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可我只是一只鸟啊 > 27. 第 27 章
    一只鸟,会写字?

    绿色华服男子见状顿时朝伯劳嘲弄道:“喂还不快管好你家鸟主子,弄坏了蓝管事的笔墨你赔得起吗?”

    外门管事一职,有的清闲有的忙,若认真负责一点便有点忙了,若存心糊弄,也再闲散不过。

    蓝管事常年在外门丙字堂担任管事,他修行天赋不够,数十年也无精进,眼看进阶无望,便生了些许伤才之意。

    平日鲜少管理外门,而是舞弄些文墨聊以慰藉。

    丙字堂的弟子为了讨好管事寻些方便,经常搜罗珍贵笔墨纸砚送到此处。

    蓝管事这时铺在桌上的纸,便是一张上好的八尺杨柳金徽宣。

    天下笔墨数徽城最佳。

    其中又有天旭阁出产的杨柳金举世闻名。

    杨柳金,顾名思义,选取胡杨柳中间肖似金子的树芯,通过锻打投洗,将发丝般的纤维融入宣纸内。

    粗看只当寻常宣纸,但若在其上写字,宣纸沾墨如有金光,若是再放在阳光下,纸面波光粼粼,颇有意趣。

    但由于杨柳金制作繁琐,莫说一刀,便是一张也是天价。

    更别说蓝管事这张还是八尺巨幅,为了写这张纸,他早已在其他纸上模拟了数十遍。

    哪一处该写什么内容,用什么笔画,哪出横折,哪处飞白都聊熟于心。

    可眼下还未写,竟被一只小鸟糟蹋。

    蓝管事面色顿时冷下。

    可他毕竟在蓬莱多年,此时也留了个心眼。

    瀛洲岛新收了个小鸟弟子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具体为何收这个弟子,蓬莱为了保密,只有段清等数位亲传弟子以及长老知晓。

    蓝管事虽然不知情,但也唯恐闻人黎身份特殊,万一她灵智全开,一个内门亲传弟子,显然不是他们这些外门管事能招惹的。

    是故。

    蓝管事虽内心震怒,但还是强压住怒火,抬手朝绿衣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后走去。

    书法一日不练顿觉手生,更别提闻人黎现在还是只小鸟。

    他用的这只毛笔是大号羊毛毫。

    有两指粗,羊毫质软,用这个写要比用狼毫要更加讲究控笔,闻人黎翅膀艰难抱着笔,让自己忽视身体上的不适,把注意力放在毛笔和纸上。

    在闻人黎说了自己想写到天下第一之后,那个有名的书法家告诉她:“文无第一,任谁也不可能真正做到这句话。”

    书法派别多样,有的奇美,有的苍劲豪放,有的清新脱俗,哪怕是惊世奇才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兼顾所有。

    但闻人黎那时候还太小,她不太能理解老师的这句话,非常执着地问:“所以该如何做天下第一?”

    老师当时抽了根烟,对她说:“你要相信自己写的字就是天下第一。”

    学习时要谦逊,细心汲取百家之长,懂得别人的长处与精妙之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可一旦自己落笔,哪怕真的写的差了,也要有“我就是不世出的天才,我写书法就是当的起天下第一的名号。”

    字以气而立,气势虚了字就软弱。

    闻人黎的人生有许多退缩的时候,但偏偏这一项做的特别好。

    当时特等奖的那副行草,大家都惊叹她小小年纪,字里行间竟然气势浩荡如山立。

    闻人黎埋头狂写。

    写完,周围静默。

    绿衣服男子和蓝管事都围在桌旁,密不透风,看着小鸟放下那根和她脑袋差不多粗细的毛笔,脱力般跌坐在桌面。

    “……”

    “哈哈哈哈哈赔钱吧,”绿色华服男子率先笑得直不起来腰,“这写的什么狗屁!”

    “这鬼画符浪费了这一张好纸,伯劳老弟,还不赶紧向瀛洲岛要银子赔给蓝管事。”

    “糊涂乱画,果然是只没规矩的小鸡,快把她抓起来!”

    ……

    说着就有人来抓闻人黎。

    蓝管事望着那杨柳金上糊涂乱画的线条,也肉疼自己一张上好的宣纸,他冷哼一声,也没管绿衣服男子抓闻人黎的事。

    正欲收拾桌上的纸。

    可恰逢闻人黎振翅起飞,周边散开一道缝隙,阳光涌进,照在纸面上,纸上乱七八糟的线条此时却仿佛活过来一样。

    笔走游龙般。

    蓝管事心中一惊,正待细看,门外却又传来一句询问:“这是怎么了?”

