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逍的回应是看她几眼,便将唇一抿,眼睛一闭,抬起下巴,露出一截脖子,干脆道:“那你杀了我吧。”
于之遥瞪了瞪眼,吸了口气,刚“你”了一句,就被他打断:“太阳落山后,就代表那人虫进食时间结束了。今天没有月亮,说明它饱餐了一顿。”
“所以不管你现在急着去救谁……”他睫毛微颤,顿了顿:“恐怕都已经晚了。”
于之遥又吸了一口气:“你说什么?”
她盯着那张脸猛看,钟逍却不说话了。他站在她眼前,闭着眼,气息淡然,一副没有说谎的样子。
于之遥兀自揣摩一会儿,情绪冷静下来,倒是相信了他的话。
他不仅知道那个怪物叫人虫,还说清了它的进食规则,想来不是随口胡说。
起码于之遥瞬间想起了那怪人曾催促过乖乖,说它的进食时间快结束了。
她原先误会了,现在才明白,原来它的进食时间和太阳有关系。
这么一看,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不过,她又盯着他问:“你为何知道?”
钟逍终于睁开眼,看着她说:“我……”
话未说完,他忽然闭嘴,整个人肉眼可见一滞,猛地转身往黑暗里看去。
他转动幅度太大,衣角“嗖”的一声被清风吹来,和她衣摆相撞。
于之遥也跟着抬起头,但除了寂静黑夜,什么也没看见,更什么都没察觉到。
她转念一想,自己用的是傀儡身体,用不了灵识也是正常的。
她松了口气,又忽然一滞。
等等,她现在不是用不了灵识吗?那她为什么能察觉到那众生木牌的异样?
于之遥越想越不对,便想拿出众生木牌再看看,还没得逞,手臂上先传来一股力道。
她扭头一看,对上钟逍那张严肃起来的脸。他严肃起来倒是也显得正经,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脚步匆匆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先走。”
“……不安全?”
于之遥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便忘了抗拒。她又恍然想起,从重逢开始,钟逍身上的确总有几分异样。
他似乎格外小心,总是回头张望。
她原本还以为他是发现了自己在暗中偷窥,才格外不自在,但现在看来……
他没说谎,这城里还有别人在惦记他?
于之遥瞥了眼钟逍沉静下来的侧脸。
灯笼光忽明忽灭,打在他莹白的脸上,营造出一股奇异的色彩。
她的目光紧紧捕捉他的眼睛,那里好似盛满细碎的光一般。不止如此,好像也装了不少秘密。
若如他所说,现在回去也晚了。那她倒也不急着去刘府了,跟着他探明点情况似乎也不错。
这般想着,她便没说话。任由他一路将自己扯着,直到停在一间大门紧闭的院子前。
她终于问了一句:“这是哪儿?”
钟逍并没有搭理她,先往身后看了看,巷子里依旧漆黑一片。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反正他很快不再多看,将腐朽的木门“嘎吱”一声推开半扇。将她推进去,转身说道:“一个好心人的老宅。”
听到这个称呼,于之遥下意识跳了跳眼皮:“好心人?”
钟逍推开堂屋,将她往里一带,再将房门关上,松开她。提过她手里的灯笼往屋里一照,语气故作深沉:“好心人还在屋里等你,打算给你送点好宝贝。”
于之遥立马横了他一眼,结果一扭头,看见屋子中间摆放着一个阴气森森的棺材。
“……”
她扭头看了一眼钟逍,目光不善,正要说话,棺材里忽然传来一道浅浅的动静。
“嘭嘭……”
她被那动静惊的哑然一瞬,嘴里的话都忘了说。她看了两眼棺材,又看向钟逍。
她眼里直白挂着疑惑,谁知道他竟看也不看,转身走到墙边去点亮蜡烛。
“你……”
那黄澄澄的光亮起来,于之遥居然松了口气,好在不是白蜡烛。
不对!
