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青鸾的鬼怪杀人案和祖坟被盗案破了,竟是李府作茧自缚,导致冤魂复仇,府里内院上下无一生还,只剩些外院的打杂小厮丫鬟。这个在当地权势滔天的大家族就这样一夜之间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青鸾镇上的人止不住地唏嘘。
鬼哭井中令人不安的哭声终于消失。
知晓张宝芝境遇的好心人买上纸钱聚集在井边烧纸怜惜。
宋引山从客栈到巡检司的路上看到了不少人提着篮子往鬼哭井的方向去,路过李府的时候只看见两个背着包袱的丫鬟从门内急急地跑出。
“你们要去何处?”宋引山问道。
丫鬟们认识她,羞红了脸回答道:“去哪里都比待在这里好。”说着低头快步离去。
宋引山点点头,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拾级而上,推开了李府的大门。
血腥味依旧浓厚,扑面而来。
曾经喧嚣热闹的李府安静如厮,凄凉如秋风落叶,满目苍凉。
宋引山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却猛然瞥见假山后面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她心中瞬间警觉起来,谨慎地朝可疑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时一只黑猫跳了出来。
宋引山这才放下心来。
还以为又是什么鬼魂作怪。
突然,她望向这空荡荡的房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凝重,身上汗毛尽起,急切地离开李府后奔向巡检司。
张宝芝虽然已经被诛灭了,但是孟光还是对鬼哭井心有余悸,便请求上官鹤在井边施法,驱除怨晦之气,也让镇上的百姓能够安心。
孟光带着上官鹤来到井边的时候三五个村民正蹲在桂花树下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希望你在九泉之下安息,早日投胎做人。”
他们仍旧不敢离井太近,怜惜归怜惜,害怕还是不变,听闻巡检司花重金请来的阴阳师上官鹤要在此地作法纷纷欣喜起来,让出位置来。
上官鹤在井边转了一圈,神色一如既往的严肃认真,只见他拿出一个罗盘,单手捻诀,罗盘上的指针瞬间动了起来,猛烈地旋转之后摇摇晃晃地停下了。
他脸色大变。
“这……是何意?”孟光如临大敌,着急地问道。
上官鹤沉声道:“此地怨气太重,须封井镇压。”
孟光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胡须道:“您尽管吩咐,我等照办。”
“找一块与井口一般大小的青石板来。”
孟光立刻吩咐人去寻。
不久司阳就带着青石板到了,一同来的还有宋引山。
知道上官鹤要封井之后,宋引山忙把自己的发现对他说了。
“李府死去之人的新魂全都不见了。”
人死后三魂各有去处,其中地魂要去往鬼域地府,要么由鬼域使者接,要么由阳间阴阳师送,这都需要时间,像李府里那些刚死的人,尚未下葬,其魂魄应在尸体附近逗留,但是宋引山没有在李府察觉它们的存在,巡检司的停尸房也没有。
那些新魂就这样离奇消失了。
宋引山马上想到了附在杜二胖头颅上的鬼气,那是属于井下另一个怪物的,凶狠残暴,嗜杀嗜血。
赵进喜的尸体也还没找到。
谜团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她的头顶,让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她道:“这井中除了张宝芝,还有一个怪物,只是它早逃了,我们没有找到。”
闻言,上官鹤的神色也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众人不知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对付一个张宝芝就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原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结果还有更厉害的等着他。
在场的人中,虽然他的术法最强,但宋引山是个半吊子,其他的都是些没有灵力的凡人,根本帮不上忙。要对付一个一夜之间连杀数人于无形的恶鬼谈何容易。
上官鹤看向宋引山,对方也在看他,似乎是在等他做决断。
思忖良久,他定声道:“先将井口封印,待我回阴阳司禀告此事,再做决断。”
随后,他便拿出纸笔蹲在青石板前动笔挥画起来,直到朱砂笔下的镇压符咒最后一笔画完,上官鹤才直起身子。
