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正午、福满楼喜宴。
原月坐在后排宴桌旁,无聊地捏着一块徐福记软糖,听着身边的同事闲聊。
叮,手机响起提醒。
打开,是一条短短的微信语音。原月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的同事,点击转文字。
【季林】:阿月,去找你,可以吗?
【原月】:这里不方便,别过来了。
【季林】:嗯。
刚放下手机,一道打趣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身上。
说话的是一位四十多岁女同事,圆脸,唇边噙笑,指尖捏着刚嗑的瓜子皮。
“真是春暖花开结连理,莺啼燕语报佳期啊,马上就又到我们原月老师的婚礼了。原月啊,你怎么不带小季来学习学习呀?”
原月把软糖捏得变形,脸上客气一笑。
“他在忙呢。虞老师,你当年结婚的时候怎么办的?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呀。”
话题一引而去,圆脸的中年语文教师开始忆往昔。
怕再被追问,原月假装打电话,起身离开喜宴区。
她绕过在红毯上蹦跳抢彩纸的小孩,来到厅外走廊二楼窗口边,想要透透气。
眼神往楼下随意一扫,她瞳孔收缩,脸上瞬时褪去几分血色。
季林来了。
细雨中,街道两边的的蓝楹花树正盛放,瓣瓣湿花滴着紫光。
树下,季林一身黑衣静静站着。
他用口罩遮去面容,像是不想引人注目。
可耐不住身段比例又太漂亮,颀长挺拔,劲瘦笔直,无端透出俊美气质来,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只有原月清楚,口罩下面,是一张比他身姿更出众惊艳的脸。
可季林不该来的。
今天这场婚礼,原月从没告诉过他地址。
他现在还不大识字,不太会用手机,不应该能找到这里。
除非……靠他那怪物的本能。
下一秒,季林仰头精准地看向二楼的她。
原月瞬间脊背发麻,指甲擦地一声在木窗沿上划出一道白痕,攥紧到拳头里,脚步却死死定在原地。
不能躲。
无论季林是什么东西,他现在的心智还是幼年。
她不能暴露胆怯,让他从生物本能出发将她视做下位者。
强撑着怒气,原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季林,用眼神责怪他——
为什么说了不来,却出现在楼下?
手机很快响起语音电话,是季林。
原月接通,听筒里的声线清透悦耳,咬字却带着孩童般的懵懂和委屈。
“阿月,下雨,我不舒服,想见你……”
原月垂眸细看楼下。
雨势从黎明时分一直未停,如今街道两侧已积起浅浅水洼。蓝花楹的紫色花瓣掉落在水面,打着旋,流向排水口。
站在旁边的季林不知道淋了多久,衣裳肩臂处的黑色布料暗沉更浓重些,确实是淋湿了。
那片湿痕让原月的眼眶泛起酸涩,难捱地低下了头。
真正的季林,也不喜欢下雨天。
坚硬抵抗的心寸寸湿软,原月低声回应了一句。
“你进来吧。”
挂断电话,原月深呼吸平复心绪,转身往喜宴桌走。
刚走近,还未越过裹着白色纱幔的承重柱,她便从同事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么说,是原月出轨?”
“虽然那男的带着口罩,但一看就不是季林。大晚上的,俩人拉着手,还能是什么关系……”
“她和季林不是五一就结婚了么?”
“谁知道呢。刚毕业就考上正编,一年买房买车订婚全办了,我还说这小姑娘有点本事呢。现在看来,漂亮小姑娘的本事,我可不敢想——”
原月不是能受委屈的人,径直绕过纱柱,走到人前。
她脸上是一贯明媚客气的笑,说出的话却没有丝毫退让。
“想不通要问呀。咱们做老师的,最讨厌学生在嘀嘀咕咕了。虞老师,这要是在我课上,我要请司仪下来,让你去台上去讲了。”
嚼舌根被人撞破,虞老师颊肉尴尬泛红,嘴硬解释:“我们就是在说,你都快结婚了,怎么还换男朋友。”
原月又要掐着分寸顶回去:“这么关心我,那——“
“阿月。”
一声稚拙的、带着隐秘欣喜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原月霎时禁声,脸色僵了片刻,才回头去看季林,“来了。”
她伸手一拉,发现季林的外套果然湿透了。
身形高大的季林,被她一拉就乖乖坐在了她身边。
原月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季林。”
“季林?”虞老师诧异,“我记得去年教师节活动时见过季林一次。他、他……”
不长这样。
原月在心里替她把话说完。
不用露脸,只看身形,大家也能认出季林和原来不一样。
原月侧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青年正因为湿冷瑟缩着身体,遮住他大半张脸的口罩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一动,水珠就顺着口罩边缘滑落,滚过他凸起的喉节,渗进前襟中。
他忍着,没有任何要取下口罩的意思。
因为她一直不许。
可这一刻,湿漉漉的口罩实在碍到了原月的眼。
她控制不住自己,抬手伸向季林的脸……指尖悬停在湿口罩边缘五六秒后,终于将其一把扯掉。
果不其然,身后出现惊呼声。
“他、他不是季林!”