于之遥磨了磨牙,走到他面前拍了下桌子。
吸引了他的目光,她指着那“嘭嘭”不停的棺材,低声问他:“你不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
钟逍无辜对她眨眨眼,再次重申:“里面是一个好心人。”
他说罢,便不再看她,自己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只喝了一口,他连呸了两下,脸色一变道:“馊了。”
于之遥立刻瞥他一眼:“活该。”
他在那里只顾呸个不停,于之遥便先不管他,就着亮起来的烛光,转身打量起这间诡异古怪的屋子。
这间屋子空间不算太大,此时一半的地方都用来摆放那个阴沉木大棺材。剩下的地方摆放着其他杂物,显然都得为了这个棺材让道。
一堆杂物先不说,桌子被推到墙角,对面的墙上倒挂着几幅字画。
于之遥眼睛定在那里,看了几眼那字画的背面,开始琢磨正面画的是什么,好端端为什么要藏起来。
但没等她多看,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她扭头,钟逍擦完了水,眼尾泛红,抬眸睨着她道:“想验棺么?”
于之遥闻言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明显装着什么的棺材,回他一句:“你不怕我报官么?”
“官?”
钟逍嗤笑一声,往椅子上一瘫,垂着眸道:“那不如你先去打听打听,县衙里的官还有几个能喘气的?”
于之遥闻言,都顾不得计较他如今的反差了,看着他追问:“什么意思,你还知道什么?”
钟逍抬头和她对视,慢慢扯出一个奇怪的笑脸,不太像笑,反倒挺惹人恨的。
于之遥捏住拳头,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先不和他对视,扭头催促道:“你快说!”
钟逍看她一眼,长长“哦”了一声,拉平唇角说:“如今县衙如同虚设,里面的人要么被刘老爷收买,要么……”
他声音低下去:“你不知道那还算不算人。”
于之遥下意识皱了下眉,喃喃道:“这里的情况竟如此严重?”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会觉得这桩任务平平无奇了,毕竟到那刘府后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超出她的预期。
她现在借由傀儡脱身,才想起问那个问题——为何在她来之前无人察觉这里的情况呢?
这种诡异的邪祟在凡间当道,论理不会没人管,更不会将悬赏令标成区区一个“黄”。
等等,悬赏令!
于之遥眼皮一跳,想起了自己的悬赏令还在那刀疤家丁手里。也不知道他如今还活着没,该不会已将悬赏令遗失?
若如此,那可糟了。
悬赏令可沟通明知界,也能向明知堂求助,若本体迟迟不能从方外煞里出来,她还打算摇人呢,可现在……
“严重?这还不算什么呢,若等……”
钟逍却又不把话说完,抬眸深看她一眼,说道:“等外头的东西走了,你最好快点离开清水县。”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知道你自恃本领,更有一颗侠心。但你应该也看到了,那刘府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能管的了,所以……还是尽快离开吧。”
他又满脸为人着想的模样,大抵回到了安心的地方,他还像获得了什么底气一般,神态越来越自在,和她说话还带着循循善诱的语气。
于之遥更不痛快了,直盯着他问:“你怎么知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还有,她扭头往外看了一眼:“还有,外面有什么东西?”
钟逍靠在桌子上,单手托着下巴,遥遥看着她说:“我为何知道?”
于之遥“哼”他一声:“别废话。”
钟逍无辜眨眨眼,见她说着手一动,下意识往腰间探。他脸色立马认真几分,说道:“当然因为我是渡厄使,你知道有多少人找我……”
“噗”的一声,于之遥忽然笑出了声。钟逍异样的目光投过来,她立马捂住嘴,挥挥手道:“抱歉抱歉,我忽然想到了开心的事。”
钟逍慢慢抿着唇:“你……”
于之遥“咳”了几声,终于笑够了。她在旁边椅子上一坐,直接偏头来看他,拖长着语调说:“可我怎么听说,你只是个骗子啊?”
钟逍眉目一肃,立马道:“我不是骗子。”
于之遥“哦……”了一声,手臂杵在桌子上,撑住脸,慢慢看向他道:“你是想说,那刘府家丁果然误会了你,你并非不认识妖怪,你只是……骗他们玩玩?”
钟逍呼吸一滞,敛下眸道:“那,那只是……”
见他好似编不下去了,于之遥歪歪头看他几眼,追问道:“那你有办法解决妖怪么?比如……外头的那个?”
她这话纯粹就是在故意为难人了,若是钟逍真有本领,他在刘府门口不会这么狼狈。现在,也不会又带着她躲在这里了,只能靠……
钟逍和她对视一眼,下意识挪开视线,去看向那个大棺材。
于之遥立马就懂了他的底气在哪里了。
她托住腮,直勾勾看他一眼。跟着静了片刻,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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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道:“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她说的直白,但语调认真。钟逍果然呼吸一滞,棺材也不看了,立马转头来看她,眼睛一闪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之遥浅叹一句,凑近,仔细端详他的表情,一字一句道:“你不让我回刘府,还特地将我带到这里来。刻意勾起我的兴趣,不就是有求于我吗?”
