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篡佞 > 5. 山中相依
    两人千挑万选找到一处山崖拐角。几块巨大的岩石叠在一起,底下依旧顽强长着荒草,掩盖住一处窄小的空隙。

    太子重新披上披风,坐在空隙最里侧。

    披风滚得脏兮兮的,但很厚实没有破口,衬他像一只落难的小凤凰。

    天色渐渐暗,山里的温度急剧下降。没有生火怕是很难熬过这个晚上。宋浮珂去四处捡了些枯树枝和甘草将空隙挡住,勉强抵御了寒风。

    太子从始至终都不再说话,不知道是被突然的暴烈刺杀吓到了还是如何。

    他拥着披风看着宋浮珂忙进忙出,直到她哈着手把空隙堵住,然后又一次猫着腰钻出去。

    太子面色有些惶惶,又被他不自然地掩盖下去。最后他终于开了金口,叫住宋浮珂:“已经没有风了,你还出去做什么?”

    宋浮珂转过头,对太子含着一些不安和警惕的眼,知道这小孩还是有些怕了,便宽慰道:“奴婢去外面看看有没有果子和水。现在还不能生火,怕火光先一步将那些刺客引过来。您在这儿等等,等宫中人找来或者天亮后再出去。”

    这番忠心耿耿的说辞勉强说服了太子,许宋浮珂出去了。

    宋浮珂快步离开,闪身进入一旁的林子。她从怀中悄咪咪摸索片刻,取出一块圆圆的面饼!

    宋浮珂简直快要饿死了!

    饼不大,手掌大小,放在内衫口袋里变得又干又硬。一路挤压翻滚,还碎了不少渣渣。

    这是早上剩的。宋浮珂和膳房做面食点心的师傅关系不错,人家知道她要走大半天大的路,特意塞给她。

    宋浮珂先前没时间吃,现在却派上了大用场!

    宋浮珂狼吞虎咽吃完,一抹嘴,应付应付去旁边的树上摘了几串红色的小果子。

    这东西叫火把果,红色的小果子一簇簇地长,味道有些涩。宋浮珂从前在山里砍柴看到了都带回去给娘煮着吃。

    邺都外面的野山上的果子都被来往砍柴采药人吃的差不多了,但这片山林寻常百姓进不来,火把果果皮微皱,挂着霜,到处都是。

    回去的路上,宋浮珂还听到一旁的草丛里传来窸窣声。她疑心有蛇,拿树杈子打过去却看到一个不起眼的洞口,一道褐色身影飞快蹿走。

    “兔子洞?”宋浮珂来了兴趣,趴下去看。昏暗夜色中看不真切,只能瞧见几只毛茸茸的小身影往里面缩。

    大概是刚出生十来天的小兔子,刚长毛,胆子小。宋浮珂伸手过去的时候连跳都不太会,身体紧紧贴近泥土,胡乱往洞深处钻。

    宋浮珂脱下外面的袄子,一兜把这些小东西都揪了出来。一共有八只,沉甸甸装满宋浮珂的怀抱。

    她想,如果只采果子回去,万一太子殿下金尊玉贵不吃,还能用这些兔崽子堵住大兔崽子的嘴——证明她逃命途中照顾得尽心竭力。反正没刀没火的,总不能真把这些兔子宰了。

    又去山崖下的水坑里用叶子接了点水,宋浮珂回到石头边上。

    她弯腰进去,里面的太子立刻瞪眼警惕地看过来。等看清楚来人后又放松下来。

    宋浮珂把果子递过去,太子其实很怀疑这野果子有没有毒,迟疑片刻后才接过。

    随后他的眼神落在宋浮珂怀中一大团上,有些干燥的嘴唇动了动,有些好奇:“你带了什么回来?”

    宋浮珂揭开袄子,几团毛茸茸的兔子挨挨挤挤。

    太子眼睛一下亮了,惊喜道:“兔子!”

