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蛋壳也挺小的,也是相同的淡黄色。
搁在腿上轻若鸿毛。
段清扬起嘴角,伸手挑了挑小黄鸟的脑袋,“给我这个干什么,师兄又不能住你的鸟窝。无妨,师兄不疼。”
她太软了,摸起来像一团软乎的棉花,段清干脆手拢住她。
闻人黎难得没有抗拒别人捏她。
她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真诚一点。
甚至被段清的手带着往前走的时候,也在坚持不懈地仰着头。
一只小黄鸡这么倔强的看着自己。
实在有点呆。
段清忍不住笑,指腹在她身边轻揉问道:“能听得懂师兄说话吗?”
她有灵智段清能看得出来,但具体到什么地步却不好估计。
闻人黎比较擅长装傻充愣,她在来蓬莱之前还决定过不能这么快暴露自己是只能听懂人话的鸟。
但现在。
她点了下头。
毛茸茸的脑袋蹭过段清的手指,皮肤有轻微的痒意。
眼睛又圆圆的,段清心里原本那点轻微的不悦也烟消云散。
说到底还是只出世没多久的小动物,出生在孽海那等危险之地,本能的趋利避害罢,就算她不懂规矩,也怪不得她。
段清俯身,问道:“你想离开蓬莱?”
他身上只披了件白袍,头发为了方便刚才上药还束着,银冠黑发,发色如墨,五官十分英挺,即使闻人黎超高分辨率的视线,也基本在他这种脸上挑不出错。
但段清的语气挺严肃的。
闻人黎迟疑一瞬,又点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听到的事情,也隐约能察觉到蓬莱在得知自己没有灵窍后那种微妙的怀疑和不欢迎。
虽然不知道后来段清为什么又邀请她来瀛洲岛。
可闻人黎也不是很想待在一个不欢迎自己的地方,一只鸟也有一只鸟的尊严,不是非要死皮白赖地蹭吃蹭喝。
段清食指在她翅膀上轻微的摩挲。
又问道:“因为听到了有弟子对你四师兄说要对你动手?”
差不多吧,闻人黎脑袋轻点。
果不其然。
段清低低弯腰,对着手掌内的小绒球解释道:“三年前蓬莱的祖师顾如风曾预感世间将有大难,借助青光宝鉴占卜出孽海将由救世之人出现,蓬莱派我们出去寻找,才找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那既然是他们蓬莱占卜出的预言,直接问问顾如风自己是不是救世主不就行了?
不过大概率不是的。
约莫是看出她的困惑,段清道:“顾师祖已经坐化。”
闻人黎愣了下,翅膀轻轻抖动两下。
像是没话说在用动作回应。
室内一人一鸟静默些许,闻人黎感觉自己还有挺多话要说的。
比如她觉得自己并不是蓬莱口中的救世之人,因为一只不能修炼的鸟是不能变成人的。
自己也不愿意承担那么大的责任和压力。
可是这些话又没办法单纯的用眼睛表达出来,闻人黎只得再次凝望段清,希望他能理解一点。
段清可能是理解了,也可能没有。
他随即松手放下闻人黎。
直起身,眼睫轻垂道:“你要走也可以,师兄明日带你出蓬莱。”
闻人黎怔愣片刻。
有些没明白。
她往后退了半步,段清继续道:“不过如果你要留下来,也无需顾虑太多。既然我邀你出孽海,又许你做瀛洲岛弟子,无论你是否为救世之人,能不能修炼都是我段清……”
他说到轻顿了下,似乎了然,又似乎才发现:“都是我段清的小师妹。倘若你想走,我便在蓬莱之外给你寻处宅院,好生养你。或去或留,任凭你心意。”
闻人黎第一次听他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微微歪头,花了两分钟去理解段清的意思。
然后等明白后,又愣住,心脏跳得非常快。
闻人黎怀疑自己理解错了,但自己也就才月余没做人,不至于现在连人话都听不懂。
可是如果他带自己出去,帮助其他弟子叛逃师门,也会受到惩罚的吧,到时候再挨上几十惩戒鞭,他承受的了吗?
自己和他认识没多久,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是人类对鸟朴素的善意吗?
非常莫名其妙的,闻人黎想到了自己祖父。
虽然在闻人黎的脑海中,老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以僵尸形象出现的,但其实他对闻人黎特别好。
闻人黎小时候体弱多病,她祖父闻人中天经常陪她去医院挂水。
她去老师家学习书法的时候,闻人中天也总是在外面等她,一下课就带她去各种糖水粥铺,买小汤圆吃。
祖父说的最多的,也是类似的语句——“无论你怎么怎么样,都是祖父的好孙女,祖父会一直保护你。”
面前男子朗眉星目,闻人黎忽然鼻尖酸涩。
从人到鸟,从原本的世界到地府再到这里,举目无亲中,无论如何段清都是第一个对她说这种话的人。
她顿在原地。
没有立即给出回应。
一团鹅黄站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
眼睛里莹莹点点,仿佛要哭。
“……”
段清没有哄小鸟的经验,轻叹气,随即抬手。
拇指相捏,三指朝天,一字一顿说的清晰:“三清祖师在上,天地大道为鉴,蓬莱瀛洲岛弟子段清在此起誓,只要弟子一息尚存,必当以全力护小师妹安康。倘若有违此誓,便叫我丹田尽毁,此生永不踏道。”
就算闻人黎刚来这个世界几天,也听得懂这是极重的誓。
她赫然睁大眼,还没有所动作时,段清朝她伸手。
骨节分明的手掌中,有一缕金光笼罩。
“想留在蓬莱吗?”