她说着往棺材看了一眼,轻飘飘问他道:“若我真想开棺,你是不是还要我满足你什么条件?”
钟逍呼吸乱了半拍,看着她道:“你……”
他话未说完,又被于之遥打断,她扭头看他的脸,又说:“或者……要是我不如你的意,你要唤醒那棺材里的家伙,让他出来威胁我呢?”
她平淡说着,手指间却多出一把刀来。厚重的刀被她玩成了花,她看也不看一眼,轻飘飘道:“那你让他出来和我试试,看是谁厉害点儿?”
她这话一出,不说别的,那棺材里的动静是一声都没有了。因此钟逍身子一僵,呼吸一滞,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害怕了。
于之遥就开心了。
钟逍垂眸似乎琢磨了些什么,再开口时语气很轻柔,看着她说:“诶,诶!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呢?”
于之遥看他一眼:“哦?”
钟逍叹了口气,脸上挂起良善的笑,同她说道:“我请姑娘进来,当然是为了保姑娘平安啊。你可知道……对了,还未敢问姑娘芳名?在下名叫钟逍,逍,就是逍遥的逍,是不是很好记?”
他的话几乎刚落,就看见于之遥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小心翼翼道:“姑娘你,不愿告知么?还是在下的名字……哪里不妥?”
于之遥握住刀,脸色很差,瞪他一眼道:“你没听过我的名字?那在刘府门口,你究竟是何时跑的?”
她越说越不爽,这骗子真是比她想的还要没心没肺。
钟逍看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闪烁一边挪开,一边说道:“唔,听,听过吧,不过当时情况紧急,所以记不太清了。”
他挪回脸蛋,又笑意盈盈的看着她说:“姑娘能不能再说一遍呢?”
于之遥和他对视几眼,阴阳怪气道:“于之遥,这下你记住了么?”
“哇,好名字。”
钟逍很给面子的赞叹一句,白净的脸对着她,眼睛发亮道:“之遥,遥是哪个遥呢,难道也是逍遥的遥么?”
于之遥默默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瓷杯,有种想拿起来砸人的冲动。她抬眸扫了人一眼,见他眼睛闪亮的样子还挺……
算了,真要和他计较起来就没完了,眼下也不是和他好好计较的时候。
她咬了下腮,偏开头,清了下嗓子道:“别套近乎,你到底想做什么?”
钟逍却依旧看着她,拖着绵长的语调,不依不饶:“怎么没关系呢?若我们的名字出自同一句词,说明我们有缘啊。遥姑娘,我可以叫你之遥么?”
“随便你,”
于之遥憋了憋气,忽然垂眸抓起一个瓷杯,直接握进手里捏成齑粉,再抬头看他一眼,轻飘飘道:“但是你要再不好好说下去,我可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了。你要不要也随便我啊?”
“……难道你不觉得很有缘么?”
钟逍满脸笑意滞了滞,话也变轻了。他捏了捏脸上的发丝,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于之遥不理他。
他只好偏头吐了口气,认真看向她道:“之遥,我只想问你,你可能和我一起离开清水县?”
他垂下眸:“当然,你不必觉得愧疚。我已写信给京城,那里会有人接应我们,到时候我将情况告知他们,镇邪司会派专人来解决这里的事。而我们,还是只求自保吧。”
于之遥沉默一会儿,轻声:“镇邪司?”
钟逍点点头说:“清水县的情况太严重了,尤其是那刘府,我这个渡厄使可解决不了,那就只好等镇邪使了。”
他见于之遥脸色木然,还宽慰她道:“你不用灰心,我知道你也是接到刘府悬赏上门来的,许是有自己的本领。可那……刘府之事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他摇头叹息,自觉把好话说尽。
于之遥看他半天,终于叹息一声道:“那很抱歉,镇邪司派来的就是我啊。”
见钟逍神色一滞,立马抬头来看她。
于之遥比他更疑惑:“之前在刘府门口,我那张悬赏令,你不是见到过么?”
说到这里,见钟逍又开始眼神闪烁,和她闪躲。
她呼吸一滞,不可置信道:“那时你便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