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黑月光观察手册 > 11. 入彀缘(八)
    渊墨从过往三个月惨不忍睹的回忆中抽离,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做杂物而已,不流泪不流血的,做一下也不会如何,然后熟练地从叶南枝的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条鱼,准备做饭。

    叶南枝两只手托住雪白的小脸,看着渊墨——和即将出炉的饭,两眼放光满心期待。

    等到渊墨做好了饭,二人吃完,又各自修炼了几个时辰,再一睁眼,窗外的月光已经洒了进来。

    渊墨替她拉好了床边的帘子,将二人隔绝开,各自睡下。

    叶南枝一头乌发随意散落在肩头,一边打着困倦的哈欠,一边隔着帘子和他道晚安:“好梦。”

    只可惜,今夜二人都无好梦。

    渊墨眉头紧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眼皮不安地颤动,那道声音又来了。

    “好好修炼,然后杀了他们。”

    “所有阻拦你的,都可以杀!”

    “杀杀杀!杀了所有对不起你的人!”

    声音逐渐凄厉,像一把尖刀抵在渊墨的后背,逼着他用更残暴的方式摧毁他人。

    “渊墨,渊墨,醒醒。”

    一道温柔的声音贴在渊墨的耳边,轻声呼唤。

    渊墨又一次被叶南枝从梦魇中唤醒,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瞳孔无焦,显然还没有从噩梦中完全脱离。

    在叶南枝关切的眼神中,梦中粘稠的囚困感渐渐消失,渊墨平复了下心绪,摇了摇头说无碍。

    叶南枝沉默片刻,问道:“你又梦见了有人逼着你修习了吗?”

    渊墨迟疑,还是点了头。

    这段日子,他眼下的青黑一半是因为接连破阵,还被叶南枝奴役着承担了石室里所有的内务,另一半,就是因为这阴魂不散的梦境。

    这梦境实在是诡异,渊墨暂时没有找到原因,他不知道究竟是有人作祟,还是真的自己的心魔出现了问题。

    他知道之前已经答应过叶南枝共进退,但这件事情,他有他的私心,他不想让她担心或者怀疑自己,如果他真的有一日走火入魔,他会在彻底堕落之前了结自己,绝不会让她有一丝烦忧。

    所以每当叶南枝问起,他都会用最开始的说辞,有人在梦中逼着自己修炼。

    听起来也算合情合理,毕竟他也不算完全的撒谎,只是有所隐瞒,但叶南枝很早之前就不信他这个说辞了。

    这些时日来,渊墨日日修习,片刻不曾懈怠,这些话会让他噩梦连连?谁信。

    但她并没有追问。

    人人都有自己担忧恐惧之事,有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将自己害怕的东西袒露给他人,做起来远没有说的容易。

    叶南枝心里重复着她那一套进退有度的“获取渊墨信任”的法典,再等等,再等等。

    但方才那一出让她也没了睡意,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如水般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石壁上,显出了一丝荒冷苍凉,叶南枝用手指描绘着窗外的枝叶。

    纤细手臂的影子映照在床帘上,落在了渊墨的眼里。

    叶南枝想,肯定是因为渊墨布置的床不舒服,自己才睡不着,那自己找他说说话消遣一下长夜,不过分吧。

    于是叶南枝轻声道:“渊墨,你睡了吗?”

    渊墨闭上了眼睛。

    “渊墨,渊墨,渊墨。”声音越来越大。

    便是死人都能被她吵醒了。

    渊墨翻身而起,眼里满是无奈。

    叶南枝拉开帘子,眨巴着亮亮的大眼睛,颇为无辜,道:“我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

    渊墨也算是知道这个大小姐的脾气,只有如了她的意,今日才能安眠,于是他淡淡回道:“嗯。”

    叶南枝趴在床上,用手臂支撑起脑袋,看向躺在屋子另一边地上的渊墨。

    “想说些什么?”渊墨带着些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传来,叶南枝甚至在那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温柔。

    叶南枝百无聊赖地在床褥上画着圈:“不知道。”

    渊墨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想了想这些时日两人之间除了破阵以外最多的话题,很生硬地道:“饿了吗?”

