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芝自那日大哭之后竟然转了性子,不再寻死觅活,而是像一个真的嫁为人妇的女子一样,每日绣花做女红,和贺春燕一起说说笑笑。
即便有时要面对李正抽疯一般的拳打脚踢,她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愤怒,只是含着泪,哭着利用李正最后一点“爱意”,获取某些东西。
比如银钱铺子、香料丝绸,名义上她是李府的三夫人,虽然被李正软禁在这个小小的院落,但要这些东西,李正并没有拒绝。
张宝芝把这些东西全都给了贺春燕,让她悄悄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一年之后,张宝芝怀孕了。
李正开始在外面找别的女人,张宝芝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地守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些魂主记忆不太深刻的事情如飞叶一般一闪而过,只有那些深深地刻在脑海中的事情才会以更加清晰的形态出现在魂囿之中。
一夜,张宝芝肚子饿了,但入夜已深,不方便惊动其他人,便自己去厨房找吃的。
路过李老太太,也就是李正的祖母院子的时候,她看见镇上的刘半仙在李妈妈的引领下匆匆忙忙地进了李老太太的屋子。
张宝芝觉得不对劲,便绕到李老太太的屋子之后,听到里面传来几声交谈。
除了刘半仙,还有李老太太,李正,和李正的父母。
只听里面人说:“我已算了日子,十月初一,阴气最盛,可让此子降世。”
“我们找了许久,才找到了张宝芝这个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女子,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娶进门来,届时还请仙长做法,我李家感激不尽。”说话的是李老太太,只听她言辞恳切,声音颤抖,不知道的,定会以为这是一位慈祥和蔼的老太太。
这府里目前只有张宝芝一个人怀孕,她一听就知道里面人在说的是自己。
只听刘半仙继续道:“腹中孩子降世之后,张宝芝不能再留。”
“那是自然。”李老太太应道。
“最好不要让外头人猜忌,需自然行事。”
“仙长放心,我们早已想好了由头。”
临走时,李老太太亲自送刘半仙出门,感激道:“仙长,我李府的兴衰就全倚仗仙长神威了。”
眼看着刘半仙离开,张宝芝悄声地离开这个院子,回到自己的房中。
难怪李家死活也要娶她进门,原来是想要她肚子中的孩子。
她的产期是在十月中旬,他们想要她提前把孩子生下来,用作邪门歪道。
张宝芝躺在床上,嘴里冷哼一声,“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不久之后,贺春燕告诉张宝芝,外面的人都在传她疯了,甚至还提刀砍人,倒是李正念及夫妻情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仍然决定把她留在府中。
司阳觉得奇怪,“张宝芝并没有疯,为何他们会这样说?”
宋引山:“这就是他们想的由头,在为张宝芝的死铺垫情绪。”
在外人眼中,张宝芝之后可能会难产而死,可能会因疯病而死。她的死,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能不让外人怀疑。
宋引山大致猜到李府想拿孩子做什么了。
她在《捉鬼大全》里看到过类似的故事。
宋引山淡声道:“我在书中曾看到过,有商户时运不济,会遇上“破财年”,轻一点的这一年通常会生意不好,难以赚钱,严重一点的则会在这一年破产,家道中落。为平安渡过“破财年”,就会有商户选择去养“阴灵”,所谓“阴灵”就是孕育在阴人体内即将出生的胎儿,这种胎儿在阴时出生,出生即亡,魂魄极致澄澈,术士利用秘法将其养在商户家,只要每日供奉,就可以保佑其发财免灾,还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暴富。
但是这种做法损阴德,一般的术士不会去做这种事,对修道无益:对商户来说虽然能实现暴富,但若是供奉出现一丝问题就会导致“阴灵”反噬,毁家灭族。”
司阳虽行走江湖,但对养“阴灵”这种事情闻所未闻,听宋引山的描述直觉后背发凉,不敢相信竟真的会有人如此残害人命。
宋引山想起了她在王梦云房间的密室里看到的那幅画,她当时只觉得怪异,没有去动那幅画,现在想来,她如果去查看的话,可能会发现画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时间来到九月初九,重阳节,李府的人忙着过节,出门祭祖,赏菊饮酒,热闹非凡。
入夜后,家中的丫鬟小厮也被放回家去,和家人过节,所以府中人员比平时要少。
李正在李老太太的院子里说话喝酒,张宝芝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摸着自己的肚子,许久没有哭过的她无端地落下几滴眼泪。
一切都在今天结束吧。
贺春燕不在屋内,她让丫鬟带她去了角门取东西。
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
不久之后,她看到那个院落燃起了浓浓的黑烟,暴烈的火光,紧接着就是人们惊慌的呼救,四下地逃窜,整个李府乱作一团。
张宝芝久违地扬起嘴角,嘲弄地看向那个方向。
看吧,在比你们强大的力量面前,你们也是如此的惊恐,如此的可笑,像一群老鼠一样抱着头求生。
可笑至极。
此刻,她的丫鬟应该已经把贺春燕送了出去。
今夜过后,她在李府暗中培养的势力全都会消失。
