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月心思重重回到房间,一把拉开青纱窗帘。
借着日光,她掀开昨夜的薄被仔细查看,又伸手在床单上摩挲片刻,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觉得自己的猜想太荒谬了。
季林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出格。
阳台上,季林瞥着原月洗漱完走进厨房忙碌,从花盆后悄悄拿出一本画册。
这是他起床后在原月枕边找到的,已经偷偷摸摸看了半个早上。
画册翻开,是满满一本黑色线条漫画。
画比文字好懂。
季林一眼就分辨出长卷发女孩是原月,那个不起眼的丑八怪是原来的季林。
原月不但让那个季林牵手、拥抱、还陪他看那种大大的动画片,他们还、还……那个大轮子看不懂!
反正原月一直在对他笑!
季林嫉妒地捏皱了边角,想把这本破画扔掉,又控制不住继续看。
如果这些事原月不和他也做一遍,
他就、他就再也不给原月闻他了。
一阵叮叮咣咣声传来。
厨房忽然飘出一股呛人的糊味。
季林立刻冲进厨房一看,原来是荷包蛋煎糊了。
信誓旦旦要给他做甜汤的人,正手忙脚乱着,右手把两个煎糊的蛋倒进垃圾桶,左手就赶紧握着汤勺搅动。
可咕嘟冒泡的豆末汤圆像是黏在了锅底,被用力刮了两下也没刮动。
啪,伸手关掉大火猛烧的煤气灶,原月看着满台狼藉,泄气地后退了一步。
季林上前关切道:“你不会做饭。”
原月噎住,甩给他一个眼刀:“换衣服,出去吃。”
原月回房间换衣服,厨房只剩下季林独自站着。
他忽然回想到,在花盆后的画书里,画得都是那个季林在做饭,那个季林在阳台晒洗净的被单。
……
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也能给原月做饭!
季林拿来那本画册,扭开燃气开关。
呼地一声,橘红火舌窜起,热气熏得他往后躲了躲。
犹豫片刻,他再次鼓起勇气靠近。
学着漫画中那一小格中的动作,五指打开,按进了黑色的平底锅中。
滋滋——
皮肉接触高温的声响刺耳瞬间响起!
“啊!”季林痛呼出声,猛地甩开手臂,整个人都撞到了墙上。
原月匆匆赶来,看到季林正脸色煞白,鬓角渗汗地跪倒在地。
他死死攥着自己发抖的手腕,摊开的掌心异常泛红发亮。
煤气灶还在旁边熊熊燃烧着。
她立刻关掉火,扶起季林,拧开冷水冲洗他烫伤的手掌。
冷水浇在伤口上,季林肩背止不住颤抖,眼眸濡湿,压抑着痛楚低低抽气。
“疼不疼?”原月压下心头的火气问。
季林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疼!”
那个季林敢摸,他也敢!就是不疼!
这个时候有什么可犟的?原月气得一巴掌抽在他背上。
再把他的手再拿出来一看,五指指腹和掌根处已经鼓起连片的透明水泡。
太严重了。
新房子里还没有准备医药箱,原月在他手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牙膏,揪着他去了家附近的医院急诊。
冲洗、扎破水泡排积液,再用碘伏仔细涂满掌面和手指间的褶皱……
一感到疼,季林就把手往回抽。
季林一抽手,医生就拿不耐烦的眼神看原月。
意思在说,怎么回事啊,这么个大小伙子,怎么这么不配合?
没办法,原月只好半抱着季林,控制住他的手臂。
季林顺势把脸埋在她腹部,抽抽噎噎地忍着。
医生缠好纱布,要开点的消炎药,拿起季林的医保卡一登记,皱起了眉。
“这不是他的卡呀?”
原月陪笑:“他……整容了。”
她捏着季林的脸,指了指他的眉眼和唇形:“您看,还是看得出来的,是一个人。”
医生新奇地看了又看。
医保卡上是一个清秀温和的小伙子,面前这个人却极其英挺俊美,像重新投胎了似的。
但确实,也不能说一丁点不像……
最后,医生抱怨了一些年轻人胆子大的话,妥协开了药,临走还提醒原月赶紧更新证件。
回到家,季林如渡劫结束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月打开药盒,扣出一片消炎药递给季林:“早中晚各吃一片,给。”
季林从没吃过药,好奇地伸舌尖舔了舔,脸色大变:“苦的!”
原月无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椰汁,放在桌角。
“别怕,以前季林生病也吃药的,咽下去就不苦了。”
听到这个名字,季林就别扭,脸上甚至浮现出微微的蔑视。
“我不吃,我自己好。季林……没我厉害。”
那个季林的画里,没画过给原月闻味道,也没画过陪原月睡觉,肯定是不会。
他昨天晚上可是……哼~
原月眼神中的笑意消散,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确实,他够厉害,才能抢走季林的生命,从蛹里爬出来。
又劝了几声季林还是不吃。原月耐心耗尽,伸手扼住了季林的下颌:“张嘴。”
“放开我!”季林挣扎着想要躲开,却被原月用力扳正脸庞。
“你要是我的小孩,我早就揍你了!”
