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初春不比霁周,哪怕临近午时太阳悬挂高空,骑马疾驰依旧会被风吹得有些发冷。好在春日的风不似刀子,只拍在脸上倒没有多疼。
牛羊们早早地出了栏,已经一茬茬地分布在草场上悠闲自在。牧民三两个地坐在一起,分享着带出来的食物。
不远处有疾驰的马蹄声却并不稀奇,他们甚至都懒得回头去看。
景岁安特意换上草原人的打扮,还选了条少人的小路,溜着草场的边疾驰而过,好在没引起注意。越过这片草场的更远处就会进入树林。树林旁原是一片更广茂的草地却因频繁的狼群袭击而荒废了。
那里就是她的目的地。
她原本就有些迟,却并不想抄近路,那片树林若想设伏是轻而易举。小可汗这人的目的她始终没摸清,不敢冒险她干脆绕过树林,哪怕会多花些时间。
原以为他可能等不及已经回去了,却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匹高头大马正在草场上悠闲地吃着草。
靠近了些她看清了,是踏雪驹。
心下一喜,刚刚勒停了马,就看到小可汗的身影从踏雪驹身后走出,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散发着一圈淡淡的光晕,脸上是人畜无害的笑意。
他自觉这样看着友好些,可落在景岁安眼中只换来蹙着眉的一记白眼。
见景岁安要下马,他赶紧走过去伸出手,却被完全无视。她跳下马来,踏雪驹听话地往她身边凑,竟将小可汗硬生生地挤到了一边。
他的手僵在那,笑有些挂不住。看着景岁安伸手在踏雪驹的脖子上抚摸着,明明笑着,开口却异常冷淡。
“我来了,你有什么就直说吧。”
“这么冷淡?”他从一边绕过去,站在景岁安的身旁双手环胸,“真要说起来,一早与你定了婚约的是我,虽没做成夫妻但也有一半的缘分。”
缘分?景岁安冷笑一声却丝毫没有浇灭小可汗的热情,他笑着开口:“虽然做不成夫妻,但有缘分在,做个朋友不过分吧?”
说完他还指了指踏雪驹,一脸的得意,不用开口景岁安仿佛都听到了他想说的话。
她往旁边又挪了挪,“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说完瞥了他一眼算是警告,“我只讲利益。而且救踏雪是我们的交易。”
她越是油盐不进小可汗眼中的欣赏就越浓几分。
他双手一摊,装出个无奈的样子说道:“好好好,那作为交易你陪我散心,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这很公平对吧?”
她咬了咬牙,哪怕心中不愿可他手中捏着的东西又实在诱人,最终黑着脸点了点头。
她在前面走着,踏雪驹就在后面跟着,硕大的身躯往那一站倒是像极了她的护卫。而小可汗在她身边走着,他靠近一点还会被身后的踏雪用嘶鸣警告,只好收起那些不安分。
可没了身体上的骚扰,景岁安的脸色依旧好看不起来,他的嘴巴就没有停过。从草原风貌到苍狼习俗,他一个人讲得起劲,时不时还用手比划,哪怕她着实不解风情也丝毫不在乎。
她用不回应来抵抗,他就扬起笑脸时不时问她有没有在听。
终于她忍无可忍开了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脸上一喜,歪着头看她喃喃道:“看来你不喜欢闲聊啊,那不如你告诉我你对什么感兴趣。”
见景岁安皱眉不答,他又接着开口:“比如苍狼庭内的暗潮涌动?”
她不为所动。
“再比如大可汗如今的心思?”
歪头看去,她依旧不说话。
他脸上依旧是笑着的,心中却实在惊喜,她知道的东西倒是比他想象的要多。越是如此他越觉得心痒难耐。
如今的局面愈发混乱,他若想借着混乱往上攀爬,身边少不了要有助力。他的眸子亮亮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愿挪开。
漂亮的女人他若想要从不会缺,但聪明,狡猾还狠心的女人着实少见。这样的女人哪怕不是自己的也绝不能是赫卢那朔的。
他收起探究的目光,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嘴脸,开口竟是难得的认真。
“我相信你对苍狼庭了解得很深,所以你该知道动了心思的不只是哈日部,我出手压制也只是暂时的。我能打掉一个,就会有另一个冒出来。他们盘根错节,伺机而动。”
他侧目看向景岁安,眸中的担忧若隐若现。“大可汗若动了心思就不是我能改变得了的。”
景岁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是一如既往的死寂。
可哪怕是这样的眼神,落在小可汗眼中也能品出一些隐藏着的滋味,他勾着嘴角道:“我知道你不会信,所以我不骗你。我不反对战事,只是此刻还不是时候。”
这倒是让景岁安的眉毛动了下,一直紧闭的唇终于张开,“你想说什么?”
“霁周与苍狼庭不可能一直和平,所以你要不要考虑到我身边?”