    蓝管事连忙抬头,见是一青衫少年手持乌木竹扇,扇影轻晃,旁边一位黄衣弟子腰间悬剑,正搭着那青衫少年的肩膀走过来。

    闻人黎也没想到阻碍她的不是自己的水平,而是这群人根本就是审美有问题,居然连她写的是什么都认不出来。

    闻人黎绝望地起飞。

    伯劳忙阻止绿衣服的几人接近闻人黎。

    小鸟脚上系着一个玉镯,林燕萍原本还没搞清楚是什么状况,视线刚接触闻人黎,顿时挥扇道:“住手!”

    青光霎时间将绿衣男子掀倒在地,后者捂住摔疼的腰,顿时哎吆几声叫道:“是,是谁敢打我?疼死老子了,你等着!”

    林燕萍伸出扇子接住闻人黎。

    小黄团子翅膀和腹部都有墨色沾染,显得略微狼狈,坐在扇面上暂时休息。

    林燕萍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后背:“小师鸟,怎么弄成这样?你的小纸人呢?”

    闻人黎累得说不出话。

    伯劳此时也从人群中挤出来,把两张黄符朝前递,拱手道:“三师兄,伯劳没能照顾好寅稚妹妹,实在有愧。”

    林燕萍看见他脸上的青紫,再看地上这一圈人气焰嚣张的做派,对刚才发生的事也了然个七七八八。

    颔首道:“无妨,此事不怪你。你且退下,今日之事我必然还你一个公道。”

    言罢,他抬眼朝前看去,问道:“你们几个是哪堂的弟子?”

    “关你屁事,你是何人?”

    旁边的齐承逗逗扇面上的闻人黎:“小寅稚,还记不记得齐承哥哥,哥哥带你去玩水?”

    齐承是外门弟子,但和林燕萍关系不错。

    也时常趁着刘敬平不在来瀛洲岛饮酒。

    闻人黎深呼吸一下,摇摇头,垂下脑袋。

    她很小的一团,绒毛沾墨,显得尤其可怜,齐承咬咬后槽牙,觉得有些人还真是欠揍。

    他撸起袖子扬声道:“我是你齐承爷爷!就你们这群不长眼的欺负我们家小寅稚是吧?”

    外门弟子众多,但佼佼者也就那么三五个。

    齐承便是其中之一。

    再加上旁边林燕萍气度不凡,猜也能猜出来他的身份。

    绿衣男子虽然嚣张,但也就是在外门弟子面前才跋扈,真遇到了林燕萍这种亲传弟子,别说绿衣男,连外门管事的都要对他们毕恭毕敬的。

    绿衣男顿觉不妙,从地上爬起来,倒打一耙嚷嚷:“谁欺负谁?她在蓝管事的纸上胡乱涂画,我们才想着抓住她!不信,你问蓝管事!”

    林燕萍眼光一扫:“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一张纸罢了我瀛洲岛并非赔不起,只管托人到岛上说一声,该多少金我悉数给你们。何必捉她逗趣,蓬莱是教你们这样和敬同门的吗?”

    他一番话说的众人面面相觑,绿衣男子嘴里嘟囔了两声,不敢再多言。

    蓝管事认出林燕萍了,他虽知道对方身份不一般,可也有几分自傲之气,只拱手道:“这位小友,一张杨柳金宣纸而已,总归不是大事,只是她夺过我的笔在纸上乱画,浪费了这数日的铺稿。”

    杨柳金?胡乱涂画?

    林燕萍朝闻人黎看,后者还坐在扇子上。

    察觉视线,闻人黎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四目相接,林燕萍眼里满满都是“你啊你,又不老实”的意味。

    “……”

    虽然闻人黎在瀛洲岛,确实经常指挥两个纸人往刘敬平头上砸烂果子。

    但这次不是她的错。

    以林燕萍对鸟类的了解来看,他觉得管事说的多半是真的。

    但仍然客气道:“管事放心,明日我差人再给管事送几张同尺幅的徽州宣纸,我小师妹虽然顽皮,可也绝非任意妄为的性子。”

    “今日之事按理来说我为内门弟子,不该随意插手外门事务,但事关我瀛洲岛弟子,且伯劳是大师兄段清亲自指与小师妹,让两人一块学习,眼下还望管事给个解释,我与大师兄也好放心。”

