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我只是一只鸟啊 > 44. 莲花傩母(九)
    回忆往事,犹似梦中窥镜。

    在卢子昂的记忆里,真正对大旱有印象是在庄公二十一年,那一年卢子昂只有十六岁。

    而他之所以对这个时间点有记忆,并不是因为大旱从这时才开始,而是这一年他刚接受卢家巫祝一职。

    做的第一桩祭祀,便是为一位饿死的百姓招魂,让他能够平安轮回。

    在楚地的观念中,人死后魂魄会径直升入天国享乐,所以不能让魂魄四处飘散,必须要先招魂使其魂魄回到肉身,才可以下葬。

    卢子昂第一次担任行祭,全家上下都很重视。

    祖父和阿爹分别担任他的工祝,一个拿着招魂幡,从城门外引导亡魂归家。

    一个则负责翻动亡者生前的衣物,通过熟悉的气味吸引亡魂。

    而那具尸体浑身皮肤蜡黄,身上瘦的皮包骨。

    招魂幡迎风飘荡,卢子昂也不记得到底有没有召回他的魂魄。

    就记得他们家只有一位尚且年幼的孩童。

    招魂时,抱着卢子昂的腿哭喊不止,问他父亲能否回来。

    左邻右舍纷纷目露同情,但卢子昂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日的第二天,卢子昂祖父的弟弟从远方回来,还带回来两个女子,声称要将其中一人嫁于卢子昂冲喜。

