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误攀 > 11. 误攀
    窗外叶尖泛黄的香樟树蜿蜒生长,斑驳光影透过缝隙落在室内,也落在伏在课桌上沉沉睡去的褚相远身上。

    他状态不好,课上随手记了两笔,眼睛就没了焦点,眼底淡淡青黑意味着他昨晚并没有休息好,没撑两分钟就趴在桌上睡去。

    钟幼宜沉浸在黑板上略显复杂的板书里,一时也没注意到褚相远的异样。

    快临近下课的前几分钟,讲台上的老师喝口水停止激情的讲解,给台下的学生时间抄写笔记。

    钟幼宜这才把紧绷的大脑放松,扭了扭僵硬酸涩的脖子,就瞥见褚相远伏在桌上,脊背耸成极为流畅的弧度,双手交叠,脑袋轻轻搭在上面。

    他们的位置紧靠着窗,日光打在他身上,晕出浅金色的光边。

    褚相远半张脸匿在暗处,鼻间是呼吸的清浅声,眉宇微蹙,脖颈和鬓角沁着细汗。

    教室冷气开得足,钟幼宜穿着长袖外套尚不觉得闷热,看他那模样,以为是晒得。

    盯着他看了两秒,她抽出一张试卷铺展开,慢慢举高挪到他头顶,还没等放到他脑袋上,下课铃突然打响,褚相远猛地挺起身,呼吸有些急促。

    试卷被撞得撕裂开,清脆的纸声里裹着惊呼,钟幼宜被他撞开,下意识伸手扯住他肩膀处的衣服,才稳住身形就发现自己和褚相远隔得太近了。

    四目相对,她看清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呼吸微微停滞——

    淡淡的皂角香掠夺空气,争先涌进他的鼻尖。

    钟幼宜眨了眨眼,刚要退开,褚相远反应极大站起身,整个人紧绷得要命。

    她下意识开口说:“我看你出汗了,以为你热,想给你盖张卷子遮光。”

    汗珠顺着脖颈浮动的青筋滑落,在领口处洇湿了一小点,褚相远别过头,视线很明显地闪躲。

    几秒后,褚相远叫上偷偷和小青梅发消息的姜焱以及昏睡许久终于耐着性子记两笔笔记的郝明哲出去。

    正是课间,三人一路绕过喧嚣的人群,光明正大的旷课跑去体育器材室拿了个篮球跑去操场。

    烈日当空,三道身影在空旷的操场上奔跑跳跃。

    不到一个小时,三人皆是汗如雨下。

    姜焱撑着膝盖,抹了下脸上的汗,咽了咽唾沫,举手投降。

    “阿川,今儿个怎么回事啊?”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有清凉的室内篮球馆你不去,非带着我和明哲往这毒太阳下面跑。”

    郝明哲抵在篮球框架上,平缓着呼吸,视线也落在明显不对劲的褚相远身上。

    褚相远背对着他们,手上运着球,眼神专注锐利盯着球筐,拐着球三两步跨到外线外,奋力一跳,将球抛出去。

    “哐当”一声,篮球狠狠砸在球筐上,打了个转,没进,沿着边掉下来。

    褚相远双手发麻,浓密的睫毛被汗水打湿,眼里似乎也湿咸起来。

    他太过用力,姿势极不标准,浑身肌肉酸胀,如此,心头的躁意才熬褪分毫。

    身后的姜焱盘坐在地上,顾不上干净,双手撑在额头遮阳,大声嚷嚷,“行了,别打了,让球也歇会儿。”

    褚相远立在原地缓了好半天,这才转身朝他们走过去。

    郝明哲慢悠悠去超市买了水,扔给他们后也猛灌了几口。

    “阿川,你真的不对劲,一早上你刚来那状态就不对,整个人绷成啥样了,告诉兄弟,你咋了?”

