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梨小学坐落在老城区中心,是一座端庄内敛的百年公办老校。
学校占地不广。校门内侧,是一方小巧规整的操场,再往里走,是沉静素雅的行政楼。转过楼角,一栋扁长利落的乳白色四层教学楼便映入眼帘。
四季常青的薜荔,藤蔓正紧抓灰白高墙,一点点往上爬,探着头听孩子们清朗整齐的读书声。
临近中午时,原月已经快上完三年级四个班的语文课。
从早上八点讲到十一点,杜牧的《清明》反复在唇间吟咏。她感伤的思绪冒出又磨淡,最后被喉间的隐痛干涩盖过。
讲完课,她叫起绑着马尾辫的小课代表,把昨天的作业逐一分发了下去。
意料之中,孩子们翻开作业本的瞬间,一个个都变得惊喜雀跃,纷纷左顾右盼,互相展示。
最后排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啪地双手一拍桌,举着作业本得意地仰起脸喊,“哇,老师给我盖了5个小红章!”
第一排角落,同桌的两个小姑娘,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起,互相比对着摊在桌面的作业。
“我也有,我有1、2、3、4、5、6、7、8、9……我最多的,我是9个章!”
“我比你的还多1个,我这里还画了一个蛋糕!”
“以前,以前我的作业上还画过更好看的小猫呢!”
八九岁的孩子,正是爱比较,爱出风头,渴望被肯定的时候。原月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满足与兴奋的小脸,很想让季林也来看一看。
这是他的功劳。
自从去陶而咖啡厅工作后,季林讲话和认字的能力进步飞快。不过两三天,他已经能在她夜晚备课时,指着书上的字,准确念出“王安石”几个字了。
他心思也愈发活络。
从前,总是她开灯伏案备课,他歪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看绘本。可上班两天后,他突然把书一合,认真又笃定地说,“他帮你工作过。”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可原月偏偏懂了。
随后季林就开始不安分,像绕灯的蛾虫一样,围着她撒娇闹腾,执意要给她帮忙。
恰好这段时间,为了不让季林独自在家太久,原月早已习惯把部分工作带回家加班。
于是,她就给了他一个拇指粗的塑料小印章,一摞褐皮白芯的作业本。
“我们班的小朋友一直在练字,哪个字进步了,我就给他盖个笑脸表扬。你来帮我做这个吧。”
“好!”
季林答得干脆又热情。
他从客厅搬来一把高椅,紧挨着她坐下,垂着眸,一根手指摁住一个方块字,另一只手认真地在不同作业纸中翻看对比。
暖黄灯光静静洒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晕开一圈柔和的光边。
十分认真,又十分心软的季林老师,对每个方块字都很珍视。
“这个字写歪了,可比昨天歪得好看。原月,可以给它盖章吗?”
“可以。”
“这个字好小,看着很需要鼓励……”季林边说,边用食指小心地摸了摸那个字。
“行。”
咔哒,咔哒,廉价塑料小印章不断起落,印出一个个鲜红热情的笑脸。
六十多本作业,每本都写了十几、二十页。对一个把字当画的人来说,工作量还是太大了。
直至夜深,原月洗完澡吹干头发,季林还在伏案认真盖章。
“不行,我要盖完,大家都有很多,要是有的小朋友没有,他会很伤心的。”
真心给了珍视真心的人,就是一种值得。
站在讲台上,看看孩子们惊喜满足的笑脸,原月觉得,季林的付出没有白费。
就在这时,教室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呵斥。
“你们班吵什么呢?”
教导主任陈香河的秃顶脑袋先探了进来,跟着是一张凶巴巴的烦躁脸,最后才背着手,挺着大肚腩踱进了教室。
“原老师,还没到下课时间呢,你让他们闹什么呢?”
原月转过身,解释道:“主任,我们班在发作业,今天表扬的孩子有点多,大家太高兴了……”
陈香河没应声,径直走上前,伸手从门口第一排的孩子中抽过作业本。
他翻开一看,这本语文作业本已经写满了十几页,竟然页页都有红印章,而且确实是本页比较端正的几个字。
他又挑了其他孩子的作业查看,情况全然一致。
一个老师在批改一本作业时,快则三五秒,多则半分钟,不会花太多精力在上面。
而这里的字确实是一个个挑出来的。
原月老师显然是用心了。
陈香河脸色稍缓,让学生们默读黑板上的古诗,把原月叫到了走廊的栏杆旁。
廊间风轻,拂动着楼下的香樟枝叶,光影错落。
陈香河看着这位年轻、漂亮、处事不惊的新老师,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原月啊,其实去年入职的几个新老师里,我对你的期望是最高的。可你看看现在,你的同期新老师都挑着班主任的担子,只有你,心思还是没有回到学校上。”
原月垂下眼睫,诚恳回答:“主任,我知道的。”
“我不是批评你。”陈香河的口气又缓和了一点,“你奶奶脑溢血,去世,你作为唯一的孙女陪诊,奔丧,处理后事……不是不能理解。”
话锋一转,他又多了几分严苛的提点:“可你得赶紧调整状态啊,到时候评优评先,学习进步的机会都被别的老师抢走了,你可怎么办?”
