老远就闻到风儿的血腥味了,再看你,活蹦乱跳的,你说说你能干成什么事?为什么不早点传符?”
许回抱头不语。季沐风淡淡开口:“师父,此事事发突然,我也是被绕进去了,赵舒行落在他手上,我寻不到她……”
元朔靠吃死魂为生,如今捡到个现成的活的……许回又是一阵自责:当时我就在她身边?为什么没有及时救下?
“他掳了生魂应是往西边去了,我去追,不过,你得先回趟家。”元琛化出一封信递到季沐风手上。
***
倒了血霉遭掳的赵舒行深深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不死也要疯了。
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几乎可以说伸手不见五指,黑色石柱林立,石壁、地面全都覆盖一层湿漉漉的青藓,潮湿的霉气萦绕不去。
她被一条发着幽绿光芒的绳索捆在石柱上,那些发霉的污物挑战着她的心里极限,胃里一阵阵泛酸。
而那个始作俑者离她不到一丈,一直在闭目盘腿打坐,不远处飘着一团团黑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喂,那个谁?你这么厉害能不能行行好把这里打扫一下,实在太臭了,或者你把我松开我来打扫也行啊。”
尾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反复回荡着。
那人没有理她,倒是一团团黑影齐刷刷转过来,数双幽绿的眼睛没有情绪地盯着她。她从那些崎岖各异的脸中突然找到了一张与万婆婆有几分相似的脸,登时激动起来:“振生?振生是你吗?你知不知道你娘很想你啊!”
这时,元朔低低地说:“让她闭嘴。”
立刻意识到危险的赵舒行旋即改口:“我不说了不说了。”心说混账东西,等我得救了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元朔唰然转头望向她:“你在骂我?”
赵舒行一怔:这都能听见?还没等她编好理由,只见他眸光一沉,捆绑着赵舒行的绳索突然钻出细细的刺,直往她“皮肉”里扎。
魂魄虽然不会流血,但是骤然炸开的疼痛霎时遍布每个角落,似是要在她身上剜出无数个窟窿来。
赵舒行猛地仰头,瞳孔皱缩,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来:“我……我错了……”意识恍惚中听见他似乎冷笑了一声,掐起的指尖放下,起身朝自己走来。
正在死去活来的疼痛中挣扎着,元朔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眼前所有光线。她脱口而出:“这位大师,能否亮个灯呢?”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照做了,当那一束幽幽绿光在掌心燃起,映出一张像是被吸光了精气比鬼还惨绝人寰的脸时,赵舒行沉默了下来,少顷道:“要不还是灭了吧,我觉得黑黢黢的也挺好的,我喜欢锻炼眼力。”
突然好想季沐风啊。
紧接着,幽绿的光在石壁上、石柱上次第亮起,照得整个洞窟绿油油的。
元朔的声音带着沙哑,在赵舒行听来跟劈了叉似的:“你觉得我长相可怖?”
赵舒行:……
“我长得让你不忍直视?”
赵舒行:……
“为什么不说话!!”元朔突然一声怒吼,火光“噗”的同时熄灭,那些个鬼影在黑暗中抖成了筛子。
赵舒行被这吼声一激,身上的不适带动了情绪的焦躁,嘴皮子比脑子反应快,张嘴就停不下来:“你自己长什么样子你自己不知道啊?来问我不如去照照镜子,说实话你又不高兴,给你留点面子还凶我,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魂觉得很骄……啊!又扎又扎!我不说了行了吧!”
周遭突然死一样的安静,方才还在瑟瑟发抖的鬼魂现在剧烈抖动摇晃,甚至紧紧挨近了彼此,幽绿的眼神清晰地呈现出惊惧、惶恐:天要塌了?今天是末日?两个疯子凑到一起,他们还有活路吗?
然而元朔满面的怒气忽然平息了下来:“小丫头还挺狂。你知道狂的人在我这里只有一种下场吗?”
赵舒行装听不见,等他自己接话。
“那就是死。”
闻言,赵舒行扯了下嘴角道:“说的好像我不狂你就会放我了一样。”
元朔哈哈大笑,下一瞬在赵舒行不解的神色中绳索骤然一松。
“美味的生魂可不多见啊。”说着作势面露享受鼻尖向她凑去,被赵舒行嫌弃地避开他也没生气,“不过还得再等等,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死魂中放出了铺天盖地的消息,引诱着我把你抓了……”
正说着,赵舒行魂影忽然一闪,已至几丈之外。
只见她风驰电掣般往外猛冲,凭着敏锐的直觉迂回奔走,避过当空而来的黑影,周遭环境不断变幻,掠过无数层叠的鬼魂,霎时将巨浪般冲天的叫嚣甩在身后。
她不管不顾地疾冲,根本无暇看是什么东西重重扑倒在脚边,眼前世界豁然开朗,近在咫尺的石壁夹缝中依稀透出一丝白光,她竭尽全力往前扑去,伸出手就要循着光亮往缝里钻——
身子却突然止住了前进的趋势,细长的绳索勒住她的脖子并且不住地收紧,极致的痛苦席卷而来,原本触手可及的希望之光在瞳孔中逐渐远去。
阴风席卷,后背重重撞上一个身子,犹如撞上石壁,震得她魂体都要碎成千万碎片!元朔低沉的,像是浸透了杀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再跑,就把你捏死!”