    “是,奴婢瞧见就带回来了。”宋浮珂垂头,回味白饼的滋味,口中谦卑道:“只是没有刀火,不能让您吃上热乎的肉。”

    太子却真的以为她在自责。

    他一抿唇,居然把手里的果子递出去:“行了,一起吃吧。”

    宋浮珂略微错愕,抬头,两人视线相对。

    这是太子,也就是苻明胤第二次看到宋浮珂的脸。

    宋浮珂的脸小,耳垂冻得通红,面颊却又被风吹的苍白。有几缕头发细弱搭在额头上,衬得黑亮的眼瞳越发纯。眼睛圆圆,鼻子挺翘,嘴唇红润,吐息热而湿润,和窝在她怀里的兔子一模一样。

    他父皇后宫不丰,偏好美人。他有两个妹妹,金尊玉贵长大,都是生的极好看的。

    苻明胤现在瞧着,觉得宋浮珂和她们比起来,除却瘦一些,面色差一些,也不差什么。

    发觉宋浮珂看上没比自己大多少,苻明胤犹豫一会儿,扭捏问道:“你叫什么?哪儿伺候的?今年多大了?”

    宋浮珂心道终于来了,表忠心得赏赐的第一步。

    她垂首道:“奴婢珠欢,平日在膳房伺候,今年十二了。”

    “哦,珠欢。”苻明胤干巴巴点头。

    他是第一次和同龄人这么聊天,面对面坐着,问了姓名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苻明胤眼神略飘,声音闷闷:“孤记住了。你这次立了大功,孤回去定会重赏你。”

    宋浮珂等的就是他金口玉言的一个承诺。

    闻言一抿唇,笑容感激中夹杂怯弱,越发纯良无害。

    入宫一个月,宋浮珂已经发现比起少话理智下属,做主子的更偏好底下人看的见的忠诚和无害。

    她自从入宫时撒了一次谎,如今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撒谎水平日渐进步,在掌事姑姑或者宫中贵人面前装无辜扮老实也得心应手。

    果不其然,太子自觉找回两人谈话间的主导权,神色又放松了些。

    不过两人现在还是死里逃生,流落荒野,前途未卜。

    平日太子再跋扈也只是一个锦绣堆长大的孩子。一天情绪接连大起大落,心神疲惫,勉强吃完果子,靠在宋浮珂身上。

    他又冷又饿又累,膝盖上和怀里热乎乎毛茸茸的小兔子熨帖却他的紧绷焦躁的心,不知不觉闭上眼睡过去。

    宋浮珂想着也行,先这么待着。以宫中对太子的重视程度,现在外面肯定大张旗鼓地开始找人了。

    反正她吃了饼,肚子不饿。

    一开始,太子的脑袋靠在她背上,后来落在她脖子上,粗厚的发丝扎人的很。

    宋浮珂有些不耐烦,动作还是老实温柔地把苻明胤尊贵的头移到了自己大腿上。

    本以为很快就会有人找来,岂料一直到后半夜外面还只有呼呼的风声。天越发冷,两个人连同八只兔子挤在一起都觉得冷。

    宋浮珂迷迷糊糊靠在石头上,半夜被手上滚烫的热度惊醒了。

    睁眼一看,她的手搭在苻明胤脑门上,估计是睡着睡着下意识把手里散发着热源的东西当成了手炉。

    再看苻明胤,他雪白的脸烧的通红,眉头紧皱,身体蜷缩在披风下,手里还紧紧抓着宋浮珂的衣服,一副烧糊涂了的样子。

    宋浮珂一个激烈,困意消失殆尽。

    不好!

    太子要是烧傻了,别说是重赏,就连命她都不一定能保住啊!

    她赶忙脱下衣服给苻明胤穿上,而后冒着寒风哆嗦着跑去水坑蘸了水,一次次给太子擦拭额头。

    手帕吸满冰冷的水,很快又被苻明胤额头上滚烫的温度浸染的温热。

    宋浮珂心都要凉了,顾不上尊卑礼仪,不停摇苻明胤肩膀,连声叫道:“殿下?殿下?!”

