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浮珂这下可以确定他确实是生气了,哪里敢让他走,连忙追上去。
她身上的衣裙繁琐,走路被沉重的裙摆扯着,不像以往在大街上跑得又轻又快。虽说她如今个头比苻明胤高,可苻明胤在气头上步子迈的飞快,她追不上,便只能喊:“阿弟!”
苻明胤立即停下脚步,背对她不动。
宋浮珂心里松下一口气,慢慢走到他身边,自如地去牵他的手。她发觉这小孩喜欢这样和她亲近。
她哄道:“你生气了?”
苻明胤刚威风凛凛教训完人,绷着小脸不看她:“没有。”
“那你转过来对我笑一下。”宋浮珂歪着头凑上前去看他:“不笑就是在生气。你气什么?”
苻明胤看着她毫无芥蒂的笑,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他这几日在母后床前奉药,脱身不得。若不是昨日有一个伴读找着借口过来见他,他都不知道宋浮珂被人欺负了。
他方才还那么威风,现在却慢慢红了眼,很失落很难过,问道:“阿姐,你被人欺负怎么不来与我说呢。”
宋浮珂心脏跳的快了些,垂眸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嗯,其实还好,只是一些小事,实在不想劳烦你和皇后娘娘。”
“可是我说过我要保护你的。”苻明胤语气闷闷:“还是我太没用。我在的时候,他们怕我。我不在,他们便少了怕,多出胆气敢来欺负你!”
越说到后面,他越咬牙切齿。
作威作福的老虎崽子忽然发现自己的权利存在假空的漏洞,愤怒之余不免挫败。
“说到底他们就是还不够怕孤!”
宋浮珂听到这话就觉得不好,下意识去看旁边的大太监,怕太子这话原封不动被送到皇后耳朵里,又赶忙打断:“当然不是!阿弟现在年纪还小,长大了就会变得很厉害。可以保护娘娘,也能保护阿姐。”
苻明胤眼睛红红看她:“阿姐真这么觉得?”
宋浮珂点头。
她拍太子马屁增进感情,就是等着太子将来登基做皇帝赏她一个大大的公主府,当然希望太子做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苻明胤吸吸鼻子,又开心起来,同宋浮珂告别:“我过两日就回来,阿姐莫要送了,回去习字吧。我差人把这几日的描红送来。”
宋浮珂点头,转身回去文华殿去了。
苻明胤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往下掉。
他冷声道:“给孤拖出来。”
不远处假山后面,两个侍卫压着一人走出来。花色衣裳,额头上扎着小辫,扣着松绿色的石头。不是别人,正是苻绪青。
苻绪青喘着气,目光停留在文华殿的方向。
他将宋浮珂对苻明胤说的话听的一清二楚,没想到对他看都不多看一眼的宋浮珂在苻明胤面前会是这般好说话,唯恐太子生气一般哄着,劝着。
他简直要恨死了!
凭什么!凭什么苻明胤生下来就拥有世上的一切!
这次都快死了,却还会半路杀出一个宋浮珂救他。
可他呢,他——
苻明胤踱步走到苻绪青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谁准你和孤的阿姐说话?”
苻绪青咬牙。
“啪!”苻明胤抬手扇了苻绪青一巴掌。
“又是谁,准你叫孤的阿姐为皇姐?”
他的声音中浮现出一种和十岁稚龄不相称的戾气。
当着一群宫人的面被掌掴,苻绪青脸微微侧过去,面颊泛起肿痛。
他习惯这种痛感和羞辱,一声不吭。自从母妃的尸体被人从夜里抬出去,这种疼痛就经常在他身上出现。
来自苻明胤的,两个皇姐的,甚至是身边伺候的宫人的。
一开始也觉得难以应对,但深埋在他本性中的聪慧敏锐或者说狡诈很快让他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他在皇帝面前露出手臂上遭受宫人虐待的伤,在太傅和后妃面前一次次引导苻明胤对他动手。
年龄、怯弱和无助是他的武器,而他用的游刃有余。
可这次,苻绪青脸上惯常属于孩童的柔弱天真的笑不见了。
他定定看着苻明胤面上的愤怒,心里泛起一种扭曲的快活,仿若细小的毒蛇嘶嘶张开毒牙。
果然,他没猜错,太子爷很在乎宋浮珂。
苻绪青笑容无辜甜蜜:“太子在说什么?她如今是玉徽公主,自然也是我的姐姐。”
苻明胤更加生气:“胡说八道!她是孤一个人的阿姐!她是因为孤才来这儿的!”
他一锤定音:“你不许叫她皇姐!”
