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咬住猎物,锋利的獠牙刺破皮肉,吸食血液。无论对于鬼还是人,嘴天生是用来进食的。
初生的幼童都会咿呀学语,嘴唇张合,吐出模糊的字句,哭笑叫喊。
这些都发于本能。
嘴唇表面仅一层黏膜,映出底下血液的红色,比皮肤覆盖的地方更脆弱、易损,咬破了磕到了,轻易就会渗出血来。正因如此,比之其他部位更为敏感。
鬼没有张口,仅用薄的、脆弱的唇贴近他的妻子,细细感受。
面颊是软的、因羞涩热意丰盈,眉心一颗小痣微微凸起,鼻尖小巧精致,眼睫毛绒绒,颤得厉害。
嘴唇所至之处,柔腻的肌肤绷紧了,她越来越热,含着夏天专属的潮气,未流动的空气隐隐发闷,让人难以清醒,一切都晕乎乎。
被她浓郁的味道浸润,他有种近乎醉酒的感觉。
是那种清甜入口、初尝并不醉人但难免贪杯的酒。
在他冗长的时间里,头一次尝试亲吻——不失别致新鲜,谢予慈如是作评。
新鲜感作祟,他亲了好久。
玉妙青纵着他,半是甜蜜半是羞赧的,仰着面,直到脖颈有些酸了,笑嗔着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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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妙青仍旧在谷宁禾的医馆里做工。在家待着也无聊,不如在医馆,和好朋友插科打诨,有病人来就帮帮忙打打下手。
久而久之,针对普通感冒、头疼脑热的方子,她都耳熟能详了。
偶有人问起:玉娘子不是成亲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玉妙青麻利地包好药,递给对面的人,笑着随口答:“要养家嘛。”
挣的钱给小鱼儿买鸡胸肉,切成丁,混上米饭、青菜,便是一餐有机绿色健康的狗饭。
晚上吃过饭,牵上绳,出去遛狗。
一天里,只有早晚稍微凉快些。黑夜降临后,小镇反而活泛起来。夜市人流如织,摊贩支起灯笼,形成一道长长的暖黄光河。
玉妙青右手牵狗,左手挽着谢予慈。
绳索绷得直直的,小鱼儿用尽力气地犟着往前,以至于偏着身子。
玉妙青无奈被带着往前,而谢予慈同样被她扯着走。
“小鱼儿,慢点!”牵着它散步简直跟拔河一样。疲惫。玉妙青叹气。
“我来牵吧。”
她得了解放,如释重负把牵引绳递到谢予慈手里。
小鱼儿回头一看,牵它的人变了,竟然一反常态,变得乖顺起来,不使劲倒腾它那四条小短腿了。
玉妙青瞠目结舌,很是不服,她走过去轻拍小鱼儿的头:“你怎么看人下菜碟?我对你太好了是不是?啊?坏狗狗。”
没几下又变成抚摸。
慈母多败汪。
晚上卖各种蔬菜、小零嘴的比白天更多。
卖糖人的老爷爷在医馆拿过药,认识玉妙青,同她热情打招呼,“玉娘子,这位是你家郎君呀?”
玉妙青一愣,露出微笑,带着新妇的羞涩,应下来,“诶。”
“长得真俊呢!”
玉妙青大为认同,也觉得面上有光。
“二位看着真是般配,祝你们百年好合呀!”
玉妙青道谢。
谢予慈当即就要买他的糖人,身上却没带钱。
他行于世间,哪需要那种东西?首先是没有需求,倘若真有看中的,直接抢了完事,或是有人自愿献给他。
自然,没有随身携带钱袋子的习惯。他身上佩戴的,是扇子,香囊,叮铃哐啷的配饰,玉石金银一类,非常花里胡哨、花枝招展。
当即要抠下一颗红宝石抵钱。
“使不得使不得,太贵重了,而且,我糟老头子一个,也分不清好赖嘛,莫要白白浪费了!”
玉妙青明白他为难,分不清真假,怎样都不合适。不过是一串糖人,她打开荷包,取出铜板。
“两个。”谢予慈说。没有金钱观念,视钱财为俗物,自然不会觉得由妻子付钱有什么不对。
“好嘞,二位想要什么样式的?”
谢予慈转过头来问她,玉妙青随和道:“都可以。”
做出来一个兔子,一个狐狸。
兔子糖人被谢予慈拿在手里端详。圆滚滚的身躯,短圆的尾巴,耳朵往后飞,像在跑跳,憨态可掬,活泼机灵。
和妙青很像。
谢予慈透过晶莹的黄色糖人,看他的妻子。鹅黄的短衫,浅绿色百迭裙,以松绿腰带为系,发带飘扬。
女子回过头来,已将狐狸耳朵咬进嘴里。睁着澄澈清亮的眼睛,问他,“怎么了?”