风猛地吹起,掠过野蛮生长的茫茫草地。
景岁安被风迷了眼,晃了晃头只觉得自己没听清,皱着眉诧异地看着他。
他一向阴冷的眸子此刻满是真挚,方才的话也说得认真,他想这样应该足够了。他维持着,期待着,直到景岁安的目光中的诧异一点点变淡,眉头也渐渐松开。
他的心提了起来,她如死水般的眼神中有什么在慢慢亮起,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她的唇上,竟不安地吞了吞口水。
她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看来忠心耿耿的小可汗也想给自己找后路了。”
他的心猛地掉了下去。
“你怎么听的?我是这个意思吗?”他不死心地想要解释,可景岁安再一次开口直接将他的行为定了性。
“你对可汗忠心与否不关我事,也别拖我下水。”
她冷淡地看着他,着实让他的表情有些僵住。她虽理解有问题,却也误打误撞抓住了关键,他眼神一沉。
那更不能放手了。
“赫卢那朔不过是父汗养的一条狗,无论这条狗多听话,若主人有难,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景岁安眉头猛地皱起,眼神带着锐利瞪过去,想都没想就不客气地开了口:“弱肉强食是这里的法则,无论出身他此刻的地位足以说明一切。”
小可汗愣了一下,竟没想到她会这么激动,嗤笑道:“你是霁周人,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他眼神中透露出深不可测的野心,“草原上的小可汗是我,也只会是我。”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景岁安攥着拳头,一声不吭可眼睛始终带着寒意,她没来由地怒了。这股愤怒让她感到陌生,却一点不想遮掩。
他用来诋毁赫卢那朔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胸口,让那股火气愈发不可收拾。她恨不能开口骂他,也想据理力争,却就是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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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这股愤怒是因何而起。
她只知道她一刻都不想多待,而他若再扯着赫卢那朔的名字胡言乱语,她也不会再克制了。
“我是疯了才出来见你。”她狠狠丢下一句转身就走,小可汗在身后喊她,只是让她的步伐越来越快。
他心下一慌连忙开口:“那个答案你不想知道了吗?”
她头都没回,语气冷淡又决绝:“我不要了。”
她从不被人拿捏,想要什么自己会想办法得到,轮不到他骑到头上借此恶心她。
眼见她真的恼了,小可汗也顾不上什么探究和拉扯,快步追上去在她上马前伸手拽住了她。
谁知她一记眼刀刺了过来,语气阴冷得可怕,手已经摸上后腰处的匕首。
“你松开。”
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计划完全被打乱了,哪怕他不愿意,那个答案也不能再藏了。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送去霁周的质子是谁吗?”
景岁安的匕首还没完全拔出,他的手一用力将她制住,墨绿的眸子撞进她的眼中。
“你要找的人是我。”
景岁安怔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哪怕被这个消息撞得发昏,依旧仔细地探察他的神色。
他拧着眉,神色凝重。见她安静才淡淡叹了口气道:“父汗为了洗干净我的身份,也为了我日后的地位,这才将此事压了下去,还屠杀护送队伍谎称质子已死。”
景岁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收起了探究的目光,开口声音比方才平淡了许多。
“你先松开。”
小可汗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虽还没有探出她的心思,还是慢慢松了手。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心下隐隐不安。
他长这么大从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那份不安渐渐地变为更阴沉黏稠的感觉,让他攥紧了手。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可能会怪我将你拱手让给赫卢那朔。”他脸上露出个苦笑,语气听着仿佛破碎开来。
“可他蓄谋已久用军功逼迫父汗,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景岁安的反应,见她始终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心里实在没底只得继续说道:“你若怪我也是我活该,但你不要赌气推开我,我只希望你是安全的。他赫卢那朔给不了,但我可以。”
“是吗?”她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反应不似他预料的一般,平淡了许多。
“那你告诉我,七年前你去了哪?谁给你开的门?又是谁带你离开的皇宫?”
她的眸中没有一丝动摇,平静得极尽冷酷。
他猜到了她会有所怀疑,却没猜到在这样的情感冲击下,她依旧能冷静地问出这些问题。
当年的事他知道的也都是只言片语,大可汗将知情人都处死,如今查无可查。
正焦头烂额之际,远处草丛突然一阵晃动,打断了二人的僵持。
他警惕的目光猛地扫过去,在景岁安反应过来之前用身体将景岁安挡在身后。
“你别动,我去看看。”
说完他将踏雪驹的缰绳递给她,小声道:“若情况不对,你上马赶紧走。”
他下意识地认为她是需要保护的,却没看到在他身后的景岁安脸上丝毫没有慌张的神色,她的手摸到了腰间将匕首拔出藏在宽大的袖中。
那双眸子只需看一眼就会明白,她从来不是猎物,而是最冷静最善于隐藏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