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荞回到客车前,司机正在招呼人上车。
她寻到许阿妈的身影,挤过去。
许阿妈把她推到身前,埋怨:“又乱跑!误了发车时间怎么办?全车人等你?”
许荞笑嘻嘻的:“哪有耽误!我刚才见义勇为去了,救了个小娃娃呢。”
许阿妈不信:“你救人?别祸害人就不错了。”
“你咋不信!白及哥看到了,不信你问他。”
许阿妈扭头问站在身后的江白及:“你看到她救人了?咋救的?”
江白及瞥了眼许荞的腿,点点头,却没有开口。
许荞见他态度勉强,半句好话都不肯替自己说,撇撇嘴,自己表功:“小娃才两三岁,他阿婆没看住,自己跑到路中间,有辆三轮车跑得快,差点撞到,我冲上去把他拉开了,算不算救了他?他阿婆还要请我吃烤红薯呢。”
“总算干了件好事!”许阿妈眼里有笑意,嘴巴仍不饶人,“晓事了别再像以前一样总霍霍人。”
说话的工夫,前面人上了车。
许荞一看,一米多高的车厢,焊了几截铁棍当梯子,上车的人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姿态有点狼狈呀。
正犹豫呢,江白及越过她,单手撑在栏杆上,翻身一跃,利落地跳上车厢,转身把许阿妈拉上车。
切,耍什么帅!
许荞心里吐槽,脚却乖乖上前一步,冲江白及伸出手,她也需要拉一把!
可江白及站得笔直,居高临下睨她,居然没有主动伸手的意思!
许荞冷笑一声,盯着那双冷然的长眸,脆生生喊:“白及哥,拉我一把呀!”
清亮的嗓音瞬间盖过车厢内的嘈杂,众人的目光纷纷看过来。
江白及脸色微变,定定看她一瞬,才弯腰伸手。
许荞配合他的力气用力蹬腿,飞一般上了车,差点扑进这人怀里。
惊魂未定,这人却一脸嫌弃地伸手推开她。
虽然力气不大,但许荞还没站稳呢,一个趔趄,还好许阿妈在旁边伸手扶了一把。
个狼崽子!
她狠狠瞪了江白及一眼,没注意到他下意识伸出半截又收到背后的手。
“给阿及让点地方。”
才坐下,许阿妈又扯着她往里挤,许荞很不情愿地挪了点位置。
江白及站着没动。
旁边有热心的乘客招呼他,“快坐下,你这么站着可不行,一会儿车开起来颠得很。”
又有人问许阿妈:“这就是你家那两个吧?听说都在跟着你学医。”
许阿妈很谦虚:“学了几年,才沾了点皮毛。”
“不怕不怕,这两个娃看着机灵,学东西肯定快。你们家进城要做什么?”
许阿妈就说了培训的事儿。
那人又说:“你们许家的名声在这片可响了,我们村都有人去青竹寨找你看病。还要去培训,那不更厉害了?”
许阿妈又谦虚几句。
在他们寒暄的时候,许荞抬头瞄了眼江白及,嘲讽道:“不想跟我坐?你可以下车,走路去县城……”
话没说完,江白及冷冷睨她一眼,屈腿坐下。
明明是人挤人的狭窄空间,却给他坐出一种兵临天下的气势。
切!又装!
许荞撇撇嘴,不再理会他,探身去瞅座椅下的鸭子。
灰黑色的大鸭子瞪着豆豆眼,冲她“嘎嘎”两声,许荞也回它一声“嘎”。
鸭子被挑衅,又“嘎嘎”两声,扑棱着翅膀,伸长脖子就要过来啄她,伸到一半就被网给阻断,扁嘴突突地转去戳网。
许荞看得嘎嘎乐,鸭子的主人看她一眼,也跟着腼腆地笑了笑。
江白及沉默地看着许荞和鸭子互动,表情淡漠。
倒是许阿妈一看许荞这不着调的样子,面皮挂不住,背地里拍她一掌,低声教训:“越来越皮了,女孩子哪有你这样的,全车人都看你笑话呢!”
这有什么好笑的,许荞扫视一圈,见好多人看向这边,大方地回了个笑容。
大家纷纷收回视线,许荞也失去兴致,坐直了靠回车壁,不可避免蹭到江白及的肩膀,她理直气壮地挤开。
从盘石乡到里约县要翻过两个山头。
车开起来,大家就不聊天了,一张嘴灌一肚子风。
卡车比拖拉机稳一点,耐不住山路崎岖,仍是颠得厉害。
乘客们被颠得七荤八素,鸡鸭嘎嘎乱叫。
许荞和江白及靠得近,颠簸起来总是免不了碰撞到。
发现朝后撞到铁皮车帮特别疼后,再颠起来,许荞就特意往江白及的方向歪。
肌肉再硬也比铁皮有弹性对吧。
另一边是许阿妈,那肯定不能乱撞,小老太个子矮小骨头又脆,给撞出毛病就不好了。
江白及很快发现许荞故意撞在他身上,脸色阴沉下来。
一只大手扶紧车帮,靠近许荞的那条手臂则撑在大腿上,每当许荞撞过来,手臂就将她隔开。
许荞撞过几次就明白了,狐狸眼一转,等车厢再一次颠簸,她立马伸出双手抱住江白及的手臂。
这下总没办法甩开她了吧!