宋浮珂不知道她走后发生太子兄弟间的小小插曲。
她只知道两位找事的公主禁足三日回来后果然安分许多。虽然还是吹胡子瞪眼,但明面上不敢动手,让她得以勤奋学字。
她娘宋春梅也有一点说对了,那就是宋浮珂真的极其聪明。
不到两个月,基本的字她便会写了,就连太傅都开始夸赞她的乖巧好学。
太子和她日益亲厚,每日下学先去宋浮珂宫中坐一坐,喂喂那几只兔子,而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日子慢悠悠快要入夏,一日休沐,太子忽然同宋浮珂说他有一位新伴读要来了。
说这个消息时宋浮珂正在桌前练字。
前头窗户大开,苻明胤就坐在窗户台上,抛着手中的玉珠子,靴子在半空摇晃。两三个玉珠子被他轮流在手中抛着,非常流畅。
宋浮珂:“谁要来?你不喜欢他?”
太子伴读在各家都是香饽饽。
在未来皇帝面前混个脸熟打下情谊的机会,有谁不想要?苻明胤身边的那群公子哥就都是朝中重臣的嫡子。
“也不是不喜欢。”苻明胤在宋浮珂面前什么都说:“来的是李家嫡长孙李见慈,两岁后就有神童之名。”
他是真郁闷,珠子也玩不下去了,走过来把额头靠在宋浮珂脖颈窝里,失落道:“母后总夸他,恨不得他是自己儿子。”
宋浮珂轻斥:“别瞎说。”
而后又说:“李见慈?是那个李家的孩子吗?”
她对这个名字也有印象,毕竟太傅隔三差五就要提上一回。
苻明胤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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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非同一般,乃是千年世家。莫说是大周朝,往前倒七八百年,人家祖宗在那时候就已经有一番功业了。
民间都说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还真是没说错。
就是这样一个李家,这代最瞩目的,就是长房嫡长孙李见慈。
此人惊才绝艳。二岁开蒙,三岁通读经文,五岁作诗,拜入当代与太傅起名的大儒门下。
据说要不是因为祖父过世,早个两年就该下场科举。
可李见慈极其孝顺,祖父过世后,他担忧祖母身体,主动替父亲留在老家侍奉。
这样的人物......
宋浮珂安慰道:“皇后娘娘安排他进宫自然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我以后做皇帝,他将会是我手下的能臣。”苻明胤直言不讳。
他看到宋浮珂瞪大眼,一边瞄着窗外,一边很害怕地来捂他的嘴,快乐地大笑起来,用头使劲儿蹭着宋浮珂。
阿姐的脖颈柔软温热,泛着鲜活的淡淡香气。与殿里熏香很像,只是更暖和一点,更甜一点。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如今格外贪恋靠在宋浮珂怀里的感觉。
玩闹片刻,苻明胤安静下来去看两人面前铺着的白纸,上面是宋浮珂誊抄的一首小诗。
宋浮珂的字写的已经有模有样,行文与他分外相似。
她从不会写字,到如今这般。从无到有,第一步开始就是融在他的字迹里的。
太子瞧着瞧着,内心感到非常的满足,轻呼呼的雀跃。
他又缠着同宋浮珂说了好些话,两个人嘀嘀咕咕好半日,直到外面太监来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时还留下了整整一盒的明珠,说留给宋浮珂做簪子用。
苻明胤一走,宋浮珂脸上温温柔柔的笑没了。
她仔细清点玉珠数量,然后让身边她由亲手提上来的,一个叫春桃的宫女收到库房里去。
她有自己的算计。
别看太子现在对她亲切,极大可能年纪小遭险后一时依赖,往后如何不好说。亲姐弟都有反目的呢。
她一定得攒着月俸和赏赐。即便往后情分淡下了,她还可以购买田地宅铺,照样后半辈子享福。
太子说的果然不错。
第二日去文华殿的时候,宋浮珂进门就瞧见原本在苻明胤左边的伴读的桌案移到了后面,一位身着玉色长袍的少年人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周围围了一圈人。
旁边人忙不迭对那少年人说:“李公子,太子殿下来了。”
少年人原本手里支着一支朱紫狼嚎,凝神在纸面上画些什么。闻声悬笔,苍白手腕一顿,转过头来。
宋浮珂这才看清楚名满天下的李氏公子。
乌发高束,面容凝华,眉梢如远山温润干净,眉心一点红色的小痣,清贵俊隽。
从前北大街庙会,宋浮珂喜欢挤在人堆里看台上的观音像。
凡人挨挨挤挤,顶礼膜拜,观音面前的香火鼎盛烟雾缭绕,她看不清观音的面容,觉得观音微微阖眼,淡漠超然。
她没想到传闻中的李见慈居然长得和观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