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也见过怀砚。
印象不错,凌期首徒,常代师出行,行为举止端方无双,天赋异禀却谦逊温润,年纪轻轻已至化神大圆满,沉水境无不赞叹,尊称一声怀砚仙君。
而现在,这位怀砚仙君,正温柔地替自己的小师妹拂去发上的落花。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俊男靓女,桃之夭夭,俨然是从某卷风流话本中走出的场景,美好得不真实。
宋也静立原地,仿佛这美景之外的局外人。
“阿也,站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呀!”
澜程和凌期在亭子里煮茶下棋,他的棋艺远不如凌期,棋盘上形势堪忧,他抓耳挠腮,苦思破局之法不得,一见宋也,如见救星,连忙招手:“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快过来见过凌期山神。”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桃下二人方觉门畔有人,叶南枝和怀砚同时侧目,望向院门。
怀砚的问候礼貌而疏离,仅是颔首。
叶南枝不同,那双明眸在触及宋也刹那,恰到好处地睁圆,“震惊”地看着某位散修。
微风习习好凉爽,宋也却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一些濡湿。
宋也对二人颔首,镇定地走到凌期面前,行了一礼:“见过山神,见过师尊。”
凌期将手中香茗放下,上下打量他一番,对澜程道:“几年不见,你这弟子的修为又精进了。”
澜程也发现了宋也周身化神气象,忙问:“阿也你何时突破了化神,可是遇到了什么机缘?”
从元婴至化神,仅十余日,这等跨度,必是惊天机缘无疑。
宋也神色淡然,只回道:“弟子侥幸,误入一处前辈遗迹,得些机缘,方有此进益。”
澜程连忙道:“可有受伤,快过来让我看看。”
他扣住宋也脉门,凝神探查,只觉其灵力澎湃精纯,灵根稳如磐石,运转间甚至比以往更为圆融如意,不由得啧啧称奇,连声道好。
“不错,不错,当真是一个大机缘,不愧是我澜程的徒弟!”
凌期并不能理解澜程的徒弟和宋也得到大机缘这件事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他看着自己即将大获全胜的棋面,冲着澜程轻抬下颚,道:“该你了。”
澜程直接耍赖:“不下了不下了,反正我也赢不了。”
凌期早已习惯,这个瘾大的臭棋篓子向来如此,他也没打算较真。
澜程一边把棋子扔回棋盒,一边对宋也交代:“对了,过几日便是论道大会,你先歇两日,便领着其他弟子一起筹备大会吧,此次我特意请动了山神莅临,须得办得风光些。”
宋也领命,但有些不解:“弟子记得论道大会本应明日开启,为何推迟了几日?”
澜程无奈道:“前日,数家仙门核心人物突发恶疾,头痛欲裂,识海受阻。仁悬宗诊之为毒草所侵,五日后方可自愈,在此之前那是连床都下不了,只能推迟大会了。”
师徒二人说话间,凌期抬手将叶南枝和怀砚招呼了过来。
怀砚和宋也互相认识,所以凌期直接介绍了叶南枝:“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徒儿,也是天枢阁的少尊。”
宋也垂眸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见过少尊。”
“宋公子不必多礼,”叶南枝伸手虚托他手臂,笑意盈盈地止住了他的动作,“宫主和我师尊多年故交,这里都是自己人没有少尊,宋公子随师兄们一样唤我南枝便可。”
宋也的目光微微错开那张过分生动的笑颜,落在一旁的花枝上。
澜程的目光在叶南枝和宋也之间打了个转,隐隐觉得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初见的生疏,于是笑道:“山神上次莅临论道大会,还是五年前了。那次南枝恰逢闭关,未能得见。今年既有缘相逢,阿也,你这几日须得多关照些小南枝,知道不?”
叶南枝得了便宜迅速卖乖,连忙上前一步,给澜程斟茶,道:“有澜叔叔这句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会把宋公子当自家师兄使唤的哦。”
澜程与叶青山是至交,早年同列“沉水七杰”,对叶南枝自小疼爱有加。虽近年她长居艮为山,见面少了,但这份情分不减。
听着这声熟悉的“澜叔叔”,再看小丫头那副机灵劲儿,澜程只觉满心熨帖,捋须大笑:“随你,随你!”
笑罢,才后知后觉这事儿好像还需要征求下自己徒儿的意见,这才笑着问宋也:“阿也,没问题吧?”