原月没有回应。
她动作利落地扒下季林的湿外套,搭到椅背上,扯过自己的驼色羊毛披肩,将他整个人裹住。随后抽出纸巾,粗鲁地擦去他脸颊和发丝残留的雨水。
最后,捧在她手掌中的,是一张如同希腊雕塑般精致俊美的面庞,正笑得干净又懵懂。
他是季林吗?原月也不知道。
原月的季林,是她小时候在云枝山上捡来的。
那天,小小的原月挎着竹编小提篮上山找菌子。好菌子还没找着,先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小男孩。
小男孩像个傻子,浑身赤条条的,沾满泥土草屑,站在地面枯叶上呆呆望着原月。
原月害怕傻子咬人,捡石头砸了他好几下,他也不走。
可原月一动,他就像跟屁虫一样追着。
两人拉扯了大半个上午,原月上前牵了小男孩的手,带他回山脚下的家里找奶奶。
相依为命的祖孙俩养了小男孩半年,教会了他背唐诗,打陀螺,可仍不见有人来领,只好带着他去上户口。
季是奶奶的姓,林是原月取的名。
从那以后,季林就是原月的亲人。
两人就这样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水到渠成地恋爱,毕业工作了订婚。
一切顺顺利利。
直到婚礼只剩下三个月那天……
那天,原月下班回家,发现她的房间大乱。
所有的衣服都被堆在床上。
季林赤裸地蜷缩其中,畏寒般发着抖,意识昏迷。
她吓坏了,冲过去捧着季林的脸呼唤他。
却发现他的皮肤下像是有什么在起伏,顶出……
随后,她眼睁睁地看着季林脊背的皮肤开始破裂,露出了光滑的乳白色内质……
她被这惊奇的一幕吓得连连后退,紧贴到墙角,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直到夕阳被黑夜吞尽,房内漆黑一片,她才攒够勇气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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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灯,挪步到床前查看。
彼时,季林已经被完全包裹在了长圆的乳白色蛹壳里。
未婚夫变成了怪物。原月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换了房间去住,照常上课,下班,没有同任何人提过家里的异常。
偶尔打开门看看那个茧蛹,却没再进过那间房。
十多天后,蛹里面开始出现轻微的响声。
原月站在门口猝然落泪,终于走了进去。
她想念季林,那时她想,就算季林是怪物她也认了。
又过了十几天,天色刚浮现淡粉云絮的黎明,茧蛹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破裂声。
趴睡在床边守夜的原月瞬间清醒,惊喜地站了起来。
先从蛹壳中探出来的,是一只苍白纤长,骨相极好看的手。
原月的笑容僵在脸上,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不是季林的手。
蛹壳不断被从内打破,胳膊,肩背……蜷缩其中的青年如同湿淋淋的雏鸟般虚弱,一点点挣扎出壳,露出了一张湿艳俊美的脸。
他被胎水濡湿的长睫毛费力地扇动,眼眸涣散失神。
转头时,晨光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上渡了一层金色晕光,照得他白到透明的皮肤像要融化一样。
他迟缓地转动脖颈,像是在适应光线和声音,又像在寻找什么。
原月望着这个全然陌生青年,胸口发紧,浑身血液被冻住般定在原地。
她嗓音干涩地发问:“你是谁?”
青年的眼神慢慢聚焦,锁定她,脸上显露出无限的依恋和欣喜。
他身下带着粘液的湿痕,挪蹭到床边,抓住她的衣服往上攀,直到将她紧紧缠抱到怀里。
“季林?”
“季林。”
“季林……”
原月叫了第三声,抱住她的青年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眼泪便像断线一般簌簌滑落了下来。
一个面目全非,记忆全无,宛如新生般的陌生季林。
他还算是季林吗?
耳边同事嘈杂的质疑声,将原月纷乱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不是季林吧?”
“你看眉眼,倒是有两分像,可怎么一下子好看了这么多啊!”
“是啊,像两个人似的……个子好像也高了。”
“虞老师,你看到的就是他吧?”
原月的眼神扫过去,虞老师双手合十对她道歉。
“原月,真抱歉啊。我也只匆匆见过季林一面,记得不太清楚他的样子,搞混了。”
“他在健身减肥,最近也有做医美。”原月道。
即便理由站不住脚,原月也不想再多做解释,任别人猜去吧。
她摸摸季林半干的头发,扳过他的脑袋,让他去看婚礼,不要去搭理这些刨根问底的人。
季林很顺从,连身子都转了过去。
他睁大双眼,仰着脖子,从天花板看到仪式台,最后落到正在交换戒指的新人身上,好奇地看着。
看了一会,季林伸手扯了扯原月的衣服。
“阿月。”
“嗯?”
原月疑惑回头,发现季林深邃的眼眸中满是喜悦。
他问,“我们结婚,下个月,也亲吗?”
噗——对面一个老师猝不及防喷了水。
原月立刻捂住了季林的嘴,羞恼得耳朵都红了。
“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
她瞪着季林,却发现季林虽然被捂着嘴,可眼神仍是明晃晃的快乐和期待。
他是真的以为,他马上就能代替原来的季林和她结婚了。
叮,手机又收到一条消息。
原月点开,眼神怅然——她取消婚礼酒店的退款到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