江白及被她扯得晃了晃身体,冷眼睨过来,许荞露出得逞的笑,手抱得更紧了。
众目睽睽之下,江白及到底没有甩开她。
大约跑了一个小时,终于来到大山环抱的小县城。
里约县地势稍平缓,是在一个镇子的基础上扩建的,多半设施都在最近二三十年新建而成,能看出规划的模样,工厂和居民区井井有条,街道比较宽,街边多是四五层的楼房,刷着灰白的水泥,镶嵌整齐的木窗。
培训地点设在县医院,靠县城中心,但客车在进城的路口就停靠了,下车后要步行几条街才能到。
许荞跟着许阿妈和江白及沿着街边走,越往城区的方向行人越多,有像他们一样步行的,也有骑着自行车呼啦路过的。
还有牵着牛骡、撵着猪羊的,人和动物挤满街,比乡下热闹多了。
街边的店铺也多起来,有卖衣服、鞋包、日用品的,门脸不大,种类还挺齐全。
这会还早,除了早餐摊,多半铺子没开门,一把铜锁冷冰冰地挂着。
许荞忍不住提醒许阿妈,“培训完要来这里买东西的。”
许阿妈表情严肃,“有时间再说,不知道要培训到几点。”
大山里行走惯了的赤脚医生,想到过不久要规规矩矩坐在桌椅后面听课,话都少了。
许荞又瞟了江白及一眼,这人就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拎着装满干粮和水的包裹,闲庭信步。
“乡村医生计划”培训由政府部门主导,县医院承办,培训地点设在医院会议室,主讲老师也是县医院遴选的医生。
全县的赤脚医生,想要继续行医的都来了,一眼看去得有二三十个人。
大部分和许阿妈一个辈分,也有一些像江白及一样的年轻人。
但年轻人不多,这年代,有门路的都去当兵、上学、进厂子,没有门路的走不出村子。
像江白及这样显眼的年轻人很少见,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走在旁边的许阿妈被齐刷刷的视线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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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练的更年期妇人都拘谨起来,差点同手同脚。
倒是江白及表情平静又坦然,和在山上、在家里没什么两样。
许阿妈就近找了个空桌坐下,刚好有三个凳子,她靠边坐了,许荞靠着她坐。
这次江白及没有停顿很久,自然地在许荞身侧落座。
每个人面前有一沓泛黄的空白纸张和一支削好的铅笔,估计是给他们记录用的。
稍等了一会,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整个会议室都坐满了,有相熟的就低声聊天,打探政策。
满屋子嗡嗡声,让许荞梦回曾经的课堂。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几个穿中山装、有领导派头的人走进来。
一屋子的嗡嗡声霎时停止,只有风扇的吱嘎声。
领导沉稳地巡视一圈,前排落座,话筒打开,讲话开始。
先是主持人介绍,“乡村医生计划的负责人”念稿子,讲政策,提要求,上高度,茶水都喝光一杯后才结束鼓掌。
接着是承办培训的县医院领导讲话,表态度,喊口号。
最后轮到主持人讲培训的目的和意义。
等一通熟悉的流程走完之后,领导们退场,真正的培训课才开始。
领导们讲话的时候,许荞已经在白纸上画了好几页萌版小人。
不过她坐得挺直,时不时抬头和领导对视一眼,再低头奋笔疾书,看起来就是听课认真又投入的小学霸。
许阿妈确实在认真听,生怕漏听领导一句话,但年纪大了脑子慢,写字的速度也跟不上,一轮讲话结束,只记了大半页纸。
等领导们讲完了,许阿妈探头看许荞的笔记,想借鉴借鉴。
却发现大姑娘本子上全是画,又气又恼,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好好听!干什么呢,想挨揍?”
许荞没防备又被肉身攻击,腰间又麻又疼,身体往后一躲,正巧撞在江白及身上。
江白及正在浏览记下的笔记,被撞之后,下意识看过来,一眼扫到白纸上一堆图画。
漠然的目光凝了片刻,才辨认出那些画是一个又一个的小人,有鼻子有眼的。
看起来像方才带领讲话的领导:有个戴眼镜的,有个嘴特别大的,有个眼睛特别小的,人物特征刻画得十分明显。
他的唇角无意识地勾起抹弧度。
许荞见状,得意地把画纸往他面前一推,“画的像吧?要不要也给你画一张?”
江白及冷冷瞥她一眼,唇线拉直,犹豫地将这些不伦不类的画像推开。
许荞甩他个不识货的眼神。
这时台上的主持人宣布中场休息,许荞立刻站起身,“我去洗手间。”
却被许阿妈拉住衣袖,“一起去。”
许阿妈你是小学生吗?去洗手间还要勾肩搭背!
许荞只好放弃偷跑出去的打算。
后半程的讲课就是真材实料的,县医院的老中医给大家讲中医理论。
长年累积的经验被系统化地讲解出来,醍醐灌顶,许阿妈听得很认真,连紧张都忘了,拍拍许荞的胳膊,“你快点记。”
这一拍让许荞笔下的小人多了一撇胡子,许荞挑挑眉,决定祸水东引,扭过头对江白及说,“阿妈让你好好听课,认真记录。”
江白及身姿笔挺,垂眸记着笔记,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这么认真啊?
许荞撇着嘴角,探头看他的本子。
咦,都说字如其人,这一手飘逸俊雅的字迹是怎么回事?
和阴狠的大佬人设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