    那两人是双胞胎姐妹,大的叫聂倩,小的叫聂萍。

    卢家向来是旁支兴旺,主支子嗣凋零。

    卢子昂的祖父只有叔公这一个兄弟。

    其实按理说祖父继承了家里大巫祝的位置,戴上莲花冠之后,其他有天赋的族人也可以当小巫祝,只是没有家主的位置而已。

    像卢子昂的两位表叔在父亲之后也都成为了巫祝,帮乡里乡亲祈福送葬。

    但叔公志不在此,而是选择远赴其他地方修炼,这一别就是五十多年,乍一相见,卢子昂的祖父自然欣喜不已。

    加之漳南县旱灾严重,祖父早有祭祀傩母求雨的想法。

    但求雨是件大事,光靠祭祀牛羊等牲畜远远不够,还需要其他更精美稀缺的祭品。

    但漳南县从前虽然有药材生意支撑,可大旱一来,该走的富商也早就逃走了,留在此地的多是些普通人家。

    他们平日连吃饭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更遑论是进献祭品了。

    眼下叔公的提议正对祖父的心意。

    首先楚地的祭祀在看重祭品的同时,也注重以舞悦神。

    就像民间唱戏唱曲一样,要让神灵愉悦才能使他们乐于满足人间的祈愿。

    所以祭祀时除却供奉牛羊等牲畜,主持祭祀的巫祝大多都会身着隆重华裳,手持器物起舞作祭。

    而婚宴是宴请四方,悦天下诸客的事。

    到时候有纳吉,迎亲等步骤,热闹的场景恰如一场好戏,自然能用来祭祀神明。

    但谁也没想到,正是婚宴那一天,他们卢家一百四十口人全死于非命。

    也就是那天,卢子昂知道聂倩原来出自于烟花之地,自幼学习合欢之术。

    她与叔公二人狼狈为奸,于新婚之夜将卢家一百四十口人屠杀殆尽。

    叔公只留下了卢子昂帮他炼制尸傀。

    因为卢家尸傀之法最关键的一步“升天”只有成为家主的大巫祝才能学。

    叔公也正是因此,嫉恨卢氏满门。

    那一夜鲜血布满卢府。

    婚宴用的大红绸缎花还有双喜字还粘在庭院前。

    供奉天地的莲花盏烛火明灭摇曳。

    阖目慈悲的莲母画像前,卢子昂拿着刀一刀刀切开亲人的尸体。

    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他的母亲……

    还有那个父亲饿死,抱着他膝盖痛哭,跟着他回到了卢家的小女孩。

    他本欲认她做义妹,最后却不得不亲手把她做成一具尸傀。

    刚死去不久的尸体还没完全僵硬,血是温热的,肉是软的,骨头仿佛带着莲花檀香。

    卢子昂跪在地上,把他们都变成一具又一具的傀儡。

    为了活命他必须要这样做。

    锋利的匕首划过血肉,卢子昂想起从前祖父说他万般好,学习巫祝之法也天赋过人,但只有一点,就是太懦弱了。

    是的,是的,祖父说对了。

    他是个为了活命苟且偷生的无能小人。

    聂倩的手臂挂在他脖颈处,美目含情般盯着他,就是这莹白的十指纤纤,曾经插入过他父亲的胸膛。

    那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子,心疼夫人体弱,只有卢子昂这一个儿子。

    他看起来凶悍,却经常带着卢子昂去骑马,去外地药商聚集的客栈买一些精巧的小玩意。

    可那是四年前了,旧事如梦。

    聂倩的声音还附着在耳边,柔媚地道:“卢郎,你可千万不要怪我,要怪只怪你啊,太天真了,你叔公卢坤没当上大巫祝,可是一直怀恨在心,只可惜啊,狼子野心你们识不得……”

    卢子昂的眼皮轻颤了下,抬手扇了她一巴掌,表情毫无波澜:“滚。我们卢家的事岂是你一个婊子能置喙的?”

    这一巴掌打得她脸上火辣辣的疼,聂倩不由得捂脸,刚要说什么,不知道为何声音还没冒出来却当即咽下。

    从地上拿了块血食随即远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卢子昂正要坐直身体,整理衣襟,旁边却传来阴冷地说话声:“你说的对,我们卢家的事不该任何人置喙。”

    卢子昂偏头,看见是卢坤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

    他佝偻着身体,宽大的黑袍像是一层皮罩在他身上,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卢子昂赶紧起身恭敬行礼:“叔公。”

    红线阵所在的是一间分别通向前后院的过堂屋,前后开门,阴风从两面倒灌,吹动他的衣角。

    卢坤枯白的长发乱糟糟地挡住脸,但从发丝间射出来的目光却如实质的冷箭:“子昂,你可怪我杀了哥哥一家?”

    卢子昂低头道:“子坤不敢。叔公自有叔公的抱负。”

    “哈哈哈哈哈,”卢坤仰头大笑几声,他皮肤上遍布皱纹,也呈现病态的苍白:“你说的对,父亲自小以为我不如哥哥,今日他为尸傀,我却即将步入金丹境,哈哈哈!”

    他笑完,复尔重新低头,脸色一下阴沉:“听说漳南县来了几个药商?”

    “是有几个从姑苏来采买冰蓼草的药商,”卢子昂点头。

    “采买冰蓼草?聂倩可是说她认识其中的一位弟子,正是蓬莱宗的弟子。”

    蓬莱天下四大宗之一的名号,即使是漳南县这个偏远小镇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卢子昂皱眉:“要杀了他们?”

    “不,”卢坤眼里寒芒一现,道:“如今冰蓼草未得,练不成尸傀我离金丹境还差一步,此事急不得!”

    卢子昂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叔公,不如……”

    莲花盏烛火摇曳,不知年轻的巫师说了些什么,卢坤居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桀桀桀桀就照你说的做,桀桀桀……”

    卢坤像是极满意般,伸出干瘦的手。

    形容枯槁的手指像鹰爪般牢牢抓住卢子昂的手臂:“子昂,可不要辜负叔公的期望,待到叔公成就金丹,必然也会助你提高修为,到时候我们二人称霸一方岂不快活……”

    “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子昂……”