他将左手食指放至唇边,张嘴咬了一口,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泛起丝丝纹路。
奇怪的是,就在符咒成形之时,一股强劲的风力突然袭来,卷起粗粝的沙尘。风沙落在石板之上,与血液粘连,扰乱了符咒纹路。
起初以为只是意外,但当上官鹤第二次重新画上符咒之后,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噌!”半月刃双双现身于上官鹤身后,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放置在地上的罗盘指针突然一动,指向一个方向。
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半月刃循向而去,于人群中锁定一人,佝偻身躯,两鬓斑白,胡须苍苍,是一个年旬七十的老者。
看热闹的百姓如惊弓之鸟般炸开,独留老者一人屹立于原地。
只见老者身手矫健地躲开了半月刃的攻击,顺手又扬起漫天尘沙。
黄沙漫天看不清周遭情形,宋引山拉住了司阳的袖子,让他退到自己身后。
“你别动。”她道,虽然看不清那老者的模样,但她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在沙尘中,上官鹤和老者扭打在一起,隐约可见半月刃的冷光和老者身上散发出来的黑气交缠对抗,打斗中间,老者头上的白发系数掉落,身材也一改最初时佝偻的模样挺拔起来,分明是个健壮的小伙子。
“易容术。”宋引山暗暗道。
不久,遮掩住那人面皮的黑气散开,宋引山看清了他的面貌。
竟是贺晋夫!
但贺晋夫只是一介凡人,断然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她正觉奇怪,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异动,瞬间心下了然。
只怕是井中的恶鬼借了贺晋夫的身体。
刚想到这,她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久别重逢再见故人时般激动兴奋,还伴有心痛如绞之感。
宋引山暗叫一声:遭了,身体有点不受控制了。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大手推动她的身体,宋引山踉踉跄跄地冲进了上官鹤和贺晋夫的打斗中,战场登时变成了三个人的。
看见宋引山冲过来帮忙,上官鹤有了些许触动,毕竟他清楚宋引山的水平,能在关键时刻前来相助实属不易,但下一秒他就看见宋引山情意绵绵地看向他的对手。
这是何意?
宋引山一边和身体的被迫行为做抗争,一边向上官鹤解释道:“他是贺晋夫,张宝芝的心上人,青梅竹马,但他眼下被井下的另一个恶鬼附身了!”
说的简单通俗易懂,上官鹤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她这眼神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以为是她的青梅竹马呢。
宋引山术法不济,只能尽力地躲闪贺晋夫的攻击,但耐不住身体有向贺晋夫靠近的趋势,她在心中直哀呼:我好心留你,你少给我作怪!
再这样打下去,贺晋夫一点事没有,上官鹤的灵力全都会被耗光,宋引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句:“贺郎!我是宝芝呀~”
此话一出,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上官鹤和贺晋夫俱是一愣。
宋引山赶紧给上官鹤使了一个眼神,上官鹤立马反应过来趁此时机重重给了贺晋夫一击。
贺晋夫吃痛,愤怒地转向攻击宋引山,宋引山躲闪不及,生生挨了好几下,眨眼间,贺晋夫的利爪已经扣住了她的肩膀。
“上官鹤!”宋引山大喊一声。
但她没等来半月刃的解救,只有司阳提剑而来,解救不及反被扣住。
上官鹤趁此当口狠狠催动半月刃,利刃华伤贺晋夫的胸膛,溅出雨落般的血滴,贺晋夫顿时喷出一口鲜血。
宋引山只觉得肩膀像是要被抓掉,疼得她脑袋发懵,身体发冷。可上官鹤仿佛没看见她和司阳的处境,只顾追击贺晋夫。
就在上官鹤要催动新的诛魂阵法时,贺晋夫抓着宋引山和司阳二人仓惶跳入井中。
宋引山被抓着经历了一场天旋地转,随后堕入井里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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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井上方传来上官鹤冷静如常的声音:
“封井!”