    苻明胤头疼欲裂,被晃得想吐。昏沉中察觉要是不睁眼,摇他的那人大有继续摇下去的意思,又不得不强行睁开眼。

    入眼世界颠倒混乱。宋浮珂的脸凑近,逐渐变得清晰。

    她的睫毛很长,眼中满含焦急和关切。而他披风外多了一层衣料,上半身被她揽着紧紧搂在怀中,与她温热的颈窝贴在一起。

    缝隙外风声怪异,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叫人胆颤。

    宋浮珂一手搭建的石头缝内没有风,不大的空间,散落的是毛茸的小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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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热乎乎贴在苻明胤大腿边。

    她捏着一张帕子按在苻明胤脸颊上,触感清清凉凉。

    好奇怪。

    苻明胤呼吸灼热,胡乱想道。

    他被母后打的红肿的脸在上好药膏作用下早看不出来痕迹。

    可白天,他却一直疑心灼痛犹在,所以才分外暴躁。

    现在他烧得浑身发疼,靠在宋浮珂怀里无法动弹,却觉得萦绕在他面颊上的灼痛感被驱散了。

    恍惚像是回到了他很小的时候,三皇弟出生前。

    父皇下朝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抱起他转圈,母后看着父皇,满足地笑,疼惜地摸他面颊。

    父皇环抱坚实,母后掌心柔软。世上再也没什么比父母恩情更让稚儿眷恋。以至后来每一个不被母后满意而被罚跪的夜晚,他回忆起儿时都几欲落泪。

    他不怨母后。他知道母后对他的期望。知道为了他的太子之位,有多少人付出了多少东西。

    也知道宫中人人怕他捧他,不是因为他的能力真有多么的出色,只是因为他是太子,是大周储君。

    可再清楚也抵不过今日生死一线,抛开了外在权力地位,平日与他相伴玩耍的宫女太监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反而是一个他一点印象都没有的宫女舍命相救。

    这是不是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宋浮珂的掌心如此温暖,全然盖过记忆中日渐淡薄的温度。

    苻明胤被皇后斥责又经历了生死刺激的心像泡在潭水中,软得不成形状,眼眶又热起来。

    他借微弱的月光看向宋浮珂,眼神柔和。

    他从来不喜宫中的兄弟姊妹,与父皇母后又日渐冷淡,此刻居然从宋浮珂的身汲取到些许温情。

    宋浮珂被太子一瞬不瞬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

    怎么会有人眼珠不会转似的看着她?

    这么快就烧傻了?要不要赌一把,出去求救?

    宋浮珂是真怕苻明胤烧出什么事,她不仅没有荣华富贵,还小命不保。

    就在她将要起身的那一刻,听到怀中的小太子忽然开口,声音拉扯沙哑问道:“珠欢,是吧?你的名字就叫珠欢?”

    宋浮珂一愣,惊讶于这破小孩还能说话,随后道:“是,这是进宫时宫里的公公赐的名字。”

    苻明胤追问:“那你在家里的名字叫什么?”

    宋浮珂没想到苻明胤会问这个,垂头撞进苻明胤的眼睛。

    他眼睛因为高热泛着水光,瞧着没有平日里的顽劣跋扈,反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信任,和旁边散落一地乱嗅的小兔子没两样。

    宋浮珂一愣,一个念头在心中冷不丁冒出来。

    成了。

    太子好像真的被她感动到了!

    宋浮珂舔舔干燥的唇瓣,心里仅剩的一点烦躁也没了。

    她简直拿出伺候娘的温柔力道给苻明胤擦了擦脖颈和脏兮兮的手,道:“宋浮珂,奴婢叫宋浮珂。”

    苻明胤:“浮柯一梦的浮柯?”

    宋浮珂不知道什么浮柯一梦,但她相当自傲于娘用好几张绣品给她换来的名字不比浮柯一梦差,捡了树枝在旁边的空地上一笔一划写下宋浮珂三个字。

    “哦,是这个字。”苻明胤强撑着发软的手臂,探头过去仔仔细细的看,末了还绷着小脸夸了一句:“宋浮珂,流水美玉,是个好名字。”

    流水美玉?

    宋浮珂不知道,这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

    读过书认识的字多就是好。

    宋浮珂想着,对太子多了一点真情实感,准备再用帕子给他擦擦脸。

    不过苻明胤也就这段时间清醒。整个后半夜他都烧得反复,脸色一下通红一下惨白,搞得宋浮珂一直不敢闭眼。

    直到天光隐约由深黑变成深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