    叶南枝画圈的手指一顿,嘴角抽了抽,她应该真的没有那么馋。

    不过他这样一说,叶南枝倒真觉得嘴里缺了点什么东西。

    叶南枝又开始在她那百宝箱一样的乾坤袋之中掏掏掏,掏出了一坛子破酥酒,她翻身下床,蹲坐在床边,拿过团垫放在屁股下,然后对着渊墨招了招手。

    渊墨在夜色中都能看见她脸上的兴奋,只能从地铺中起身,走过去,和叶南枝隔了一人的距离坐下。

    叶南枝一把掀开酒坛上的封纸,深吸一口酒香,陶醉地眯上眼睛,然后兴致满满地为自己和渊墨斟满酒,举起酒杯碰了碰渊墨手中的酒杯,一饮而下。

    渊墨却迟迟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杯中晃动的树影。

    叶南枝以为他是不爱喝这种酒,道:“这酒可是我师尊珍藏,可不是普通的酒,要不是你我过命的交情,我都不一定给你喝呢。”

    渊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叶南枝眼含威胁。

    渊墨抿唇,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咳。”渊墨被辛辣的酒水呛得剧烈咳嗽,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红。

    叶南枝震惊地看着渊墨在一息之间整个人由白转红,半晌,才恍然大悟道:“你莫不是,不会喝酒吧?”

    她原以为渊墨只是不好这些口腹之欲的东西,毕竟他随手就能拿出来天香楼的糕点,这些佳肴美酒对他来说也不是不可得的稀罕物,只是没想到渊墨居然完全不会喝酒。

    渊墨默认。

    叶南枝笑得花枝乱颤:“居然还有不会喝酒之人,你过往过的究竟是什么苦行僧的日子。”

    渊墨淡淡回道:“比不得你硬生生地吃习惯了烧糊的菜来得苦。”

    还学会呛人了。

    叶南枝哼哼两声表示不满。

    几口美酒接连入喉,她整个脑子都开始飞舞,思绪飘了几万里,她甚至开始想,若是以后渊墨发现自己又哄了他,自己从来不吃烧糊的菜,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她歪在床边,懒懒地想,应当也不会有别的表情,最多是无奈地看自己一眼。

    叶南枝不由得想起之前收集的,关于渊墨的情报,性格冷冰冰,不易接近,沉默少言,一心修道。

    心底一声轻笑,回去之后定饶不了那个卖她情报的人,她想。

    明明,就是一个很好骗的人。

    叶南枝喝起酒来像喝水一样,她知道自己是什么酒量,但渊墨不知道,看她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多少有些担心,道:“少喝点。”

    “我酒量很好,”叶南枝又举起酒杯,深深地闷了一口酒,喃喃道,“你不会喝酒也是好事,酒是忘忧之物,想来你是不曾有在夜中辗转反侧之时了。”

    渊墨听着她的话,鬼使神差地又抿了一口酒,辛辣再一次在喉头炸开,他死死忍住瞬间冲上眼眶的灼热,等到喉咙里的灼痛消失后,醇香真的渐渐出现在口齿间。

    叶南枝看着他这努力学习喝酒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这可不是我带坏你的,是你自己喝的哦。”

    渊墨渐渐地习惯了那烈酒入喉的感觉,但几杯酒下肚,除了脑袋变得晕晕以外没有任何的变化,于是嘲讽地笑:“所谓忘忧,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无力改变,才会想着忘却。”

    叶南枝倒酒的手晃了一下,酒水洒落几滴在杯外。

    良久,才开口附和了渊墨的话:“你说得对,若非无能,怎会靠这虚妄的片刻逃避无力改变的现实。”