    姜焱关心之余也不忘打趣,“该不会昨晚做梦尿床了吧,没事,都是兄弟,我们绝不笑话你。”

    褚相远手指攥紧,瓶身都微微变形。

    像是被某个字眼戳到一般。

    “不是吧?”姜焱见他反应不对,犹疑问:“你真尿了?”

    褚相远把手里的水瓶甩到他身上,又递了个白眼过去。

    是梦。

    他做梦了。

    但不是姜焱说的那种梦,而是更为荒诞,夹杂着少年隐秘的荒唐梦。

    梦里他是个畜牲。

    是个为非作歹,喜欢听别人叫他“哥哥”的畜牲!

    梦中他如同一匹饥肠辘辘的野兽,游荡在丛林多年,终于逮住可以果腹的口粮,下一刻便暴起扑杀到猎物身上,试图用尖锐利齿将她撕烂。

    褚相远昨晚睡得本就晚,半梦半醒间做出那样可耻难言的幻想,刚才课上随着某种香气的袭近,所有刻意遗忘的记忆瞬间翻涌。

    他的反应,太难看了。

    他觉得自己疯了,尤其是在清醒后见到钟幼宜后。

    他怎么可能听信钟幼宜那无由头的鬼话,但他也耻于将自己真正起晚的缘由诉之于口。

    姜焱怕兄弟想不开,还在宽慰,甚至拿自己举例,说自己上幼儿园还拉裤子呢,这不是什么大事,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兄弟们是不会把他的囧事往外说的。

    褚相远听得太阳穴发胀,低声说:“闭嘴!”

    郝明哲补充完水分,无精打采说:“别想太多,忧思伤身。”

    褚相远和他对视一眼,得了一声轻笑。

    “累了,回了。”郝明哲颓丧站起身,睡不醒的眼下透着淡淡青黑,瘦削的身形包裹在宽大的衣服里,摆了摆手就走了。

    褚相远发泄一通,此时状态也好了不少,望着天空的烈日看了半天,这才站起身,返回教室。

    姜焱立刻跟上,边走边把手机掏出来,手速飞快打了一堆字给小青梅发过去,装可怜搏安慰。

    钟幼宜才上完厕所回来,就见褚相远他们三人已经回来了,她回了座位,余光特意留在同桌身上。

    观察了好一阵,才发现他的状态确实好了不少。

    中午两人没回去,在食堂三楼点了餐,褚相远依旧挑剔,挨个尝过一遍后还要点评两句。

    钟幼宜怕自己的食欲被他影响,端着碗赶紧吃,顺便还用公筷给他夹了点他爱吃的菜。

    “别挑了,食堂三楼的饭菜已经很不错了,一二楼的大锅饭你更不会喜欢的,下午有体育课呢,不吃饱怎么运动,我可是听体委说了,下午要练排球,多消耗体力啊。”

    江城国际高里的学生非富即贵,课程开设范围极广,平时课业轻松,并不拘泥于理论知识,而是要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钟幼宜开学这一个月,已经体验了马术、插花、茶艺、油画等多种特色课,学校不一定教得有多精通,主要是陶冶情操。

    毕竟这里的学生大多数都不以高考为主要目标,百分之六十都会选择出国,余下百分之四十学习成绩也差不到哪去,就算真的不学无术也没关系,家里自会找别的出路。

    等用完饭回到教室还有点时间,她趴在桌子上午睡一小会儿。

    褚相远则是又戴起了耳机,从桌兜里抽出他看了一半的《白鲸》英文原著。

    短短半个小时,钟幼宜也恍恍惚惚做了个梦,不过她做的是个美梦。

    梦里她身量缩小到半人高,身上穿着还算新的黄裙子,跟着外出打工的父母重新回到了谈山村,那时的她还小,懵懵懂懂看着周围一家子亲戚朝她和蔼笑着。

    就连一向对她不好的姑姑都笑得可亲,摸着她的头说:“小乖今年九岁了,姑姑祝你生日快乐。”

    母亲宽厚粗粝的掌心一直牵着她的手,又或是把她抱在怀里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父亲佝偻着腰,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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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翼翼把盆大的蛋糕端出来,又把硬卡纸做的生日王冠给她戴上,亲昵地和她蹭了蹭头,说:“小乖今天开不开心?”