这是个邀请的姿势,段清脊背微弯,极有耐心的等着。
良久,面前的小黄团子轻抖翅膀,迟疑的,郑重的,踮起脚把翅膀放在他手里。
金光霎时收敛。
——想的。
*
闻人黎开始享受她的美好生活了。
首先,她需要特别表扬一下自己的四师兄,一位普天之下最能干的男子。
每天闻人黎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但无论她几点起来,阮蒙都会给她准备好饭菜。
各种鱼肉还有水果,米饭饮料任她选择。
水果是师兄当天去岛上现摘的,饮料是他亲自做的。
有款特别好喝的蜂蜜桃肉茶,用了上好的红茶冷泡,蜂蜜香甜,桃肉细腻爽口。
闻人黎天天一头扎进酒杯里猛猛喝。
她经常在大厅外的桃树下吃饭,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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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萍总是不理解,但这也不能怪闻人黎事多,毕竟她是一只鸟,有点亲近大自然的鸟属性很正常。
四师兄是唯一用实际行动理解她的人,还在树下放了个软垫给她。
闻人黎十分感动。
然后又开始猛猛喝饮料,也用行动证明四师兄厨艺过人。
平时瀛洲岛也是她和阮蒙待在一块最多。
林燕萍和纪灵虽然是瀛洲岛弟子,但前者因为喜欢读书经常去藏书阁,有时候干脆就在那里休息,平时除了要事一般很少来岛上。
后者纪灵是却荷堂堂主青夫人的女儿。
却荷堂是蓬莱的医堂。
纪灵虽然医术不精,但也能辨识药材,因此经常在那里帮忙。
而大师兄段清,他好像很忙,经常闻人黎一醒来他就已经出去了,往往到天黑或者月亮高悬才回来。
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闻人黎对他很好奇,但她没有了解段清的渠道,只好作罢。
三个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因此大部分时间瀛洲岛就闻人黎和四师兄在。
日子过的十分清闲。
当然,这份清闲中还有位不得不提的功臣,就是瀛洲岛的甩手掌柜,蓬莱臭脾气代言人,最爱好紫衣服,最悠闲,最不管弟子之人——瀛洲岛岛主刘敬平。
也就是闻人黎和纪灵他们的师父。
反正从闻人黎来到瀛洲岛开始,她一次都没见过刘敬平。
只有其他岛的弟子过来蹭饭时会偶尔讨论几句他,问阮蒙他有没有来,如果来了大家赶紧开溜。
瀛洲岛由于人少,管得松散,刘敬平又时常不在,所以很多弟子都习惯到这来串门玩乐。
特别是三师兄林燕萍在的时候,餐桌旁总是会围绕着几个闻人黎不认识的生面孔,或饮酒作乐,或舞剑弄枪。
闻人黎总是等到很晚,等他们结束帮自己四师兄收拾碗筷。
阮蒙很少说话。
一身灰色短打,从早晨一直忙碌到晚上,做饭,洒扫,缝补……空闲时间就在门口对着两个梅花桩习武。
闻人黎观察了许久,也没发现他什么爱好。
干脆放弃。
他练武的时候闻人黎就在旁边的石桌上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她越来越嗜睡,甚至比在孽海的时候睡的还要久,基本吃过饭倒头就睡。
还会时不时地感觉到翅膀根部传来刺痛。
而且明明睡了很久,醒来时闻人黎却仍然感觉浑身乏力。
闻人黎想等大师兄回来的时候问问他,但他这几天却很忙,都没回过瀛洲岛。
一晃到五月初。
闻人黎有天趴在前厅的树下睡醒,一睁开眼,视线模糊,周围的花树和荷花池糊成混乱的色斑。
闻人黎还以为是自己睡懵了。
用力甩了甩脑袋尝试站起来,但头重脚轻。
刚起来又差点摔倒。
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世界天旋地转。
闻人黎什么都看不清,走了两步,忽然撞到一个什么,下一刻她被人捞起来。
刘敬平身穿紫衣,浓眉怒目:“好你个死小鸟让我少了半年的俸禄,敢撞我,来人,给我炖了她!”
闻人黎:“……”
寂静前厅,随即只听男子惨叫一声。
闻人黎低头,重重地啄了口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