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老爷子等人一直在灵峰山上待了足足五天才回,整个人精神矍铄,面色都红润丰盈许多。
他坐在正堂高位上喝茶,笑看钟红秀将诚心求来的护身符和平安绳给两个小辈戴上,一旁的福伯和钟幼宜说着这几天上山都遇到了哪些趣事,将人逗弄的直笑。
正堂笑声盈盈,把院里其他人也都引来,周姨也凑起热闹说褚相远被哄着吃饭的事,听得老爷子直侧目,将褚相远上下打量一番,目露狐疑。
周姨一看就知道老爷子这是不信,当即拉过钟幼宜,“这都得多亏我们阿满呢,这么多年了,院里没一个能劝得住大少爷多用两口饭的,偏生我们阿满本事,就几句话、几筷子就把人哄住。”
老爷子起了兴致,细致问了一遍,钟幼宜手上摩挲着护身符,看了眼一旁的褚相远,三两句话说清楚。
了解清楚的老爷子一脸嫌弃看了眼褚相远,“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你爸当初说不惯着你我看也是对的,要不然事事顺着你,还真得养成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褚相远手里把玩着护身符,闻言对上老爷子的目光,不咸不淡来了句:“当时你不是还不认同我爸的做法。”
“还不是心疼你,我看明白了,当时心疼你心疼错了,小没良心的。”老爷子把手边的蒲扇朝他扔过去,动作很轻,半点责怪之意都看不出来,反而透着股宠溺。
褚相远一手接住,反手放在茶案上,“前阵子崔老才说让你平心静气,别动肝火,您忘得倒是快。”
老爷子哼笑了声,“你少让我操点心,我能多活十年。”
那边爷孙俩有一句没一句闲扯,这边母女俩也在悄咪咪说着体己话。
福伯去厨房转了一圈,见饭菜还要好一会儿才好,怕主家人饿,端着几盘点心拐回正堂,好让他们先垫垫肚子。
老爷子和钟红秀上了年纪都不嗜甜,褚相远挑剔得很,最后只有钟幼宜捡着几块枣泥山药糕配着清茶吃了。
点心量不大,但钟幼宜边吃边聊,也吃了个半饱。
正午日光正盛,周姨来传话招呼吃饭,几人起身绕去饭厅。
夏日清苦,最容易没胃口,厨房掌勺的师傅用了心思,做得多是清脆爽口的菜,这几天也渐渐掌握了主家的口味,菜色实在是进步许多。
连褚相远这个极挑剔的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把葱姜蒜等不喜的配菜挑出去,用干净了碗里的饭。
老爷子看得高兴,当即朝钟幼宜夸了又夸,还亲自起身给两个小辈各盛一碗冰镇绿豆汤。
钟幼宜连忙接过道谢,美滋滋喝上一口,她点心吃多了,用不下去饭,堪堪吃完碗里的,便放下筷。
钟红秀没见她吃得这么少过,还问是不是没胃口,钟幼宜摆手说自己点心吃多了,不是很饿。
老爷子用完饭,拿起干净的帕子擦擦嘴,准备离开时顿住身,朝钟幼宜说:“一一下周就回来了,特意在电话里让我跟你说一声。”
“真的?”她惊喜抬起头,“都去半个月了,也是该回来了。”
老爷子温和说:“是啊,到时候你们三个一块上学,多有伴儿。”
老爷子素来有午睡的习惯,没多聊就走了,走前还让褚相远和钟幼宜多吃点,回去后别瞎玩也睡个午觉歇歇神。
钟幼宜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用完饭就拐回了院子。
天光明亮,院内粗壮高挺的栾树投下一地影子,她抬手挡着头顶的太阳进了屋,路过书桌时顺手抄了本最近看的书,撑着头斜躺在床上,翻开一页津津有味看着。
院内不时有风吹过,栾树叶婆娑交叠沙沙作响,偶尔夹杂着几声叽叽喳喳的鸟叫。
“啪嗒”一声,轻巧的书掉落在地板上,一只细瘦白皙的手垂落在床边,腕间鲜红的平安绳上铃铛轻晃,钟幼宜安安静静睡过去。
她这一觉睡的时间有些长,从晌午睡到四点半,醒来太阳都移到西边去。
钟幼宜捡起床边掉落的书,又进盥洗室冲了个凉换了身轻便的衣裳,这才推开院门往外边去。
老宅今天下午不复以往安静,钟幼宜越靠近莲池动静越大,大型机器正在作业的嗡鸣和某种怪异的欢呼声交杂在一起。
等她绕过长廊就见姜焱叉着腰在莲湖边上指挥着挖掘机移动,福伯和周姨他们手上拿着清洁工具围在那一片,视线一转就见郝明哲半靠在新购入的一堆石块上。
乌桕树下摆了桌椅,老爷子轻摇蒲扇,和对面的褚相远对弈。
率先发现钟幼宜的是姜焱,他上蹿下跳跟个猴子似的,刚才吼的太卖力导致嗓音有些哑,看见廊下的人后赶忙摆臂招手,一句句妹妹跟不要钱一样从他嘴里吐出来。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移过来,钟幼宜快步走过去,站在莲湖边上好奇问了句:“这是要干嘛?”