    “如若不然,我只好禀告惩戒堂,言明外门管理松散不堪,请长老代为处置。”

    林燕萍一番话柔中带刚,蓝管事再怎么样也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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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里暗点他的深意。

    外门确实时常有些口角之争,他作为管事的置之不理是为失职,倘若禀告惩戒堂,那边必然也会惩罚他。

    亲传弟子的含金量自然不是他们这些外门管事能比的。

    蓝管事赶紧道:“是,我必当按照律例严格处理。这些弟子统统罚去后山做杂役三个月,且三年内不得晋升内门。”

    藕堂后山人来人往,洒扫工作繁重。

    这一项还是其次,关键是后半句。

    一般外门弟子想要晋升,最关键的也就那五六年的光景,此番他们三年不得晋升,已是极重的惩罚。

    蓝管事此言一出,绿衣男几人脸色顿时煞白。

    绿衣男还想说什么,齐承抬腿对着他踹了一脚。

    林燕萍走上前。

    蓝管事刚想把扬州金收起来,闻人黎见事情已经解决,她也没有管宣纸的事,从扇子上飞起来去找伯劳。

    但林燕萍站到桌前,目光却忽而定住。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示意蓝管事别动:“等等。”

    蓝管事愣住:“小友这……”

    林燕萍好美字,而且他也不是蓝管事这种自以为高深的花架子,在书法上的造诣更为精进。

    眼下这纸上的线条虽然看似随意,很容易被人当成是鬼画符,但只要有些眼力,细看之下方能察觉这笔画的章法。

    林燕萍手指在扬州金上轻拂过,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你说这是我小师妹写的?”

    “我亲眼所见,”蓝管事不明所以:“有何不妥?”

    “这是一幅大草,”林燕萍道。

    “啊大草?”蓝管事惊疑不定:“你看错了罢?”

    齐承从一边走过来,闻言朝搂住林燕萍的肩膀道:“管事的,我们林兄赏宝从来没走眼过,说是大草那肯定就是了。”

    蓝管事见林燕萍神色严肃,也不由得去细看。

    这一看,确实看出几分名堂。

    大草狂乱,字形多豪放不拘,赏大草若是没有个十几年的功底,甚至连写的是什么字都看不懂。

    但看不懂字归看不懂,从章法节奏中也能察觉到草书的精妙。

    六尺宽幅上只写寥寥十几字。

    书法历来是大幅比小纸难写的多,就好比一张照片放大数十倍,有些可能碍于尺寸并未彰显的笔法错误便无所遁形。

    而且大尺寸的书法更讲究章法排版,这更加考验书写者的审美意趣。

    所以蓝管事写这张扬州金的时候需要打数十遍草稿,并且写的还是百余字的心经。

    字少比字多更难。

    字少便难免会显得纸空,就像一个小人站在大山前,怎么瞧怎么别扭。

    如何这个小人有堪比大山的气势,让人觉得两者浑然一体,更是一桩难事。

    非笔力强劲者不能驾驭。

    而面前这张狂草,笔画转折自如,即使碍于小鸟的体型抱笔艰难,所以开头几个字难免有些颤抖。

    可章法自然,字形虽狂放似乱水流涧,但墨色重处如黑蝶,枯笔飞白处牵丝形断意不断。

    线条极劲,硬生生将十几个字写出浩荡之气,一眼望去,竟一点不觉得突兀。

    蓝管事越看越心惊,他悄然朝一旁的小鸟望去。

    闻人黎正站在伯劳肩膀上,也没有看向这边,而是微微低头,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院子内静谧,阳光洒落,照得她毛色通透如金,毛茸茸的,分明还是只幼鸟。

    可一只巴掌大的小鸟,竟然写的如此大字?!

    自己还眼挫未看出端倪。

    这十多年的舞笔弄墨算是弄到狗身上了。

    蓝管事心里惊疑不定,到此时竟然怀疑起了刚才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难道写字的另有其人?

    闻人黎没有在意林燕萍那边的动静。

    她试图开口让伯劳和自己走,去试试用灵力攻击自己的办法,但她不经常开口,而且一只鸟无论再怎么叽叽喳喳别人也听不懂。

    闻人黎站在他肩膀手舞足蹈,翅膀挥动。

    伯劳则面露困惑。

    闻人黎:“……”

    她正要再比划一番,门外却又传进来一声苍老的呼喊:“这里好生热闹,燕萍小友也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