……
咕噜咕噜咕噜……
初碰井水,宋引山只觉冰凉刺骨,身体发麻,闭着眼睛都能感知到水中的异物渣滓拍打在脸上,即使屏住呼吸还是能感受到鼻腔中无法言说的腥臭味,贺晋夫抓着她游得飞快。
过了一会儿她感受到的就不再是冰凉,反而多了一丝回温,水中的异物感也消失了,仿佛进入了一片新的水域。
宋引山逐渐从慌乱中恢复清醒,右手轻轻抚上头顶的玉铃铛,正犹豫要不要一手扎进贺晋夫的手臂,就感受到贺晋夫用力把她抛向一边,顺着水的裹挟,她倒在了一块硬地上,摔得她肩膀生疼。
宋引山尝试着在水中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倒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块大大的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个身穿褐色衣衫,闭着眼睛的女子,长发在水中飘逸,像是锁链一样缠住她自己的手脚。
再往旁边一看,贺晋夫、司阳还有另一个男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贺晋夫体内的恶鬼已经离开,宋引山却在闭眼女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与之同样的气息。
她从入水开始就一直憋着气,到现在已经快憋不住了,便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扑腾着想朝上游。她这一折腾,竟让她误打误撞弄出一个水团来隔绝周围,人在水团之中可自由呼吸与岸上无异。
一看眼前最紧要的麻烦解决掉了,宋引山便操作着水团移向司阳的位置,如法炮制用水团框住了司阳,然后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想唤醒他。
司阳没反应。
宋引山又去捏鼻子,抓耳朵,把脸上能徒手抓住的地方揉搓了个遍才看见司阳悠悠转醒。
她冷静道:“你先待在这里面不要动,我去看看另外两个人。”
说着,她起身去探查贺晋夫的情况。
贺晋夫没死,只是晕了过去,胸膛上的伤口仍在隐隐漂着血丝。另一个人却没那么幸运了,早已身死魂消。宋引山猜测此人极有可能就是一直不见踪迹的赵进喜。
“这是什么地方?”司阳艰难地从水团中站起来,身上好几处被“贺晋夫”撕扯的伤口,袖子也破了,露出里面的肉色。
宋引山答道:“鬼哭井底下,我们被那恶鬼抓进来了。”
“那我们赶快游上去,上官鹤定会在上面接应我们。”司阳推着水团走到宋引山身边道。
宋引山却摇了摇头,她听见了上官鹤最后发出的命令,只怕是早已命人将水井封死。
他会做出这番举动宋引山一点也不意外,在李府的诛魂阵她就见识过了,为了诛灭恶鬼可以舍弃凡人的生命。
为了镇压这井中的恶鬼舍弃她和司阳也不是不可能。
像上官鹤这样的阴阳师,心里可能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捉鬼驱邪。
“井已经封死了。”她淡淡道。
司阳怔住:“……那我们怎么办?”
“找别的办法出去。”她道,然后把目光投向了石台上的女子。
她说:“这个女子应该就是井下封印的另外一个怪物,也是恶鬼,并且还是实体恶鬼。”
宋引山的目光顺着那女子身上漂荡的头发观察,发现黑如墨汁的发丝里面藏匿的竟然是一道道细长的锁链,从四个方向把女子锁在了石台之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井壁上的封印只是表面的,这几根锁链才是困住她的真正原因。”她道。
话音刚落,一道空灵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贴着他们的耳朵轻声细语道:“小姑娘你真聪明,就是嘴巴狠了点,不要恶鬼恶鬼地叫我嘛,叫我丽娘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在水中的缘故,宋引山觉得这个丽娘的话音仿佛都带着波浪,听的人耳朵痒痒的。
黑色的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了一个气团,飘在闭眼女人的头顶。声音便是从气团之中传来。
宋引山谨慎地后退了几步,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三个盗墓贼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