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及一回来,好像玻璃球封闭的世界立刻有了色彩和声响。
许荞睡醒一看,鸡也喂了,院子也扫了,菜园子也浇了,省心得很。
许阿妈说话中气更足了。
早饭江白及还炒了两个素菜小炒,手艺又见长,许荞吃得停不下来。
好像以前没让她吃饱似的,许阿妈嫌弃得没眼看她,转头和江白及商量:“你在家能呆两天,那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去割稻。”
江白及说:“不用休息,早点干完,明天或许有别的事。”
“除了割稻比较急,最近没什么事。不过你说的对,早点干完也安心。”许阿妈想想也赞同。
江白及余光扫了眼许荞,没再说话。
许荞夹了根菜叶子正要放在嘴里,突然插话:“杨兰说,咱们收稻谷的时候,她要来帮忙。今天叫她一起去吗?”
江白及神情微敛。
许阿妈用力瞪了许荞一眼:“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杨兰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他们家也有田,哪有跑到咱们家来干活的道理。”
许荞嘟囔道:“不叫就不叫嘛。”
其实是没料到江白及回来,她怕自己和许阿妈干不过来,杨兰提起的时候,她顺口答应了。
眼下也只是随口提一句。
商定好了,吃完早饭,一家人收拾工具去稻田。
村里的土地承包之后,许家加上江白及那一份,分了大片坡地。
因为主要营生在行医,大部分山地都转包给村民种烟叶。
只留下一小块比较好的水田,每年轮流种水稻和油菜,家里吃的米和油差不多就有了。
这块田不大,所以农活算不上多。
江白及这个主要劳动力和许阿妈这个老当益壮的熟手,再加上许荞凑数,一天差不多能干完。
收割完水稻,翻好地等着种油菜,晾晒好的谷子到日子再脱粒,这些活可以慢慢干。
主要是抢收。
站在田埂上,许荞挥舞着镰刀,杀伤力很大的样子,拽着稻穗拉扯半天,只割下来一小撮。
江白及盯着她的动作,转头和许阿妈提建议,只让许荞负责捆稻穗,别碰镰刀。
许阿妈早就看许荞拿镰刀的样子碍眼,嫌弃说:“真是越长越回去了。拿镰刀的姿势不对,用力的方向不对,割下来的稻穗东倒西歪,捆也不好捆,你就拿着草绳跟在我们后面打捆吧!”
割下来的稻穗散落在田地里,要用草绳捆结实,一抱一捆,才好装车运到晒谷坪。
许荞体验完割稻,也觉得这工种不适合自己,腰疼,乐呵呵接下了捆稻穗的活。
才拿过草绳一上手,又被许阿妈用力瞪着:“你这样捆根本捆不住,一抱起来就散开了,没用!一天天净想着吃,怎么干活都忘了!阿及,你教教她!”
说完转身刷刷地收割起来。
江白及直起身,半垂眼皮看了许荞一眼,放下镰刀,几步走到她面前,拿起一段草绳,给她做示范。
许荞有模有样地学,捆出来的却不像样。
等她再拿起一段草绳的时候,江白及半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她体会用力的角度和技巧。
肌肤相触,江白及手指微僵,用力闭了闭眼,掩下眸中涌动的情绪。
许荞沉浸在和草绳的斗争中毫无所觉,如此完整地捆好一个之后,她兴冲冲地挣脱江白及的手掌:“好了,我学会了,你去忙吧。”
说着拿起新的草绳,埋头试验。
江白及半蹲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恍惚了片刻,才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镰刀,刷刷刷,又快又狠。
一上午就收割了大半,太阳走到正当空的时候,许阿妈直起腰,喊江白及歇息会,吃午饭。
拿着镰刀往回返,半途遇到吭哧吭哧捆稻子的许荞,许阿妈又挑刺:“比早上好点,但也没好多少,得再用点力,捆紧一点。”
许荞站起身,踩着自己刚捆好的稻草捆,用力跺脚:“你看,多结实啊!”
只跺一脚,草结就有散开的趋势。
许荞忙弯腰拢住,江白及刚好走过来,长臂一伸,利落的扭个花结,稻穗结结结实实的捆起来。
许荞忍不住看着他的手:“你这双手怎么长得,砍下来送给我得了。”
江白及嘴角下意识勾起,低声道:“别急,我做完会来帮你。”
许荞傲娇地哼了声。
许阿妈在田埂边的柿子树下铺开油毡垫,拿出干粮和水,招呼江白及过来吃。
许荞跑得更快,一把抢过许阿妈倒好的凉水,咕咚咕咚喝完。
许阿妈嗔怪她:“那是给阿及倒的,被你喝光了。”
许荞愤然:“他回来之后你眼里只有他,都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许阿妈不惯她:“你要是有阿及那么省心,我也给你倒水。你看阿及为了割稻子专门跑回来一趟,指望你啊,两天都干不完。”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干粮,许阿妈就回忆起两个人小时候的事,年纪大了,总是爱忆苦思甜。
“看到你们两个关系变好,阿妈很欣慰。前些年你们俩闹得僵,阿妈看在眼里,却没法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把阿及当亲儿子,也希望阿荞把阿及当亲哥哥。”
江白及面色微僵,垂着眼皮没说话。
许荞眼睛瞪得大大:“我一直把他当亲哥,是他总欺负我,你没看到吗?”
