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圈里,妇人嘴里用草原话念叨着,手里拿着树枝挥舞,指挥着那群白白胖胖的小羊往羊圈外走。羊群一个挤着一个,被撞得发出不满的咩咩声,小羊蹄却是一刻不停。
景岁安远远的站着,目光落在它们身上。阳光洒在脸上,被纤细修长的睫毛拦住,在眼下形成朦胧的阴影。那双丹凤眼怀着笑,正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笑意在嘴角只停留一瞬便被抿起,吝啬地不肯再多给一分。
风带起发丝,吹起裙摆。她的余光注意到怀霜突然向后看去,她正要回头,肩上忽然一沉——有什么东西披了上来,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低头一看,是一件墨色狐裘。
再抬头,那人已后退半步,和她拉开了距离,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轻轻地落在她脸上。只一瞬,方才的美好戛然而止,她绷着身子,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许是昨夜气氛过于紧张,在她的仔细打量下,白天的赫卢那朔与晚上有些许不同。他有着墨黑的头发,微微带着卷。硬朗的脸部线条在阳光下更显攻击性。浓黑的眉毛微蹙,自带沙场磨出的锐利。今日,他没有披甲,一身白色草原袍却丝毫没有减轻他给人的压迫感。
“你穿的太少了。”面对她的打量,他默默垂下眼。
下一秒,狐裘被递了回来,她开口,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不必,特勤无需做这些。”
他先是一怔,抬眼看去,目光中没有被剥了面子的恼怒,更多的是探究。
他表情变得严肃,开口语气生硬,内容却令人意想不到。
“是不喜欢?”
这个问题倒是让她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眨了眨眼睛,狐疑在眼中一闪而过。若是恼怒,她还能处理得游刃有余,但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倒是让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犹豫片刻才淡淡的开口。
“嗯,不喜欢。”
她仔细盯着他的脸,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细节。心中不断猜测着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可他只是轻抿了下嘴唇,似是真听进去了般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皱着眉,对这样的结果感到难以置信,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没头没尾的,让人心里没底,却又没什么办法。
能做的也只室无力地在心里重重的骂一句:莫名其妙。
赤那错愕的听完二人的对话,跟在赫卢那朔身后不知该不该开口。
方才那是……人类之间的对话?
去王庭的这一路,他看着赫卢那朔的背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霁周人是否会下蛊。
不然自从得知和亲消息后,他为何诡异的让人害怕。
王廷近在眼前,他不自觉的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握缰绳的手也紧了紧。
“大可汗未必会有好脸色,你私自接受投降,还放过首领这事定会被大做文章。”
“嗯。”
见他丝毫不在意,赤那有点急,双腿一夹马肚,赶上前几步。
“昨夜小可汗会去牙帐可能就是为了此事。”
“猜到了。”
赤那看着他的侧脸,脸色阴沉着,低垂着眼不知在考虑什么。
他的心思一向难猜,赤那只当这是胸有成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行,你有把握就行。”
“赤那。”他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你一会不必随我进去。”
赤那心中一暖,喜笑颜开,“怎么?终于心疼我了?”
赫卢那朔侧头看向他,眉头舒展。
“你去帮我准备好弓箭。”
弓箭?赤那眉头紧锁,“你要做什么?”
“猎狐。”
“营中不缺皮草。”
他微微仰起头,眸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脸上是难得的明媚:“缺,她可能喜欢白色的。”
……
牙帐外,小可汗的贴身护卫看着远处走来的人,眼睛慢慢眯起,笑的不怀好意。
“见过特勤,大可汗已经等候多时了。”
牙帐内,大可汗坐在王座上,脸色阴沉,在见到赫卢那朔的瞬间,眼神中的怒火倾泻而出。
“哟,还记得要来牙帐啊?”小可汗眯着眼,语气阴冷,“我以为,你和那个霁周女人已经勾结到一处了呢。”
赫卢那朔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始终看向大可汗。
走到牙帐中间后,低头跪下,语气是多年不曾变过的忠诚顺服。
“见过大可汗。”
空气仿佛凝结,积压已久的杀气直直的射向他。
“私放首领,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面对大可汗的怒气,赫卢那朔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慌。
“回大可汗,此次大捷收获颇丰,皆已在军报中写明。”他顿了顿,“柯塔部首领愿以归降我部为条件,换取部族子民的性命。”
小可汗冷哼一声开口:“你这是心软了?还是不把父汗的命令当回事?”
赫卢那朔不紧不慢地开口:“他还答应,部族全部士兵归入苍狼庭。”
他抬眼,目光锐利的看向小可汗,语气平静,却每个字都带着力量。
“这些均写在军报之中。”
“而军报于昨夜,被小可汗的侍卫收下。”
大可汗侧目看向小可汗,“烈儿,他说的可是真的?”
小可汗的目光紧盯着赫卢那朔,笑着开口。
“从没见过啊。”
兄弟二人的争斗大可汗见的多了,疲惫的揉了揉眉头,刚想开口作罢。
小可汗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幽幽说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昨夜我不在营中,倒是意外抓住一贼。”
他唤了一声,侍卫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这个麻袋,底部还有血迹渗出,一滴滴落在地毯上。
他起身上前,手指捏着,从袋中提出了个人头。
“这人倒是面熟。”
他故作姿态,似是才认出来,惊呼道:
“这不是护送和亲队伍的首领吗?”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盯着赫卢那朔。
“怎么会鬼鬼祟祟的出现在我的大帐内呢?”
大可汗的眼神冰冷到了极点,看向赫卢那朔。
“和亲的队伍不应该在你营中吗?”