她抓着那根就快让自己身首分离的绳索艰难点头。绳索一松,她颓然倒地,双手撑在地上重重喘气。
枯槁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他上下左右仔细查看,见她面色苍白,那双眼睛里原本的狡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弥漫着的是对死亡逼近的惧意,心里是说不出的满意,笑道:“我还真是有点喜欢你了,人生路漫漫,枯燥乏味,要不就把你留下来,如何?”
赵舒行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栗,五指深深抓进碎石里,前所未有的恐惧向四肢百骸席卷而去,那一阵阵低低的轻笑宛如鬼判官手上的生死簿,求生的欲望让她在心底不断地呼喊着那个名字——
季沐风!
突然,洞窟石顶轰然崩塌,碎石、粉尘簌簌而落,金光如瀑布般倾泻,紧接着一道人影从破开的洞口一跃而入。
赵舒行顿时狂喜却又转瞬平静,因为来人并不是她期待的季沐风,而是一个身着斗篷的陌生人,巨大的兜帽遮掩了他的容貌。
只见他高大的身躯静静地伫立着,周身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兜帽下似乎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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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对着元朔勾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元朔,近年来过得可还好啊?”他开口了,经过术法掩饰的声音听起来蒙着一层雾气,却意外的年轻。
元朔缓缓起身,似是在打量对方,半晌才道:“是你?你放出消息让生魂引诱我现身,你是何人?”
那人无奈地吐了口气:“没办法呀,谁叫你那么会藏呢?我真是一点招都没了,谁能想到曾经鼎鼎大名的凌云宗大宗师元朔,多年来竟甘愿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过着蛇鼠不如的日子,你是准备靠吞噬死魂了此余生么?”他眼神淡淡地扫了赵舒行一眼,“送你的礼物怎么没吃呢?若吃了,说不定就可以不用再过这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赵舒行闻言,心神一震,慌忙趁机躲在石柱后面。
元朔冷嗤道:“故弄玄虚,敢不敢露出真面目?”
灰袍人:“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记住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的尾音在洞窟里还未散去,灰袍一扬,骤然疾射而出。
元朔脚下的强劲阴气冲天而起,身形化为黑雾原地消失,转瞬出现在灰袍人身前,黑色剑尖已经抵住了对方咽喉——
就在赵舒行以为元朔就要捅穿灰袍人,可怜对方出场时间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到就要丢了性命的时候,却只见灰袍人微微侧头避开了剑锋,他神情淡漠,飞身后撤。
就在元朔握剑朝他当空劈下的瞬间,他仰头抬手,手中立时化出一把赤金长剑,只听“锵”一声,元朔的剑重重劈在赤金剑身上,并且不断地将它往下压。
磅礴气劲徘徊游走,石柱、石墙纷纷轰然崩碎,整个洞窟急剧撼动。赵舒行匆忙奔走,拼命闪避向她砸来的石柱。
就在这时,灰袍人突然勾起薄唇,手腕一翻,赤金剑身猛地爆发出强光直上云霄。元朔皱眉,有种似曾相识的危机扑面而来,朝那剑身望去,剑柄上的字赫然映入眼底——
弘徽剑!
他当即撒手,瞬息之间已经后撤数丈。然而灰袍人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把将剑插入地下,金色剑气顺着剑身灌入地面碎石,游龙般在地底飞速游走。几丈之外,原本在虚空中消失的元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出来,“咚”一声重重砸在石壁上,万千碎石飞溅。元朔倒在碎石中,喷出一大口带着碎肉的鲜血,紧紧捂住左胸口,面目扭曲。
灰袍人提剑缓缓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继而用剑尖拨开他的手,挑开他的衣襟,只见那心脏处赫然有个被贯穿的洞口!
所有的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眼见着明明占据主动的元朔竟然出乎意料地惨败,身为局外人的赵舒行心底漫起深深的恐惧,季沐风与元朔对招显然是处于下风的,然而这个身份不明的灰袍人却在片刻之间就击溃重伤元朔。
不对,若是仔细看,那贯穿的洞光滑平整,分明是旧伤。
灰袍人轻笑道:“我猜得果然没错,你这么多年东躲西藏,一是为了吸食死魂来填补胸口的伤,二是为了躲避元珩和他的弘徽剑。因为只要弘徽剑一靠近,曾经留下的创伤就会自动重现。”
元朔转动眼珠,气息奄奄道:“你究竟是谁?这把剑怎么会在你手里?我与你有何冤仇要下此毒手?”
灰袍人恍若未闻,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恶毒:“元珩已经死了,凌云宗也没了,你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
语毕,弘徽紧贴着他的咽喉,只要轻轻一动,就能喋血三尺。元朔却突然睁大了眼睛,盯着兜帽下恍惚的脸吼道:“是你!竟然是你!!我早就知道不能留你——”
尖锐的咆哮响彻洞窟,灰袍人不悦地眯起眼睛,捂住他的嘴将剑锋一寸寸下压,眼看就要斩下头颅——说时迟那时快,周遭突然蹿出一群黑鸦,遮天蔽日从四面八方涌来,扑扇着翅膀将灰袍人围绕起来。
灰袍人挥剑横扫,黑影漫卷长空,铺天盖地地遮住了视线。凌厉剑光劈开狂卷的黑羽,却见地上的元朔被浓雾包裹着瞬间消失。
赵舒行已经撒开了腿没命地狂奔,潜意识告诉她,这个人比元朔更恐怖!
狂风在耳边呼啸掠过,疯跑中她忍不住侧头回看一眼,只见他站在狼藉的断石残垣中间,兜帽下的视线分明也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