她想着快点吃了才好拿别的东西,谢予慈一手牵狗,一手拿糖人,都没手牵她了。是以,她是咬着吃的,嘎嘣脆。
唇面沾了琥珀色的糖碎,而后被舌尖卷走,留下一层润泽,鲜亮诱人。
谢予慈顿了顿,微笑:“没什么。”
将兔头含入口中。
现下正是西瓜收获的时节,隔三差五就能遇到卖西瓜的摊贩。玉妙青最初没有买的打算,嫌沉,又牵着小鱼儿,实在不方便。但总是瞧见,就好像冥冥之中有着某种按时指引似的。
于是她停下来,问:“婶婶,这瓜怎么卖的?”
价格大差不差,同在一个市集,商贩之间自然互相打过招呼,定价基本一致。
玉妙青装模装样拍拍西瓜听声音,最后挑了个大小适中的。
旁边坐了个小孩,是她的迷弟之一——传她有三头六臂的那个。一双眼睛毫不客气地对着谢予慈上下打量。
而后往婶子肩上一靠:“阿娘,我也想生得好看。”
“这样就可以被小娘子养着了,像大哥哥一样。好想当小白脸吃软饭啊。”
婶子面上一僵,重重拍他的脑袋:“浑小子,瞎说什么呢?”
讪笑道:“小孩子胡说八道,别同他一般见识……”
谢予慈一顿,微皱了皱眉,淡淡反驳:“我有钱。”
玉妙青正要帮腔,小孩率先开口,一脸真诚:“那你是做什么营生的?靠什么挣钱?玉姐姐在医馆做事,你呢?”
“那个,”他指着谢予慈手上的半截糖人,“也是玉仙姑给你买的吧。”
谢予慈一怔,沉默了。
玉妙青暗暗心虚,似乎,她的无心之言引起了蝴蝶效应啊……
付了钱,抱起称好的西瓜,急忙遁走。
比起切块,她更喜欢把西瓜分成两半,拿勺子挖着吃。
挖起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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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芯,一口下去,甘甜多汁。她露出满足的表情,面颊鼓鼓的,剔透的红色汁水沾染了唇瓣,饱满,莹亮。
“好甜!美味美味!”玉妙青觉得自己运气很不错,买到了好瓜。
鬼吃血以外的东西,不能饱腹。味觉亦和人类大相径庭。
就比如,妙青吃起来很甜的东西,谢予慈只觉得寡淡。
玉妙青看他神色不咸不淡,歪过身子去瞧,果然吃的是边缘处,不吝指导:“中间这块,最好吃了。”
谢予慈没什么反应,他向来吃的不多,实打实的小鸟胃,眼下又有不愿再吃的架势。
玉妙青一把夺过他的勺子,对着西瓜正中间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绝对没有骗你,尝尝?”
谢予慈的目光落在她含笑的脸上,又绕回手腕,指尖,和红艳的果肉。
想吃。
他吃得斯文,唇色嫣红而艳极,玉妙青看着,一时有股异样的感觉,好像他吃的不是西瓜,而是别的什么……
在自然界中,太过艳丽的颜色实际上是一种警告,总意味着有毒,剧毒。人生得太过艳丽,便有种非人感,像传说中的艳鬼,魅惑与恐怖交织,不慎落入其陷阱,一边沉沦,一边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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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予慈开始每日画画,笔耕不辍,似乎要将其发展为一份事业那样认真。
玉妙青偶尔抽出一卷画成的作品观赏,这回可巧,看到一副美人图。
女子站在树下,身姿袅袅婷婷,天水碧的衣衫,手持白玉瓶,嘴角含笑,有种温柔的神性。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什么白月光吧?
玉妙青向来憋不住事,有话就要说,有气就要发出来。
“夫君,这是谁呀?”皮笑肉不笑的。
如果是像洛神那种梦中的女子,她勉强、万分勉强能接受。如果是别的……
谢予慈停下笔,看了眼画,又看向她,“妙青。”
“嗯,”她循循善诱,“这是你画的对吧,画中的姑娘是真人吗,还是想象出来的呢?”
“妙青,”谢予慈微微一笑,“是你。”
“我?”她看一眼画,又看一眼,谢予慈的表情不似作假,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我哪有这么文静温婉啊?”
再画一幅。
玉妙青执意要小鱼儿一起。
两只手抱着它,狗没有安全感,两条后腿十分努力地踩在她腿上。时不时身子左右一扭,从她身上一溜烟地跳下去。玉妙青又把它捉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总算打好框架。
女子笑容明媚开怀,香汗岑岑,耳鬓发丝弯曲成小卷,更添娇俏。狗则是心不甘情不愿,奈何被牢牢钳制,偃旗息鼓的模样。
玉妙青赞不绝口,只可惜谢予慈自己不在画里。扬言以后要去找画师,为他们一家三口画一张全家福。
想想那画面竟有些滑稽。
谢予慈的气质,或许该配一只猫,比如毛色纯黑的,或是玳瑁梨花,优雅,神秘。
但我们小鱼儿是只土狗。一下子就把他拉入凡尘了。
以后以后,以后太缥缈,太遥远,说着说着就忘记了,没影了。这成为谢予慈为数不多的后悔的事之一,他们没能留下一张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