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名叫赖建仁,是户部尚书赖清的嫡次子,昨夜已经派人连夜通知赖尚书,只是不见人来接。”司阳向宋引山介绍蓝衣公子的身份,“赖建仁去年娶了威北将军的的三女儿,听闻娶亲不到半年夫妻俩就因为没有生育闹得不可开交,随后接连纳了十几房妾室,但都无所出。”
“这种私事都能打探得出来?”宋引山惊奇道,纳了十几个妾室都没能生出孩子,问题出在谁身上可想而知。
“这在京中是公开的秘密,赖建仁此人纨绔不堪,十几岁便开始花天酒地,是留恋勾栏瓦舍的常客,出了名的浪荡子。”谢忧展着扇子悠悠开口。
司阳瞥了他一眼,神色不明,谢忧以为他还在吃醋,讨好地朝他笑了笑,没想到收到了一记白眼。
宋引山没注意到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开始去观察赖建仁。
他虽然已经醒了,但是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似的无精打采,只知道睁着眼睛盯着面前的虚空,就连宋引山等人走进这间屋子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赖建仁嘴巴微微张开,流出一丝一丝的口水,在地上形成了一滩恶心的液体。
宋引山本想上前仔细检查,但余光瞥见谢忧无所事事似的站在一旁,她迅速收了手,对谢忧笑着道:“谢公子,您来看看?”
谢忧甩了甩袖子,一副还得是我的模样上前去,扒开赖建仁的眼皮看了看,又在他眉心施了一点术法探查了一番,转身对他们说道:“他的魂魄没了,我对阴阳之术了解的不多,恐怕招不回来,还是去找上官竹吧。”
上官竹是玄机阁坐守南堂的上官家内门弟子,在年轻一代中也算翘楚,只是性格怪异,行踪诡谲,不喜与人打交道,偏爱死人,素来有“玉面罗刹”的称号。
“不过她行踪不定,向来只有她找我们,我们是找不到她的。”谢忧摇头道。
司阳和宋引山对视一眼。
既然问不了人,那就问鬼。
宋引山轻轻念了几句口诀,袖子中的小红便被放了出来,被固定身形站在原地。
谢忧惊讶地“咦”了一声。
司阳便跟他说了昨夜发生的事,只是隐去了与宋引山相认这件事。
“赖建仁的魂魄去哪儿了?”宋引山冷声问道。
“你这个冷漠的女人,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小红横着脖子道。
是个有脾气的鬼。
宋引山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方法让她主动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但她还没开始动作的时候,就看见司阳突然上前一步,把山剑横在小红面前,面色一沉,嘴角微微勾笑阴鸷地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语气温和地问道,但微微眯起的眼睛却沉得像封死的寒潭,没有半分温度,淬着不加掩饰的狠戾。
“剑……剑嘛……”小红被他比鬼还阴森的笑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道。这个男人突然褪去所有柔和,目光锋利如刀,透着一股狠辣,看得她心头发紧。
“此剑名为镇山骨,可斩百鬼,刺千魂,凡是被它所伤者,不论人鬼,必会遭受剜心剔骨,魂魄碎裂之刑,像你这样的小鬼,被它挨上一下,怕是就灰飞烟灭了。”
司阳拔出山剑,剑身冷冽的寒光照到小红脸上。
他慢慢地把剑放到她脖子上,继续地开口:“你说,我要是把你这鬼身一片一片地剔下来,会是什么感觉?”
说着,他手上稍微用了点力,小红被触及到的皮肤顿时腐烂了一块。
疼痛传来,小红连忙求饶道:“我说我说,别剔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司阳温柔一笑,“早这样不就好了。”
然后他自然地转过身,一改刚才对小红恐吓的表情,对宋引山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宋引山也差点被他唬住,虽然他最后向自己露出了一个人看起来畜无害的笑容,但她能看出来前者恐怕才是他的真面目。
之前在阴雀山她还是小看他了。
但眼下她不想去深究这件事。
找到凶手的事情更重要。
她问小红道:“那你就说说赖建仁的魂魄去了何处?”