赫卢那朔微微皱眉,“回大可汗,儿子昨夜回营时和亲队伍已经离开。”
“这么说你不知情?”小可汗不依不饶的开口,声音凉飕飕地直往他的骨头缝里钻,见他还能坐怀不乱不由得挑起眉毛幽幽开口:“那不如让霁周公主亲自来一趟?”
赫卢那朔的手一下子攥紧,慢慢抬起头看向小可汗,眼中的杀意慢慢显现,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哪怕是辩解也会害了她。
大可汗皱眉冷眼看着兄弟二人,他自然知道单凭一个人头说明不了什么,但赫卢那朔的反应落在眼底只觉扎眼。
他在心中冷哼一声,终归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既然亲口求娶了她,那这事自然就是你的过失。”
大可汗的声音不留一丝父子情面,“就算你没牵扯其中,也是你管教不严。”
“你可有不服?”
赫卢那朔跪在那,冷意顺着膝盖蔓延全身,他低下了头。
“儿子不敢。”
————
景岁安绕着营地走完一圈已经是午时了,身后的两个尾巴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倒是让她心情好了不少。
回到自己的帐篷,吃食已经被摆在了桌上,和昨晚的一样的丰盛。
她却坐到了书桌前,拿出笔墨,在纸上写着什么。
怀霜好奇,凑过去,她已经写完卷好后塞入小竹筒内。
“公主,这是做什么呢?”
她没有解释,认真的在竹筒封口处用蜡做了封固。
“我方才去奴隶营看过,随嫁仆从暂时被安置在那了。”她将竹筒交给怀霜,“你去找其中那个叫柳儿的,将这个交给她。”
“公主,这…能行吗?”
“没别的办法了。”她也不想出此下策,定了定神,继续交代:“我改嫁的消息被瞒下,轻易传不出去,我只能主动联系。”
“随行的部分行李没被搜查,随着霁周来的仆从一起被安置在奴隶营,其中有我偷养的隼,接下来就看它的了。”
“营地的东北角守备松懈,让她去那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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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霜忐忑地接过,眼睛定定的盯着竹筒。
“怀霜?”
“啊?”她猛地回神,对上景岁安疑惑的目光后她拿着竹筒的手紧了紧。
“别怕,他们不会盯着你。你只需镇定些不会被发现的。”
她吞了吞口水,点了点头。
赤那准备好了弓箭,在王庭外等了许久,眼看着都快到午时了,可人还是没出来。哪怕是责备也不该这么慢的,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
突然他看到小可汗的人似乎压着什么人走过,隔得太远,看不清细节,只是那人衣着似乎是霁周的。
每时每刻都变得更加煎熬,冬日里,竟起了一身汗。就在他准备冲进去的时候,熟悉的人影终于出现在视线内。
他心中一喜,快步上前。随着人影越走越近,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人是好好进去的,怎得出来就淌着血了。
“阿朔!”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焦急的查看他背后的伤。
道道血痕,狰狞的趴在血肉上。
他有些颤抖,看了看王庭,又看看他的兄弟,一句话哽在喉咙上上下下:
“出征你都没伤了分毫…”
“再怎么说,他是你父汗啊。”
赫卢那朔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牵扯伤口,他微微一滞,却仍稳稳落下。语气平淡道:“不过是打压,别说了。”
赤那气红了眼,一扭头,许多难听的只能往下咽。
“这次是为什么?”
“单单为了个部族首领不至于…”
他猛地想起什么,难以置信的看向赫卢那朔。
“霁周?”
赫卢那朔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赤那一拍大腿,后悔道:“我看见赫卢那烈的手下压这个霁周人往后面去了,我那时就该冲进去的。”
“他那时还活着…”赫卢那朔想到那个麻袋底部的血迹,是新鲜的。
“那人是谁?”赤那追问。
“赫卢那烈说那人是和亲队伍的首领,昨夜潜入他大帐。”
“他放屁!”赤那激动的炸了毛,“昨天我去接霁周公主,那厮早就走了!”
赫卢那朔的目光沉了沉,话到嘴边,最终没说出口。
赤那是个急脾气的,没多想就顺着往外说:“我安排人去查!顺着回霁周的路,我不信找不到线索!”
“或者!”
“或者让霁周公主当着大可汗的面澄清!”
“不行!”
赫卢那朔厉声打断。
“她不行。”
赤那愣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到了极点的错愕。
“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想着要给她猎什么狐裘吧?!”
他紧皱着眉,背后的灼烧一点点的渗透,让他只觉得一阵阵后怕。
若大可汗咬定了她,若赫卢那烈坚持要押她入王庭。
他恐怕……
“回去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回去再说吧。”
赤那负气,却不忘去扶他上马,见他稳坐在马背上后才瘪着嘴上马赶路。
冬日里的草原安静的出奇,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眼看着快到营地了,赫卢那朔开了口:“一会回去什么都别多说。”
赤那闷闷的抱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
还没接近营地,就看到巡逻队伍的首领着急忙慌地朝他们跑来。
赫卢那朔一把勒停了马,看到那人手中抓着个白色的东西。
“特勤,我刚刚带队在营地外东北方向巡逻,听赤那说您想猎些东西,兄弟们便想帮忙。”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谁知……”
赤那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手中的东西拿了过来。那不过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隼,看着还比平日猎到的要小不少,“这有什么问题。”
话刚出口,他瞥见隼的脚边绑着什么东西,看清后心中一惊。
“信筒?”
赫卢那朔抓着缰绳的手一紧,连忙翻身下马接过赤那从信筒中取出的字条。
那上面的字写得娟秀,短短几个字,却让他从头凉到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