    钟幼宜听见九岁的自己猛地抱住爸爸妈妈,撒着娇说下次也要过这样的生日。

    就在她众星拱月吹蜡烛时,这场梦戛然而止了。

    是被褚相远叫醒的。

    他才看没两页,打算去接杯水,拿水杯的一瞬就见钟幼宜嘴角笑着,眼角却又泪溢出来,滑落到头发里。

    想也没想,拿水杯的手打了个转抚上了钟幼宜的肩膀,一声声把她唤醒了。

    钟幼宜怅惘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身上,“到点了?”

    褚相远看着她眼角的泪痕,收回视线。

    “你流口水了。”

    “……”

    钟幼宜抹了把嘴角,才知道大少爷又逗她玩上了。

    “我睡觉从来不流口水,你看错了。”

    “嗯。”褚相远难得没反驳,顺着她的意思往下接。

    钟幼宜稀奇一瞬,还纳闷这大少爷今天转性了。

    “做梦了?”他翻过一页压根没看清内容的书。

    “嗯,好梦,很好很好的梦。”

    钟幼宜看了眼时间,“梦到我爸妈了,已经很久没梦到过了。”

    她轻笑一声,眼里却是浅淡的嘲意,“不过这场梦太假了。”

    父母去世那年她也只有九岁,一个无法自理的年纪。

    现实生活中的亲戚压根不像梦里那样可亲,或者说父母去世后亲戚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她成了个无主的皮球,谁都可以踢两脚。

    而且,父母走的时候,她压根没满九岁,也没过过九岁生日。

    可能是她那时候还太小,对于死亡的概念的理解还太过浅显,以至于她对当时的记忆除了亲戚之间互相推诿以及面为未来无助害怕流泪的情绪外,就再记不住更多的了。

    连父母的脸也是,即使在梦里,他们的脸也都糊得看不清。

    褚相远一直看着她,看着她的唇张张合合,看着她的一双眼带着淡淡嘲弄。

    他抿起唇,莫名不喜欢这样的钟幼宜。

    钟幼宜笑笑,“大中午的,怎么就莫名其妙做梦了呢,怪得很。”

    褚相远还没有收回视线,他也不喜欢现在这个强颜欢笑的钟幼宜。

    他的话又变得难听起来,“不想笑就别笑,难看。”

    摘下耳机团成一团,塞进裤兜,他从自己书包拿出一个精致的笔盒,推到她面前。

    “给我的?”钟幼宜拿起原木笔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纯银手工雕花钢笔。

    笔身泛着流光,镜面与磨砂交织的雕花工艺增添质感,尾端内嵌六芒星钻石,侧面清晰刻着两个字——阿满。

    褚相远把书合上,“你的字太丑了,送你练字。”

    钟幼宜没把他这话挺进心里,稀罕地摸来摸去,尤其是在刻字的那处反复摩挲。

    “是礼物吗?生日礼物。”她惊喜问,“你早就准备好了吗?”

    她眼里的情绪转化很快,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就能抢占她的目光,赢得她的喜爱。

    褚相远没承认这是他早早派人定制的,只说她的字丑的他看不过眼而已。

    钟幼宜不是傻子,她不信。

    她把笔小心翼翼收好,像对待珍宝一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哥,谢谢你,我特别喜欢。”

    对她一点点好,他又成了她嘴里的哥哥。

    片刻,钟幼宜又凑上来说:“哥,这支笔不便宜吧,上面的钻石好大!”

    褚相远:“……”

    他怎么忘了,钟幼宜向来是个财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