宋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在众人视线未及之处,叶南枝十分耐人寻味地看着宋也,脸上依旧是明艳的笑,瞳仁却似刚从雪地里捞出的黑珠,满是洞悉谎言之后的冷:“说起来,我虽第一次见宋公子,却一见如故,不知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宋公子?”
宋也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吐字如冰:“不曾见过。”
叶南枝颇为可惜地歪头:“也是,我认识的那人是一个散修,也不如宋公子看起来俊朗,看来确实是我认错了。”
这话听着,有些微妙。
怀砚顺着叶南枝的发梢看向宋也,但宋也的表情非常坦然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恰在此时,澜程将棋盒归位,见茶壶已空,抬眼看了看天色,笑道:“时辰尚早,山神难得驾临,不如今日你我二人便先行论道,让我也占个先机?”
凌期微微颔首。
澜程看向站在一旁的三个弟子:“你们三个也留下听听吧。”
大能论道,于旁人而言亦是机缘,能听凌期一番点拨,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若有悟性高的人,甚至可以借此突破瓶颈。
凌期睨了叶南枝一眼,见她脚尖在地上画圈,浑身都写着不愿意,善解人意地替她回绝了:“小五性子又浮躁,留在这里只会捣乱,让她出去逛逛吧,等论道结束后再回来。”
叶南枝丝毫不在意自家师尊当众揭短,脸上笑意漾开,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怀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对凌期请求道:“小五初来乍到,对大庸学宫不熟,弟子带着她四处逛逛,等师尊和宫主论道结束后再回来。”
让她独自出去放风,指不定干点什么事儿。
宋也侧目,瞟了一眼怀砚捏着叶南枝手臂的那只手。
澜程一听怀砚也要走,连忙摆手阻拦:“我听山神说你前不久已至化神大圆满,正是瓶颈关键期,留下听道,或许能助你窥得一丝破境契机。南枝这边你不必担心,阿也不善言辞,向来不喜参加论道之事,刚好由他带着小南枝去熟悉下学宫。”
他最是惜才,怀砚虽非自己门下弟子,但既然有如此天赋,亦望其能更进一步。
叶南枝听着澜程说让宋也带着自己,本想拒绝,没成想宋也却直接点头应下,她便不好再开口了。
澜程看着她笑道:“南枝也别一口一个宋公子了,若不介意,便和你那三师兄一样,唤阿也一声宋师兄好了。”
叶南枝应下了。
二人相继告辞,并肩离开。
怀砚重新取了茶壶,正欲冲泡,却心神不宁,失手将沸水倒得溢出了茶盘。他猛地惊醒,迅速收敛心神,将水渍擦干,换上新茶。
澜程见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以为他是担心自家小师妹,笑道:“别担心,我那徒儿看着冷冰冰的,但是个体贴人,会照顾好南枝的。”
怀砚回是,敛了心神,端坐一旁,认真听两位大能论道。
而此刻,刚踏出澜程院门的叶南枝,脸上那乖巧的笑意顷刻垮了个干净。
她蓦然转身,双臂环抱于胸前,挑起眉梢,看向宋也,眼底戏谑如冰:“散修?”
宋也明白,她是在恼他隐瞒身份。
可他实在是无话可说,他能说什么呢,说他本打算从秘境里离开后就一拍两散这才用了假的名字,还是说,他那些见不得人的、自卑的、无望的心思……
这些念头,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他只能缄默,在令人窒息的沉寂后,勉强吐出两个字:“抱歉。”
叶南枝等了良久,可宋也在那句抱歉之后,再不发一言。
她眸光骤冷,目光如一支支淬毒的冷箭,咻咻咻地钉在宋也身上。
第二次了,她给他机会解释,可他却选择回避。
她不是没怀疑过宋也是否猜到了什么,但转念一想,一来她行事足够隐秘,若这都能被他察觉,那她也无需复仇了,直接脖子一抹去见爹娘。二来,若他真知晓了,对待她的态度理应更恶劣,易地而处,若是有人差点害死她,还装作无辜来接近,她绝对会把那人脖子一抹下去见她爹娘。
所以思来想去,就只有一种可能……
叶南枝骤然逼近,直视着宋也双眼,宋也想要回避,却被她用悯生剑柄直接抵住他企图右转的脸,冷道:“你可是觉得我的身份麻烦,不想与我相交?”
