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待,就待到了夜幕降临。
浓墨般的夜色漫上来,遮蔽了远山。白日里闲庭安然的院落此时像是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内里空旷寂静。
若是仔细看,家鸡土狗仍是白天的姿势,似乎从不曾醒来过。
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走一步顿一步,一直走到前厅的黑漆木门前,停住。双手交叠在拐上面容沉静,似乎在下着某个重大的决定,良久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推门迈步。
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她捂住口鼻打量了片刻,确定在黑暗中的两人全无反应后,上前掐灭了隐藏在花瓶背后的焚香,紧接着抖抖擞擞地在袖中掏着什么。
不一会儿,一根手指大小的柱状东西在黑暗中呈现出幽幽的淡蓝色。她另一手拿着火折子燃起,跳动的火焰映在她浑浊的眼中。
火苗即将凑近的瞬间,从门口冲进来一个人影,一把夺走火折子吹熄了它。
慧娘压抑着无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母亲,你不要再继续了,就放他们走吧。”
眼见着只差一步却突然面临功亏一篑,万婆婆顿时恼怒地喝道:“给我!你不相信我,不愿意救振生,我也不指望你,我自己救!”
慧娘闭上眼睛,粗喘声重重落地:“娘,你救不了他的——”
老太太踉跄着要来抢火折子,慌乱中被拐杖绊了一下险些跌倒,慧娘忙上前去扶却又被她甩开:“你走开!别拦着我!”
她弓着的身子在月色下显得更加瘦小,撑着拐杖前行的每一步却格外有力,眼见着就要迈过门槛,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哭声,哭声饱含绝望悲痛,像是忍耐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瞬猛地爆发了:“母亲!振生,振生他,已经没了——”
一脚跨过门槛的身子蓦地一震,脊背似乎伏得更低了些,她怔住片刻,收回了脚,艰难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回过身来:“你胡说什么?什么没了?谁没了!”
慧娘掩面而泣:“振生,他已经死了三年了!三年前他押镖去浔安城,突遇山崩,整列队大半数人都被埋了……连尸骨都带不回来。是领头来报的丧,我怕您受刺激才瞒着没告诉您……”
“嘭”的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是万婆婆将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怒目而视:“你胡说,他亲口跟我说的他只是被困了,我一定能救他回来!”
她想起昨夜出现在她床头的振生,仍是当年的模样,向她苦苦地哀求,做母亲的怎能忍心?
慧娘:“就算是他,也定是鬼魂。可是母亲,季大人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啊……”说着就要去夺她手里的东西。万婆婆自然不肯,两人争执起来。
一个年迈衰弱但是心志坚定,一个年轻但是怕伤到对方隐忍不敢发力,这番争执就像是场没有头的拉锯战,你来我往数百回却分不出胜负。
就在两人面红耳赤的时候,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在黑暗中凭空炸起:“哎呦,你们能不能快点,在表演拔河呢?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等下天都要亮了!”
二人顿时僵住,保持着拉拔的姿势同时缓缓回头,脸上是同一款“见鬼了”的惊恐表情,眼睁睁看着黑衣少年大步上前,不耐烦地拿过慧娘手里的火折子把灯一一亮起。
霎时暖色的光芒充盈了整个堂屋,也淡化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二人怔怔松了手,视线来回移动着,神色满是不可置信。黑衣少年抱胸而立,旁边是正襟危坐的季沐风,只见他面容沉静,依然看不穿他的情绪。
慧娘奇道:“你们都是装的?”
许回气道:“废话!就你们这点小伎俩还想瞒过我们?!”
赵舒行小声蛐蛐:“还说呢,就你不知道。”
许回充耳不闻,学季沐风冷静自持。婆媳二人却差点原地起飞:
“这这这……什么怪物——”
“泥人也会说话!!还会动!!”
赵舒行觉得好笑,心说你们俩可都是见过鬼的人了,竟然还会怕我这么一个可爱的泥人?
下一瞬,季沐风开了口:“你们二人竟敢谋害朝廷命官,胆子当真大得很,究竟意欲何为,还不快从实招来。”他的语气一贯平稳,此刻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慑,听在二人耳中如同降下雷劫,忙不迭跪下伏倒:“大人饶命!”
一旁的赵舒行立马狗仗人势了一把:“从实招来!”