“嗯,我清楚了。”
“下学期,黄老师和魏老师都要休产假。你必须得接受一个班的班主任了。你要再天天请假,你就给我去档案室擦架子去!”
“好。”
陈香河敲打了半天,最后才眯着眼补了一句,“作业改得不错,热情保持住”,这才带着对自己管理水平的满意离开了。
放学铃声响起时,原月班里的小朋友都是拿着班里的作业本,往门口的家长那里冲的。一扑过去就快乐炫耀。
“妈妈,老师表扬我的字啦!给我盖了好多好多好多的红色笑脸,你看——”
校门口人来人往,喧闹鲜活。
季林左手拎着一个大大的保温袋,右手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刚好从旁经过。
他忍不住往作业本上偷瞄,唇角很快就勾了起来。
全是他盖的章。
大家都喜欢他盖的章。
他要去找原月要奖励!
带着极其愉悦的心情,季林快步走上行政楼,进了低年级语文组办公室。
原月不在,其他老师都在收拾包准备下班。一看季林来了,纷纷忍不住打趣。
“昨天来,今天还来,小季,你是帅哥饲养员啊。”
季林耳尖微微泛红,坦率又认真。
“满足妻子的需求,是做丈夫的天职。”
扑哧,众人都笑了出来。
原月走进办公室时,刚好就听到连小学文凭都没拿到的季林,坐在她的工位上,极其荣耀地分享他的宠妻理念。
什么服从妻子的命令,跟随妻子的步伐,消灭妻子的剩饭,钻进妻子的被窝,满足妻子的性/癖……
原月脚步猛地一顿,眼前发黑。
性!癖?
什么人会在公众场合,把这个词毫无羞耻,字正腔圆,正义堂堂地大声说出来啊!
这里是学校,不是你的取向小课堂!
一位花枝乱颤,荤素不忌的中年女老师,替众人问了:“哎呀年轻人就是开放,你满足了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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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什么——”
“秦老师!”
原月紧急喊了一声,快步上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别理他,他脑子撞坏了。”
秦老师却摆摆手,笑得更促狭:“哪坏了,小季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一包炸鸡,要我们好好照顾你。说这一招,叫争取妻子的闺蜜……”
等办公室的老师都识趣走掉,把空间都留给原月和季林时,原月终于发问。
“小顾教你这些东西时,没顺便告诉你,这些话不能随便往外说吗?”
季林小心回答:“这些都是我想要对你做的好事啊,为什么不能说?”
他想了想,向原月确认,“是不能说你的性/癖么?”
原月气得心口疼,“季林,你知道你说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你的爱好呀。小顾说,你想玩什么我都要答应。这就是满足你的——”
“闭嘴!”原月忍无可忍,“以后不准再说这两个字。还有前面说的,都不准再说。再说一次就别来我办公室。”
见原月真的生气了,季林连忙打开保温袋,小心取出里面的三层餐盒,还有一瓶封口的自制柠檬茶。
餐盒里,肉酱意面撒着翠绿西芹碎,一旁码着香煎鸡胸肉与清炒时蔬,荤素搭配,清爽适口。
“快吃吧,吃了就不生气了。”季林讨好道。
原月半眯着眼睛,极其危险地看着季林,“净学些歪七扭八的东西!下午去办身份证,你敢说错一个字,我杀了你!”
季林脸色怯怯,连忙哄:“不会的宝宝,放心吧宝宝。”
原月:“……叫宝宝也杀!”
接下来的午餐时间变得格外平静。
原月食不言。
季林委屈望天,心道,小顾啊小顾,怎么你教的招都不好用呢?
吃完午餐,原月沉默片刻,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白纸。
她递给季林:“我跟小朋友说,印章都是你盖的。这是他们对你的感谢。”
快放学时,她对班上的孩子说了实情,请他们也给季林哥哥一点鼓励。
小家伙们都很热情,纷纷来留言留画,画完才回家。
季林好奇地展开白纸,仔细一看,满满都是小孩子稚嫩的笔记和涂鸦。
涂鸦画的有爱心,亲吻表情,棒棒糖,画中间还夹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汉字——
“季林哥哥,谢谢”“我爱你”“你真棒”“我喜欢季林哥哥”……
季林看得懂每一个字,每一幅画。他的眼眶渐渐泛红,鼻尖开始发酸。
心底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涌动,像是他的心在告诉他——这是很温暖,很珍贵的爱。
原来也会有人这样爱他。
看季林被触动的样子,原月心中对他的怜爱又泛上来,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
“你看,你不用学小顾那些招数。你只需要像你昨晚那样,真诚地和别人相处,大家就都会喜欢你。”
可季林听到这话,眼底却掠过一丝错愕与慌乱。
不是的。
他根本不是为了小朋友们做这件事的。
他只是想对原月好,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模仿了原来那个季林。
曾经在校门口被小朋友嘲笑的窘迫,刚才惹原月生气的场景,一幕幕涌上他的心头,让他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个恐惧的念头。
怎么好像……只有他模仿季林的时候,大家才会喜欢他呢?
一整个下午,这份恐惧与郁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以至于下午在派出所户籍科,听到人脸对比失败的滴声,被民警皱眉审问,“你到底是不是季林本人?”时,他的指尖发颤,喉咙发紧,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心底的真相——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