许阿妈拍她一掌:“我只看到你欺负阿及,阿及不同你计较罢了。那年你把阿及推下楼梯,阿及摔破头,至今额角还有个疤,他没有告状吧?我问他,他还说是自己不小心跌的。”
说着,伸手拨开江白及的额发,露出额角那道伤疤。
许荞凑近了看,记忆里扒拉出这件事情,江白及刚来许家几个月,瘦瘦小小的狼崽子,被她推下楼梯,流了好多血,眼神要吃人。
把她吓坏了,以为要挨顿狠揍,没想到江白及说是自己摔的,这事倒助长了她的气焰,后面欺负得更凶。
好在许阿妈草药管用,没怎么留疤。
许荞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块浅淡的痕迹。
江白及垂着眼眸,眼睫颤了颤。
许荞很快收回手,又和许阿妈耍贫:“哪有不吵架的兄妹?再说,都是小时候的事,我现在长大了,你也别总拿老眼光看我,多夸夸我的优点。”
许阿妈笑得牙都呲出来了:“你有什么优点,说说看,这么多年,我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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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发现!”
许荞娇嗔地哼了一声,胳膊肘碰了下江白及:“你说我有没有优点?”
江白及抿了抿唇角,刚要开口,又被许荞打断:“你敢说我不好?我半夜端一盆凉水去你房间,全泼你身上。”
江白及视线在她脸上扫过,低声道:“有很多优点。”
说完就闭上嘴,拿起一块干粮吃起来。
许荞正等着下文呢,不敢置信:“这就完了?这么敷衍呢?具体的优点一个也说不出来吗?”
许阿妈哈哈大笑:“你看阿及这么实诚的孩子都夸不出口,你赶快反省一下。”
许荞气不过,伸手捶了江白及一下:“太不给我面子了!”
江白及配合地斜了下身体,眼底划过一抹光彩。
吃完干粮,一家人坐在树下聊天,等太阳偏西了,又回到田里继续收割。
剩下的小半稻穗很快收割完了,江白及拿过草绳,利落地捆起来,捆好抱到田埂上堆成一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前来帮忙的村民赶着一辆牛车过来,大家一起把稻穗抱到车上,跟着牛车去到晒谷坪,一捆捆卸下车,堆在提前圈好的地方。
等明天太阳升起,就可以摊开晾晒了。
辛苦一天,总算把最累的活干完了。
江白及下厨炒了两个菜,一家人齐齐整整,月下对坐。
正吃到一半时,三七一阵汪汪叫,木门被敲响,“许家妹子在家吗?”
许阿妈应了声,放下碗筷,去开门。
打开门,杨兰的亲二婶拎着个南瓜走进来,笑呵呵道:“今年南瓜结得多,我挑了个大的拿过来,给你们尝尝。”
许阿妈接过来:“嫂子太客气了,一起吃饭吧?”
杨二婶拉开一把竹凳坐下来,眉开眼笑:“吃过了,你们吃,我坐一会就走。”
无事不登三宝殿。
许家三个人自觉吃快了一些,吃完一起把桌子收了,在堂屋摆上南瓜子和新打的枣子。
许阿妈招呼杨二婶去堂屋坐,电灯已经装上了,比煤油灯干净亮堂得多。
杨二婶坐在桌前,剥着南瓜子,客套几句,转入正题:“许妹子,你这些年辛苦了,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好在没白吃苦,瞧瞧这两个孩子长得多好,尤其阿及,从这么小一个,转眼长这么高大周正,跟你学了一手好医术,现在又去市里进修,将来前途敞亮呢。”
许阿妈也跟着笑,好听话谁不爱听?
“今年得有二十了吧?”杨二婶问。
许阿妈说:“对,两个孩子同岁,阿及前几个月过了生日,阿荞的生日,哦对,就这几天。”
杨二婶笑眯眯看着江白及说:“这就二十岁了,真快啊,该成家立业了,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
话说到这份上,在座的都清楚了她的来意。
江白及表情淡漠,没接话。
许阿妈挨个看看两个孩子:“现在鼓励自由恋爱,大人不好干涉,看上哪家孩子,领回家给我看看就行。”
杨二婶就直接问江白及:“阿及,你也是婶娘看着长大的,我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就多嘴问一句,你觉得我们家的杨兰怎么样?”
此话一出,屋子里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