二人便将实情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
失踪了几年的儿子于昨夜突然出现在她房中,她激动地去拉他的手却发现碰不到摸不着。振生说自己被一个怪物抓了,只能靠灵魂托梦,让她去找季沐风求救。但是要求不能将实情告知,遂给了她一个柱状之物,称燃之能让人灵魂出窍,于身体无损,只会让人觉得如同做了场梦般。
第二天老太太醒来,果真在床头发现此物,信以为真,当即编了一场谎话去了县衙。
季沐风瞥见她手里捏的小锥子,扬手一挥,东西霎时就到了他手里,在老太太惊诧的神情中,他捏着那根东西仔细查看,只见它通体发黑,又隐隐透着股幽红。
凑近又有股异香扑鼻,他猝然挪远,皱眉道:“阴邪之物,燃之损人三魂六魄。”
赵舒行奇道:“这么厉害?让我瞧瞧。”正要眼巴巴地扒他手去看,却见那东西已经在他掌心化成了无色无味的粉末,粉末不死心地翻滚着,却逃不过转瞬消弭的命运。
慧娘急道:“大人,我婆婆她无心的,她就是被诓骗了才会做出这种害人的行为,看在她年迈又丧子的份上,求你们宽恕她这次吧!我愿代替她受过!”
万婆婆闻言眼睛迅速涨红:“那是你丈夫我儿子!”
慧娘仍旧保持着垂首拜伏的姿势,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红着眼圈努力维持镇定:“他已经死了,但是您还活着。”
慧娘的举动与先前荒唐泼辣劲完全判若两人,空旷的大堂中唯有许回突然睁大了双眼,分析了他得到的所有信息后,心中重重迷雾褪去,蓦地恍然大悟:竟是这样!她佯装态度恶劣地赶人,是为了保护他们。
赵舒行坐在季沐风怀里,难得的产生了动容之情:他盗墓贼的身份万婆婆显然是不知情的,否则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把他们带进那间藏宝屋。
但是瞧慧娘当时眼巴巴驱逐他们出屋的紧张模样,应是知晓的。这女子藏下所有秘密,只为老人能安度晚年。然而,纸终将包不住火,等到那一天,在万婆婆心中引以为傲的儿子形象猛然崩塌,恐怕又是一个难关。
最后一个问题,那鬼如此大费周章地将他们引来,有何图谋?
她跳上桌面,神色霎时转冷,异于常人的生魂正在隐隐波动,那是对于邪物靠近的感知。
她望向季沐风,刚好对上他投向自己的视线:即将揭晓。
像是埋伏在院落周围的不明物体终于忍不住现身,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阴气的逼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寒意从脊椎爬到头顶。
那东西速度极快,以雷霆之势闯进了屋子,火烛霎时接连熄灭,却在几人张望之际陡然隐去痕迹,仿佛从未出现。
屋内紧绷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黑暗中,赵舒行瞥见气流一闪而过,出声提醒:“许回小心!”
许回的身体反应比想法快,长剑出鞘,银色剑芒对着气流当空斩下,将气流劈成两半,这才补上没来得及说的话:“什么东西?”
地上婆媳早已紧紧抱住彼此瑟瑟发抖的身子,然而季沐风依旧稳坐高堂,连呼吸都没有错乱一分。
黑暗中惟见银色长剑发出幽光,剑尖朝下,许回站在中央,紧紧握住剑柄。
那股波动越来越强,赵舒行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突然,劲风盘旋而过,门窗同时关上,一团黑雾凝滞在了地上两人面前,迅速化出人形——
“……振生?”万婆婆失声道。在颤声中,那道鬼影猛地伸手向二人咽喉而去。
银色剑芒破空而下,许回挥剑就要将它斩断,黑雾却在眼前消失了,竟是虚晃一招,他蓦地转身,它离赵舒行相距不到半寸!
半空中只见它身形迅速涨成两倍之大,对着赵舒行就要一口吞没。
季沐风袍袖一震,徒手拍在黑雾身前,只见磅礴气劲从掌心爆出,灵力裹挟劲风呈螺旋状上升,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耀眼金光中,衣袍、黑发肆意翻飞,衬得那张如画的脸更加冷厉。
那无形之物猛地燃起青烟,尖啸不断,连连后撤。
这是赵舒行第一次正面面对邪物,震惊之中尚有余力感慨:这也太刺激了!她只觉得就连指尖都在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
难以遏制的兴奋!
她炯炯的目光投向季沐风,只见他迅速在掌心画了个咒,竖立于泥人身前,掌心的咒迸射出金光抖动着字符覆上她全身,泥人包裹着澎湃气劲模糊了身形。
她闭着眼睛一跃而下,再睁眼时,已成常人大小,当即抬起二指按上自己眉心,灵魂的波动近在眼前,少顷勾起一抹满意的笑:“不得了啊,有点多呢。”
许回见她仍旧侍女模样,腮边挂着两坨可笑的红色,撑着剑问道:“什么很多?”