今夜过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一个都不会给。
在火光冲天中,她一头撞向院子里的石柱,她感受到温热的液体从她脸上流下,逐渐浸透她的衣领。
她再次感受到了手里的温暖,就像在扶桑河里被贺晋夫牵着时一样。
她挣扎着睁开眼,却只看见贺春燕泪流满面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
现在发生的事情与宋引山听到的出入太大,因为身处张宝芝的魂囿,他们的情绪也会自然而然地受到魂主的影响。
她转头看向司阳,发现他脸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见宋引山望向自己,司阳连忙把泪擦掉,慌乱道:“我……”
宋引山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拍拍他的肩膀。
魂囿之中一片慌乱,很快就有丫鬟小厮来到张宝芝的院落里把人抬回屋,刚回屋,外面就下起了大雨,很快就把这场火灾熄灭。
司阳眼神复杂地看向宋引山,她正专注地看着魂囿中的情景,眼中流露出的些许悲伤几乎是她面上的所有情绪。
可是除了悲伤,司阳还在她的表情里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和淡定。
她看着和自己一般大,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自己是听师父的嘱咐在有意扮演沉稳,但是面对这种情景还是会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地掉下眼泪。
他以为她会和自己一样为张宝芝身上发生的事情流泪,为贺晋夫和张宝芝之间的爱情感动,为李正的可恶行径痛恨,但似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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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在魂囿之中,宋引山冷静地不像人。
司阳突然觉得有点害怕,脑子里无端地,无法控制地,冒出一个问题。
她是真的在悲伤吗?
司阳被自己这个问题吓到了。
他们走进屋,看到张宝芝意识昏沉地躺在床上,身下渗出大量深红的鲜血。
贺春燕跪在床边,拉着张宝芝的手抽噎着:“姐姐,我不会走的,不会走的……你让我走了,你自己怎么办,只有你一个人了……”
有郎中进来查看了张宝芝的伤势,直呼:“人快不行了,孩子保不住了。”
那边刚从火灾里逃出来的李正和李老太太等人听闻了张宝芝的事情,匆匆忙忙地赶来,一同来的还有刘半仙。
宋引山眉头一皱,难怪刚才下了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雨,原来是刘半仙在府里。她知道有些术法高深的术士,可以暂时呼风唤雨,只是没想到刘半仙居然这么厉害。
刘半仙叫着:“来不及了,把孩子剖出来。”
然后,他将郎中轰了出去。
郎中一边摆手,一边在刘半仙的推攘下劝说:“不行啊,不能剖,胎儿月份太小,直接剖大小都活不了!”
但这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听他这个大夫的话了。
他被轰出门外,然后带离了这个院子。
一起被轰出去的还有贺春燕。
“你们要干什么!把门打开!”贺春燕使劲拍门,哭着踹门,但是一点用没有。有人上前来牵制她,不让她动,她猛地甩开,望着牢牢锁住的房门愤怒不已。
随后,她离开了院子,跑向了厨房的方向。
屋内的众人将张宝芝的四肢绑在床上,以防她乱动,然后把衣襟揭开,露出肚子。
刘半仙手上拿着一把刀,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把刀尖对准了张宝芝的肚子。
接下来的情景令人不敢再看。
血腥、肮脏、残忍。
他们用充满着贪婪和欲望的目光将张宝芝牢牢锁住。像一群茹毛饮血的怪物围着一个尚有一息的猎物。
之后,他们从张宝芝的肚子中挖出了一个血淋淋死婴。
宋引山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刘半仙时对方脚下蹲着的那个半隐在空中的鬼婴。
那竟然是张宝芝的孩子。
“大功告成。”刘半仙举着死婴,狞笑道。
屋外传来争吵和碰撞声,李老太太找了块布把张宝芝的尸身盖上,然后出门询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个小厮回道:“是贺小娘,她去厨房拿了斧子,说要劈门……被我们打晕了。”
李老太太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贺春燕,扬眉道:“晕就晕了吧,找人送回她屋里去,可能是今天府中起火,她吓坏了。”
几个小厮应声抬起贺春燕。
接着,李老太太才不咸不淡地宣布道:“今夜府中起火,三夫人受了惊吓,早产了,可惜没挺过来,诞下一个死胎,人也没了,去把管家叫过来,准备一下后事吧。”
之后,外面就会知道张宝芝死了,只是具体是难产死的,还是得了疯病死的,又或者是又疯又难产死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李府已经达到了他们的目的。
即便这个胎儿出生的时机不对,但是刘半仙会给他们解决的。
就这样,在这个本应阖家欢乐的重阳夜,张宝芝连同她肚子里的胎儿,葬送在了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