福伯身上脏,往旁边避了下,“造个叠石流水的景,这些石头半年前就订了,今儿下午刚送来。”
“我说怎么这么热闹。”
姜焱大跨步从石头堆上迈过来,脸上被晒得出了汗,眼睛贼亮。
“刚才挖的那片地方一大堆藕,褚爷爷说今儿晚上都留在老宅吃全藕宴,幼宜妹妹我带你去看看。”
话落,姜焱又看到一旁无所事事的郝明哲,两三步迈过去,把他也拉过去凑热闹。
污泥堆了一地,挖掘机开到十米外,福伯找了几双靴子和手套给他们换上,顺便从仓库里把游湖的木船搬出来。
老爷子也被吸引了注意力,连忙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别翻船掉湖里。
钟幼宜三人应好后依次上了船,蹲在船边半边身子探出去,一双手在淤泥里挖来挖去。
郝明哲上船后往船尾一坐,抬手折了片莲叶架在脑袋上遮阳,姜焱格外卖力,跟狗刨食一样猛猛翻找藕节。
摸到一根抽出来就要站起身举高手吆喝一声,然后凑到郝明哲跟前炫耀,顺便再用嫌弃的眼神看他一眼。
姜焱明显玩上了头,顾不得干净,要了一身连体防水裤就泡下水,比一旁正在作业的挖掘机还要卖力。
一节又一节藕被他甩上船,藕上沾着的泥点也被瞬间甩飞。
钟幼宜额头上突生点点凉意,本以为是下雨了,正纳闷天气预报说最近天气持续晴好,哪来的雨。
一抬头,无数泥点飞速从藕上掉落,啪唧一声,悉数落在钟幼宜和郝明哲身上。
还没等她说什么,向来懒散少动的郝明哲突然暴起,扯着身上的白短袖怒叫了一声姜焱的名字。
姜焱脊背一僵,回头一看瞬间笑出声,一时间莲湖上空飘荡的全是他崩溃的笑声。
郝明哲扔掉手里的荷叶,手往下一捞就沾了满手污泥,撑住船边往他脸上蹭去。
姜焱赶紧躲,脚却陷在泥里动弹不得,一下没拔出来,反倒一屁股栽下去。
郝明哲也没好到哪去,巨大的惯性使他收不住力,一下也往水里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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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看了全程但没来得及反应的钟幼宜就这样被溅起的水花浇了全身,狼狈极了。
岸边的人听见动静连忙往这赶,福伯扔下珍贵的盆栽跑过去,见状哎呦一声,赶忙招呼人去把这几个祖宗拉上岸。
老爷子本来笑盈盈看着他们闹,一见这闹剧也起身走过去,褚相远速度比他还快。
水声才出,就跑得没了影。
钟幼宜被水糊的眼睛睁不开,听见岸边的动静连忙下船,踩进淤泥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刚想握上去,就见他手腕上鲜红的平安绳,钟幼宜眯了眯眼这才将人看清。
她瞬间缩回了手,怕自己弄脏大少爷的手惹他生气,讪笑一声说:“不用了,我身上脏,爬上去就行。”
说罢,手脚并用往上爬,爬到一半周姨等人把她拽上来用干净毛巾裹住,关心的话一句接一句,没个喘息的空隙。
老爷子心疼看着她,嘴上却冷硬发话说以后不允许她再下水。
钟幼宜眼前还有点糊,嘴上却笑着哄人说这次是意外,别担心。
褚相远还半蹲着,伸出的手滞停在半空,掌心依旧是空的,他盯着看了许久。
还没等回神,就见姜焱狂吐嘴里的污泥,顺势就要把手搭上去,刚吐完泥的嘴也没闲着,感动说:“兄弟,够仗义,快拉我一把,脚滑上不去。”
褚相远当即收回手,站起身,垂着眼看一身狼藉的姜焱,没忍住蹙眉说:“脏死了。”
姜焱愣了一瞬,随即气笑了,“褚相远你个狗,我就说你怎么会这么好心,我日……”
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郝明哲听不下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赶紧爬,身上黏死了。”
两人叽里咕噜往上爬,到了岸上已经彻底成了泥人。
钟幼宜已经被周姨带着去洗漱了,姜焱和郝明哲被检查了一遍没有磕碰伤口后并排站着,脑袋耷拉听老爷子训话。
足足训了十分钟才作罢,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让褚相远把人带下去换洗干净。
福伯看着半船的莲藕,没忍住笑出声,“这几个娃娃啊,半点都静不下来。”
老爷子哼了一声,“怪那两个混小子,我们阿满可乖着呢。”
“叫人捞上来,拿到厨房,叫掌勺的精心料理。”他看了眼船,又说:“这么些藕也吃不完,放着可惜了,叫人给老姜和老郝送一些去,就说是他们孙子亲手挖的。”
钟幼宜换洗干净后,天就擦黑了,才出院门就被叫去饭厅用了一顿全藕宴。
鲜藕清甜爽脆,配上冰镇酸梅汤,在这苦夏倒是开胃。
钟幼宜吃得满意,半点都想不起挖藕时的艰辛狼狈。
一顿饭用得也不全然顺心,钟幼宜不明白自己又在哪里惹了褚相远这个大少爷生气,他全程板着张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直勾勾盯着她看。
她咬着藕片琢磨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索性偏过头,再也不去看他。
褚相远被外面一阵接一阵的蛙叫吵得心烦意乱,饭也用不进去,端起一旁的酸梅汤打算喝口解解暑气,才入口便觉酸意直冲肺腑,蹙着眉放下更加不顺心。
一旁大快朵颐的姜焱看见,嘟囔一句,“白瞎我今天亲手摘的藕。”
褚相远斜睨他一眼,刻薄开口:“吃饭堵不住的嘴,活该吃泥。”
见姜焱被气的挥拳,郝明哲瞬间笑了声,他现在乐得看兄弟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