“这我不知道。”小红摇摇头。
“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事不是你做的?”谢忧道。
小红不满道:“当然不是我,我哪有那本事,我就是拿钱办事罢了。”
她继续道:“有个人给了我些宝贝,要我把这个男人弄到这里来,还给了我一个人偶做帮手,事成之后不仅会给我该有的报酬,还说这个男人的精气归我处置,你也知道,现在要想借阳人精气修炼变得难了,阴阳师盯得格外紧,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我自然就答应了。男人嘛,无非贪恋的就是下半身的那些事,我只需要随便变换个模样就能把他弄到手,至于他的魂魄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也没注意,毕竟我的阴阳还没调和好这个冷漠的女人就打断了我的好事,我光顾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呢。”说完,小红十分不满地白了宋引山一眼。
宋引山毫不客气地反击道:“你真是饿了,像赖建仁这种无德无行、污浊不堪的精气你都不挑。”
小红:“……”这女人看着这么漂亮软萌可欺的样子,怎么生了这么毒的一张嘴?要不是形势所迫,她能看得上他?
“那个让你做事的人是谁?”司阳问。
“不知道,对方来找我的时候戴着面具,看不见长相,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公子哥。”
“你们在哪里见的面?”
小红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回忆,道:“梦香楼。”
如果说天上人间目前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那么梦香楼就是京城最奢侈、最神秘的酒楼,原因无他,实在是这家酒楼的顾客俱是有权有势之人,寻常百姓商贾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每天夜里都能看见王孙公子的马车停在梦香楼前,直到天将明,乘轿而来的贵人们才会在奴仆们的搀扶下醉醺醺地离开。里面到底是何种豪华奢侈除了贵人以外很少有人能知道,有很多人甚至会以能进入梦香楼为荣。它的知名度没有天上人间大,但却是京城最令人望而生畏和好奇的酒楼。
先是李文章遇害,紧接着是王启、赖建仁,这三个人除了都是男人以外,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身份都非富即贵。
“你怎么想?”从屋子里出来后司阳才问道。
谢忧把已经失去神智的赖建仁从屋子里连拖带拽地“请”了出来,赖府不来把人接回去,只能由玄机阁亲自把他送回去,司阳就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谢忧。
宋引山看见赖建仁流着口水悄悄地把鼻涕往谢忧身上抹,谢忧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他,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院子外面去。
“司阳,纪微生要何时才回来?他再不回来我要疯了!”谢忧愤怒地冲司阳喊,显然是对司阳把这个任务交给他而十分不满。
司阳没搭理他,一心等着宋引山回答他的问题。
宋引山觉得有些好笑,赖建仁身份尊贵,现在又是这副模样,打不得骂不得,难招架得很。
司阳咳了一声,把宋引山的注意力从谢忧二人的身上转移了过来。
宋引山这才温吞道:“依我看,小红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你的意思是她没说实话?”司阳眸色一深,皱眉道,“我再去审。”
“不必,”宋引山拦住他,“你用魂飞魄散的代价都只能问出来这些,剩下的,她就算是再死一次恐怕也不会说出来的,暂且把她关着罢。”
“那该如何是好?”
“既然她已经透露出了梦香楼,那便从梦香楼查查看,”宋引山迟疑了一下,笑说,“不过梦香楼那种地方我恐怕去不了,还得司阳大人亲自出马才行。”
司阳点头不语。
二人并肩向外走,行至湖心亭时,宋引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司阳:“听闻玄机阁有一个地方叫夜不收,记录了从古至今世间所有奇闻异事,想来对皇城贵族之事情也记载颇多,不知里面能否查到这几个死者之间的关系?”
“夜不收?”司阳沉吟道,“确实有这么个地方,不过要查这几个人的关系用不着去那里,让玄机阁的暗卫去查即可。”
“既如此,你安排就好,”宋引山语气中略带遗憾,随后又好奇道,“那地方是不是不能随意进出?”