    渊墨皱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位少尊的身世,这话说的未免有些揭人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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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疤的嫌疑。

    叶南枝摆了摆手,又恢复了往日的不正经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脆弱从来不曾出现。

    她的态度转变太快,渊墨安慰解释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这样哽在嘴边,只能又闷了一口酒,将那些话冲回肚子里。

    二人就这样一杯接一杯,不知什么时候,石室恢复了平静,只余满室酒香。

    第二天,叶南枝是被浑身酸痛疼醒的,一睁眼,便是渊墨那张冷毅锋利的脸。

    温暖的日光照在他的面容上,睡着的样子倒是让这张脸柔和了几分,显出一些温润来。

    再一低头,便看见自己的身上披着渊墨的外裳,上面还带着他干净的气息。

    而现在玄色的外裳已经沾染了自己身上的体温。

    往日这个时候,渊墨早早便起身开始练功了,想来昨日确实是不胜酒力了。

    叶南枝想到了往日他练功时周身充盈纯净的灵力,玩味一笑,散修么。

    也不知道藏藏自己身上那扎实的功法,一运功差点就要自报家门了。

    之后的日子,两人便在这洞穴之中,一日复一日地破除着阵法,从最开始的生疏艰难,到后续一眼便能分辨出阵法的阵眼、阵基、阵符,配合愈发的默契,两人的修为也飞速的提升着,不过一年,便相继突破了化神之境。

    而这洞穴的墙壁上,也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亮着的图案。

    破解了这最后一个阵法,他们就可以离开了。

    破阵前夕,二人同往常一样,回到石室之中休息。

    饭后,叶南枝看着渊墨泛着淡淡青黑的眼底,提醒道:“明日便是最后一个阵法了,想必不会简单,今日我点一株安魂香,你好生休息。”

    那日半夜聊天之后,渊墨还是经常做噩梦,叶南枝旁敲侧击几次无果便没有再提。

    渊墨睨了她一眼,道:“之前怎么没见你用过安神香。”

    叶南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忘记了,昨日偶然在乾坤袋里面看见的,真不是舍不得给你用的。”

    渊墨点头,接受了她的好意。

    沉静清淡的馨香在石室中飘散开来,渊墨和衣躺下,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叶南枝躺在床上,既没有睡意,也没有丝毫企图入睡的样子,柔软的月光被她眼底的漠然冻结。

    “闭嘴。”

    一道低沉却压抑着烦躁怒气的声音在耳边划过。

    渊墨的梦魇又犯了。

    往日他梦魇之时也会有一些呓语,叶南枝也曾悄悄听过,左右不过是些喃喃自语。

    但今日却不同,今日渊墨的呓语声来得格外早,声音中的愠怒之前也不曾有过,想来是今日点了些安神香,睡沉得早些。

    叶南枝起身来到渊墨身旁,见他两簇剑眉紧锁,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连忙轻轻推了推他。

    “渊墨,渊墨,你醒醒。”

    但渊墨始终不曾醒来,叶南枝轻轻拍在他一张俊脸上的手不由得力道越来越重,突然发现不知不觉竟然留下了一道五指印,叶南枝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心里暗暗说道,这可不怪我哦,她只是担心他罢了,可不是趁机作乱。

    但很快叶南枝便发觉事情不对,她双指搭上渊墨的脉搏,却见他脉搏紊乱,心绪极度不宁,灵气不受控地在经脉中暴走。

    她凝眉思衬。

    如今渊墨识海紧闭,困于梦魇,虽不知是什么原因,但是普通之法只怕是无法将他唤醒。

    看来只能冒险以自己的神识探入他的识海,看看是否能够有法子强制让渊墨醒来。

    叶南枝在渊墨身边坐定,食指在眉间轻轻一点,抽出一缕神识,准备将自己的神识送入他的识海之中。

    泛着淡淡白光的神识眼看着就要没入渊墨的额头。

    “你在干什么。”渊墨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