不告而别,隐瞒真名,被质疑也不做任何解释,刻意保持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
宋也并非向来如此,他虽性情清冷,不会和人称兄道弟,但也能做到君子之交淡如水,叶南枝还没查到过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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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这样避之不及,明明在洞穴中二人相处还算融洽,出了秘境却直接不告而别。
除了他忌惮“少尊”这个身份,叶南枝暂时没有想到别的可能。
自叶家倾覆,那些昔日围在她身边嬉笑的小伙伴,如今见她如见洪水猛兽,仿佛她一夜之间蜕皮换骨,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
可明明,她唯一的变化,只有这身份……
现在的她,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麻烦,一个接触了,就可能会被崔盛等人盯上的麻烦。
除非,宋也也和那些人一样,惧于崔盛之辈,叶南枝冷冷地想。
宋也万没料到她会得出这般结论,下意识地便想摇头否认。
可话到嘴边,他顿住了,如果让她这样误会,是不是,就能停留在现在这样,他可以远望的距离……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而这沉默,在叶南枝眼中,无异于承认。
叶南枝心里对宋也一通左勾拳右勾拳,冷道:“既如此,宋师兄便请回吧。我自去剑道场找我三师兄,你尽管回去和澜叔叔复命。”
今岁论道,艮为山弟子尽至,怀砚、南枝、戈厘先到,宁玉书、白柳君有任务在身,晚些再来。
叶南枝说完就转身离开,可她不论往哪个方向走,宋也都沉默地跟着她。
不管她走快还是走慢,他始终保持着和她两步的距离。
终于,叶南枝忍无可忍,转头看向他:“你干什么?”
宋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吐出早已备好的理由:“师尊交代,照顾好你。”
叶南枝冷笑,还真是个听话的好徒儿。
她不再理会宋也的动作,朝着剑道场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之后的计划。
原本,叶南枝盘算的是一场双赢的交易。宋也身为澜程首徒,天资卓绝,前途不可限量,若能与他达成同盟,自是上上之策,她会回报给宋也旁人难以想象的资源,只要他乖乖听话,帮她达成目的。
毕竟她要做的事,如果没有宋也的配合,她一定会和这个天之骄子结下梁子,这是后患无穷的下下策。
可现在宋也的合作态度这么差,上上策看起来很难达成了……
叶南枝心里冷笑,眸底闪过一丝厉色,既然软的不吃,那之后,就按照她的规矩来,她自然有千百种手段让他乖乖就范。
至于现在……
强攻只会适得其反,当以智取。
叶南枝在心里默念,进退有度,进退有度,进不行,那就试试退一步。
宋也望着叶南枝离去的背影,终是缄默,依旧隔着两步的距离紧随其后,他想,毕竟是师尊吩咐的,他不能违背师命。
二人便这般一前一后,穿行于大庸学宫的青石道中。
沿途不乏学宫弟子与前来赴会的各方修士,见此情形,纷纷驻足行礼。
连流程都一模一样,先是看向叶南枝,眼中毫不掩饰惊艳与敬畏,躬身行礼,再转向宋也,神色瞬间变得熟络自然,笑意盈盈地唤一声“大师兄”、“宋公子”。
叶南枝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开朗笑意,一一回应。
宋也则是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若有若无瞟一眼看向那些或正大光明,或偷偷摸摸看叶南枝的人。
其实大庸学宫学风纯良,大部分人都一心向道,即便是被盯着看,叶南枝也几乎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自然也不会将这些打量的目光放在心上。
况且这些人忌惮着她的身份,也不敢和她靠得太近。
但宋也这边可就不一样了,学宫弟子许久未见他,一窝蜂围上来,吵着说要和他比试比试让他指点一二。
没一会儿,他身边便簇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尾巴”。
叶南枝见他被团团围住,一时无法脱身,脚底抹油趁机开溜。
想跟就跟想走就走,偏不如你意!
宋也似有所感,在喧闹中猛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缝隙,只捕捉到一抹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衣角。
他心下烦躁,语气难免有些生硬,道:“今日有事在身,他日有空再切磋,劳烦让开。”
弟子们愣住,宋也趁机拨开他们,朝着叶南枝消失的方向追去。
诸弟子相顾愕然。
“大师兄今日是怎么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样子。”
“什么样子?”
“说不上来,好像很急躁不安的样子。”
宋也对学宫地形烂熟于心,没一会儿就看见了那道轻巧的身影,他两步冲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