司阳回答道:“夜不收是玄机阁的秘密机构,守卫森严,没有阁主的令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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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你进去过么?”
司阳摇摇头,“你对那里感兴趣?”
“谈不上兴趣,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说着,他们把小红关进了湖心亭下面的地牢。
宋引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窗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两个人偶,这上面的气息她有些熟悉,但只是淡淡的一缕,稍纵即逝。
背后那个制作人偶的人会跟她有关吗?
她不敢确定,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安。
这种感觉与她当时在蒙山时极为相似。
施展在她脸上的撞颜术真的只是巧合么?
宋引山把一直放在怀里的玉铃铛取了出来,重新戴在头上,她用手轻轻摇了摇,铃铛没有发出声音。
这一路走来,她多是循着玉铃铛的指引而动,希望这次铃铛也能给她指引。
正在她心中思绪万千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是玄机阁的侍女。
“宋姑娘,您准备好了么?”
准备什么?
宋引山一脸懵,走过去开了门,看见三个侍女,一个捧着几件十分明丽的衣服,一个端着首饰盒子,还有一个手里拿着梳洗打扮的胭脂水粉,三个人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们这是做什么?”她不解道,“走错地方了吧?”
捧着衣服的侍女回道:“没有走错,司大人吩咐我们来伺候姑娘梳洗打扮,半个时辰后他在湖心亭旁等您。”
说罢,三个侍女纷纷进屋,把宋引山摁在梳妆桌前动起手来,宋引山闭着眼睛在纷纷扰扰的粉尘气中任由她们揉搓。
半个时辰后她已然是一副几乎全新的面容。
一头如瀑的黑丝挽成垂鬟分肖髻,仅簪两朵素白珍珠花,玉铃铛隐藏在珍珠花之后,更有一支银鎏金海棠步摇垂着细碎珠络,稍一动便和玉铃铛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身上内层是玉色薄绫小袄,外罩一件淡粉色交领褙子,衣身织暗纹缠枝玉兰,不艳不俗,下身同色百褶罗裙,裙门绣着半开的海棠,腰间束着一条青碧绿丝绦,末端系着两颗小玉铃铛,与发丝间铃铛辉映。
宋引山惊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唇红齿白,双眼明亮,在世俗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很漂亮,她自己也很喜欢,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从屋子里出来时后她直奔湖心亭,看见司阳正背对着她站在亭子中央。
她大致能猜到这番打扮是为了什么。
“司阳!是要去梦香楼么?”宋引山跑到司阳背后轻轻拍了拍他。
司阳闻声转过身子,却在看见宋引山的瞬间怔住,一丝微红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耳根。
“怎么了?”看到司阳明显愣住的表情,宋引山不确定问道,“我这样子很奇怪么?”
她平日为了赶路,行装都十分简便,素色居多,鲜少穿这么粉嫩的衣衫。
“咳咳……走吧,”司阳脸上闪过丝丝不自然,“挺好的。”说完,他走在前面,率先出了玄机阁的大门。
宋引山跟了上去,一出门就看见了一辆驷马高车,车身上隐约可见暗自刻上的麒麟纹路,四匹白色的马分两排并列,威武神气地立在原地,气派端庄。
“嚯!这么气派。”宋引山小小地赞叹了一下。
在宋引山的啧啧称赞声中,二人上了马车。
刚一坐进去,宋引山就舒服地长叹一声,摸了摸车内软和的坐垫,羡慕地问司阳:“这马车贵么?买一辆要多少银子?适合赶路么?”
司阳坐在她对面,自动忽略掉她前两个问题,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的地方多了。”宋引山回道,并不对这个问题做过多的回答,开始认真观察车内的装饰。
马车摇晃着向前走。
司阳静静地把眼睛闭上,车内的氛围静默了片刻。
良久,宋引山听见他淡声道:“你若想要就送你。”
“司大人豪气。”宋引山笑着抱拳行了个礼,调皮道。
闻言,司阳突然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盯着她:“你当真要?”
啊?难道他只是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