话音未落,屋子里四面八方、角角落落霎时遍布鬼影,一团一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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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雾翻涌而来。
许回:“这就是你说的多?看我一剑劈了它们!”他强劲的一剑横斩而去,剑气扫荡一片,黑雾遭到创伤无声无息地消弭,下一秒又有新的黑雾出现。
一团黑雾在其中游离出来,飞速冲向万婆婆二人,就在二人即将被兜头罩住之际,赵舒行飞身而至,瞬息之间将它们扼在掌中,再迅速拎高狠狠往地上一掼!
眼中映出它们碎成的黑色星点,随即消弭于虚空中,她脸上满是舒爽的笑意。
“季大人,这应该算不上因为作恶而影响我魂魄吧?”还未等他回答,她已飞身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扔进黑雾中,享受撕扯的快意。
“自己小心,这身形最多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季沐风嘱咐道,没有丝毫担忧,这些都只是表面看上去可怖实际上并没有多大危害的鬼魂。
然而潜意识里那团如乱麻般的隐隐危机始终潜伏。他扬手抬起二指聚集灵力从上往下划了道斜线,只听“砰”的一声,门窗轰然炸裂。
婆媳二人早已在乱战中互相搀扶着躲到了季沐风身后,眼见着自己熟悉的家转眼狼藉一片,墙壁坍塌屋内陈设碎成齑粉,两人面面相觑,四眼茫然,当真连哭都没力气哭了,全身一软晕倒在地。
季沐风踩着一地的碎屑、齑粉缓缓上前,周身环绕冷冽气息,黑雾在靠近他的瞬间就被气劲掀飞。
这边许回一招一式凌厉而飘逸,横斩竖刺,银色剑芒划出一道道弧光;那边赵舒行却是毫无章法,甩、掐、拎、打全凭本能,每一下都用尽了狠劲,每每击中都带着酣畅淋漓的快意。
一来二去,鬼影竟像是怕了她般不敢靠近。
鬼影在二人的强势进攻下根本无法招架,没过多久,就全部消失殆尽。
许回收剑回鞘:“不错嘛,没想到你这么行。”
赵舒行拍拍手:“那是自然!”
然而,在他们没注意的角落,隐蔽着的一缕幽黑无声无息地往倒地二人而去。
赵舒行视线追随着季沐风的背影,眼见着黑影在他周身光环中自动消弭,突然有了一种“知道他强但是不知道他这么强”的感叹。继而骄傲地肯定自己: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季沐风脚下不停,眼神掠过院子里每一处,心念电转,眼角余光瞥到篱笆围栏里的鸡群,以及趴着安睡的狗,他顿住脚步。
它们安静的时间也太久了。
他甩出一张符,符纸在接触到狗身上后软绵无力地掉落。
果然,魂魄没了。那个想法终于得到了确认:躲了那么久,又专门挑了能掩盖气息的暴雨后,他果然忍不住了。如果我是他的话……各种想法迅速闪过,他仰头望向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那些景物逐渐放大清晰,随即眸光一滞,在不远处的飞檐后发现了不易察觉的阴影。
他毫不犹豫飞身上前,从袖中抖出数张符箓横亘胸前,符纸闪着金光光速布成八卦图,他二指一扬,八卦图迸射金光撕破夜空长驱直入,轰然撞上檐角。
大片硝烟骤起,透过烟雾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飞身后撤,浓烟散尽,现出一个身着黑袍之人,只见他周身隐在黑雾中,杂乱的长发劈头盖面,唯有带着算计的眸光猩红可怖。
下一瞬,季沐风与他只有几步之遥,袍裾在气劲中不断翻飞,他负手而立,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只听那人冷声道:“好小子,你是什么人?”声音嘶哑浑浊。
季沐风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奉师命,将你立地擒拿。”
那人又问:“你师父又是谁?”
季沐风道:“师父说,你已在人间游荡许久,为了存活,不断吞噬灵魂,导致无数死去之人无法投胎转世,长此以往,必然入魔,为天下苍生计,还望你束手就擒。”
话音刚落,他垂落的右手中渐渐化出白光,顷刻间,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长剑,剑身碧青,上有青纹流转,在他灵力的加持下银光奕奕。
赵舒行已然热血澎湃,满眼憧憬。她一直以为季沐风不喜欢佩剑,原来他的剑竟可以随意召唤。
那人被长发掩住的面容无法辨别表神情,眼神里的轻蔑却是清晰可见:“‘太虚生灵剑’?你是凌云宗的人?呵,不管你师父是谁,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就能拿住我?大言不惭!”
最后一个音落地,黑雾人飞身向前,瞬息之间已至季沐风面前,高扬的手中竟然凭空多了一把黑金长剑,当空朝他劈去!
季沐风身形不动,举剑相迎,生生扛住这一击,两剑相撞,铮鸣声四起,脚下灰瓦霎时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