    叔公说完这一番话,不等回答,又形同鬼魅往后院飘去。

    卢子昂站在原地,良久,他重新盘坐,把那枚莲花令从袖口拿出来,放在火上。

    莲花令牌被烤得慢慢弯曲融化。

    火光闪烁,照着年轻巫师黑漆漆的眼瞳。

    确实,往事不可追,既然他已经选择了要走上了这条路,便再也没有后退的道理。

    *

    从西郊回来,林燕萍把事情经过和楚泠说了一遍,又介绍尉迟凌给她认识。

    尉迟凌盯着楚泠看了半天,像是若有所思。

    就在闻人黎以为他会认出楚师姐时,他一拍脑袋大声道:“我靠,我昨天的马忘记喂了!”

    然后匆忙跑下楼。

    闻人黎:“……”

    不过尉迟凌没认出来楚师姐也是一件好事。

    毕竟楚师姐此次回来并没有通知楚王宫和云梦宗。

    若是此时遇到熟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新问题。

    就算在漳南县,她平日无事也鲜少出门。

    闻人黎也暗自猜测过到底楚师姐是为什么要留在蓬莱。

    但她只要一想,脑海里便都是些清君侧玄武门之类的宫廷秘闱,可闻人黎又觉得修真世界还搞这些皇权争斗有些奇怪。

    便没有往深处想。

    当然,其实她也没有时间多想,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解决王荣的案子,然后和林燕萍他们一起去找段清。

    闻人黎还等着找他询问关于刘敬平的事。

    而且一桩看似寻常的命案牵扯出如此多的谜团,也着实让闻人黎好奇。

    到底当初卢家发生了什么事,卢子昂和聂倩又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在西郊叫住卢子昂的那道声音又是谁,凡此种种都亟待探寻。

    再加上闻人黎的好奇心也挺重的,便更加希望尽早找到真相。

    给卢子昂莲花令牌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

    在闻人黎朴素的观念中,探案这件事好比在雪地里抓一只白鸟,大雪茫茫,白鸟掩藏在雪色之中。

    要在白色乾坤中寻找一直小鸟是何等艰难的事。

    很可能找许多天都一无所获。

    但只要那鸟动起来,无论是往外逃还是往人设下的捕网里钻。

    只要一动,雪地上划出一条动态的线,就能立马让人发现它的踪迹。

    所以大部分时候在雪地里猎鸟,除却投下食饵之外,猎人还需要带猎狗,让他们在雪地里奔跑,惊扰冬鸟起飞。

    而此时,那块莲花令牌就是惊扰卢子昂的猎狗。

    他无论是好是坏,是想和尉迟凌合作,还是想要除掉这个故友之子,都必须要有动作。

    而一旦有了动作,就相当白鸟起飞。

    这桩案子立马就有了抓手。

    闻人黎在等卢子昂的动作。

    而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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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让她失望,仅仅只等了一天,闻人黎遇到了聂倩的妹妹,聂萍。

    说来很巧,那天钱员外要为女儿举办祈福宴,也邀请了林燕萍。

    之所以邀请他,是因钱员外家正是卖药材的。

    眼下大旱药材生意不好做,漳南县难得来了个药商,再加上就林燕萍那个打扮,一看就是位不缺钱的主。

    钱员外自然想和他们打好关系,方便以后做生意。

    林燕萍和楚泠一起去的,细燕也随行。

    留下张观看管师弟师妹。

    张观的年纪其实比段清要大,后者虽然挂了蓬莱首徒的名号,但也就二十出头。

    不过在蓬莱这个地方,宗门闲散,弟子也习得几分散漫气,很多都不在意内外门的分别。

    对首徒之类的名号也看得很淡。

    张观也不在意,他光是在方丈岛当大弟子都够苦的了。

    整天这个师弟偷鸡,那个师妹摸狗的,把他的脾气折腾的特别好。

    齐承和纪灵显然是其中的佼佼者。

    林燕萍刚走,两人和张观说要去街上闲逛,问行不行。

    张观很了解他们:“我若是说不行,你们该偷溜出去了。”

    正值吃午饭的时间,齐承斜靠在楼梯口的柱子旁,点头认可:“还是张师兄懂我。”

    纪灵捏着瘫在桌上的小鸟饼,也道:“师兄你让我们去不就好了?”