“我是你的丈夫!”
客厅内骤然静了一瞬。
原月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实在没把这个季林和“丈夫”这个词关联到一起过。
季林趁她错愕,扒开她的手退到了旁边的书架旁。
原月正要把这家伙再抓回来,手一伸出去,愣了。
手掌收回至眼前,轻轻转动,原月看到了纤薄透明的蓝色光泽。
是刚才,或者在急诊,多次触摸季林的脸留下的。
早上的猜测终于有结果。
原月心头隐隐发寒。她压住心悸,眼中窜起怒火,抬头看着季林质问。
“昨晚,你在我房间里?”
季林身体一僵,双眼瞪圆,嘴巴微微张着,满脸写着“你怎么知道”。
原月一步步逼近到季林面前。
“你对我做了什么?快说!”
季林抓着衣角,逃也不敢逃。
似乎想到什么,他的眼神变得坚定,一下一下深深呼吸,积攒够了勇气后,大胆喊了一句。
“是你先亲我的!”
一瞬间,原月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说什么?”
“我只是,看着你睡。你亲我,你抱我,你还——”
“停停停!”
这到底是在聊什么?原月完全懵掉了。
她努力梳理着季林的逻辑,不知道到底是季林在说疯话,还是她现在在做梦?
“你为什么要看着我睡?”
她尽力找了一个关键信息。
季林眼底漫上悲伤,垂下了头。
“我怕你走,出来找你,听到你没睡好。我就、我就进去了……我睡在你旁边,然后你……”
他飞快抬眼瞥了原月一下,又羞赧起来。
“然后你就闻我,亲我,抱我……你喜欢我的味道。”
原月心头一动,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沉默片刻,她走近季林,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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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近他胸前的衣服细细嗅闻。
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味道。
她绕到季林身后,掀起了他后背的衣服。
“别动。”
“嗯?”
季林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原月的指尖抚上了他的肩胛骨。
酥痒电流瞬间在身体里炸开,他浑身猛地一颤,惊呼了一声。
下一刻,原月湿热的鼻息扑了上来。
她在闻他的背……
天呐!季林头皮一层层地发麻,无措地用臂肘撑着身边的书架,身子抖个不停。
“你说的是什么味道?还能放出来吗?”
耳边响起原月的话,季林猛咬了一下嘴唇,脸颊愈发滚烫起来,浑身都被陌生的躁动包裹。
他细若蚊蚋地应道:“好、好的,给你闻。”
说罢,他微微弓起脊背,将脸埋在书架转角,只露出一双红得滴血的耳尖。
清冽的草木香气氤氲而出,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原月嗅到后,脸色愈发复杂起来。
她强行压下伸手细查的冲动,放下了季林的衣服。
已经可以确定,香味的来源,是蝴蝶翅部香鳞区的腺体。
身体机能羽化成熟后,雄性蝴蝶会分泌信息素,一是求偶,二是气味标记,三是威慑其他雄性。
季林和他的信息素太特别了。她身为人类,嗅闻后竟然也能感受到安抚和诱惑。如果换一只雌性蝴蝶,恐怕早就……
原月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好了……你,站好吧。”
季林努力站直发软的腿,侧过头望来。
他立体俊朗的脸上染着一层薄红,深邃的眼眸蒙着水汽,满脸是因陌生情意的萌发而显露的羞怯茫然。
他就那样看着原月。
那张脸实在有冲击力。
原月立刻转走视线,轻咳了一声,甚至道了歉。
“抱歉,只是想验证一下你的情况。你先自己坐一会……”
原月丢下一句话,不顾身后的季林迷惑呼唤的声音,匆匆走进自己房间,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咚!咚!咚!
季林焦急的喊门声很快在门外响起。
“阿月!阿月!你怎么了?生气了吗……”
原月坐到书桌前,手肘撑着桌面,抬手握紧耳朵隔绝门外的声音,闭眼梳理现在的情况。
很明显,季林现在身体要比入蛹前成熟。
她把他当小孩养。
他却自认为是她的“丈夫”,期待着结婚,擅自爬上她的床,把她当作雌性勾引……
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她思念的、深爱的,愿意尽力接纳的只有之前那个季林。
绝对无法和这个季林在一起。
原月从旁边抽出一个笔记本,拔开笔帽,一条条写下梳理的计划。
【补办身份证】
【生活常用字学习】
【训练生活自理能力】
【学会开车】
【寻找合适工作】
……
条目罗列清楚,原月看着笔记本上的计划,烦乱的思绪终于慢慢清明。
对,就是这样。
尽快帮他适应人类生活,然后赶紧和他划清界限。
给他租个小房子,或者,她搬去学校的教职工宿舍,让他住在家里。
他随了奶奶的姓氏,是奶奶的孩子,住在奶奶旧房拆迁钱买的房子里也很合理。
她只能对他做到这种程度了。
这时,消失了一会的敲门声又咚咚响起。
季林可怜哀求的声音再次传进来。
“阿月,我在吃药,在我嘴里,不苦,一点都不苦。你出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