    “那好吧,”张观摸了摸下巴提醒:“至多两个时辰,赶在你们三师兄回来之前回来,不然他要怪我的。”

    “知道了,”纪灵当即带着闻人黎站起来。

    他们出客栈时,闻人黎注意到从二楼翻下来一个身影。

    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尉迟凌。

    尉迟凌这个人还挺神的,他在短短一天之内,凭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火速融入齐承他们。

    主要操作就是,先夸楚泠长得漂亮,再夸齐承真是少年英雄,英姿无双。

    然后说纪灵和林燕萍才貌双全,张观师兄更是令人见之景仰。

    总之一番马屁拍下来,但凡是个人都对他有几分好感。

    但闻人黎觉得这人很烦。

    就好比现在,漳南县没什么好玩的,齐承和纪灵找了个干涸的水塘边,开始讨论如果强攻祠堂需要如何布局。

    纪灵说:“昨晚那道叫住卢子昂的声音肯定接近金丹,不过呢,不足为惧。”

    “你一个筑基期弟子说金丹不足为惧?”

    齐承道:“我说纪灵你别这么狂妄,我说说就罢了,你呢,就谦虚一点,说可为小惧……”

    纪灵翻白眼:“喂,你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是怎么和师姐说话的?”

    “我警告你,别用内门弟子的身份压我,我只是不想进内门而已……”

    “切,是进不了吧。”

    两人正聊着,尉迟凌趁着没人注意忽然拎起闻人黎。

    他脸凑近,像是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她。

    还没等闻人黎反应过来,纪灵此时回了下头,递过来一盘切好的野梨:“小师妹,吃点水果。”

    尉迟凌立即做贼心虚般放下她。

    闻人黎:“……”

    然后等纪灵刚重新转头,闻人黎正要拿一块梨肉,尉迟凌又拎起她。

    这次鼻尖都快凑到闻人黎的脸上了:“小鸡,你好香。”

    闻人黎:“?!”

    就闻人黎自认为是只比较善解人意的小鸟,她能理解人类对自己这只会说话的鸟有好奇心。

    甚至都能在对方试探性地摸一下自己时保持心平气和。

    但这仅限于第一次,仅限于对方比较礼貌的情况下。

    而像尉迟凌这么手贱的人着实不多见。

    我好香是什么意思?

    闻人黎正要给对方一剑肘,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几人纷纷抬头,看见不远处一位脸上裹着白纱的女子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期间撞到路边挖野菜的百姓,他们嘴里低声咒骂。

    但长久的饥饿让那些百姓也没工夫计较。

    闻人黎感觉有点不对劲,因为那女子的身形看起来很熟悉。

    虽然脚步晃荡,但步伐间似有曼妙的章法。

    这似乎是,祥和居的舞女之一。

    闻人黎努力稳住呼吸,像之前无数次吐纳那样稍微闭眼,然后再睁开,看见面纱女身上透着一股黑气。

    和当时在祠堂院子中那些尸傀身上的一样。

    她,也是尸傀?

    闻人黎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要连在一起,但还没等她开口说给纪灵他们,后者就率先站起来。

    朝着一个试图推搡女子的中年男子喊:“你别动她!”

    那男子也骨瘦如柴,被纪灵这么一喊,当即重新坐下。

    女子抬头,似乎说了什么,但离得还有些距离,听不太清。

    旁边齐承挑眉:“姑娘你说什么?”

    等人走到稍近处,闻人黎看见她眼珠漆黑,眼白呈现通红色,显然不正常,然后跪下,嗓音沙哑如火烧:“求求各位仙君,救救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