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真不是菟丝花 > 23. 记忆
    祝观澜很纠结。

    她很累,甚至可以说是昏昏欲睡,但却依旧固执地用指甲掐住掌心,用疼痛帮自己保持清醒。

    就算是三年刚刚苏醒之时,脑中一片空白,她也未曾像现在一样,如此急躁地想要找回一切。

    或许是因为那场梦境,人总是这样,看到了一点希望,就再也不愿意安于现状。

    她迫切地想看清自己,从里到外。

    祝观澜突然想要寻找一面镜子,可是青玉轩的房间里并没有这样一件东西,于是她猛然起身,推开大门,迅速向外走去。

    门板“嘎吱——”一声在夜色里格外明显,青玉轩的后墙外有一方水池,祝观澜按照记忆里的方位寻找过去,离得越近,就越觉得有东西要破土而出,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身后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祝观澜全然不顾。

    她猛地跪倒在湖边,借着天上的月色,朝水中看去。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脸来,她紧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地抚过那片倒影。

    冰凉的池水从指尖滑过,水面迅速荡开涟漪,把倒影的那张脸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虚空里有什么轰然崩塌,祝观澜感觉心底深处蓦然炸开,每片光影在这一刻都反射出无数细小的过往。

    最后,水面归于平静,倒影被重新“拼合”起来。

    就像她的记忆。

    祝观澜扶着额头向后倒去,却感觉有人伸手接住了她。

    那人有些迟疑,低声问她:“观澜?”

    男子半披着头发,向来齐整的衣饰也有些凌乱,只有那一双眼睛和从前一样,虽墨色沉沉,却闪着碎光。

    祝观澜挣扎去拉住他的小臂,急切地问他:“我是祝观澜么?”

    裴翊白猛地一愣,他低头看着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刹那间就明白了什么。他反握住祝观澜的肩膀,沉声答道:“……当然。”

    夜色里,渐渐传来压抑的哭声。

    裴翊白没有说话,他半跪在原地,挺直脊背,阻挡了大半的晚风。

    怀中的哭声渐渐停歇,他终于微微低头,“冷不冷?我们回去吧。”

    *

    这一夜祝观澜没再做梦。

    日上三竿,她从床榻起身,却依旧有些恍惚。

    这三年的时光,虽然每一分每一秒都亲身经历,但如今,竟然还是会生出一股恍如隔世之感。人失去记忆,确实就好像重活了一辈子似的。

    不知道因为什么,昨夜之后,除了心底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她现在比预想中要平静许多。

    没有那么地撕心裂肺和歇斯底里。

    祝观澜深呼一口气,理好衣服,推门而出。

    大门打开,她和外边的女子不期而遇,都被彼此惊了一下。

    孙若芙提着一个食盒,右手正做出“敲门”的动作,看见她开门,蓦然就笑了一下。她今日穿了件桃粉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桃花簪挽起,更衬得她整个人都鲜亮了起来。

    孙若芙随着祝观澜走进屋里,将食盒放在桌面,笑道:“祝姑娘,这是我今早熬得鸡汤,你尝尝,别嫌弃。”

    祝观澜心道自己昏睡了整整三日,昨夜刚刚清醒,她今天便来了,估计这几日也是没少记挂着她。她点点头,“谢谢你。”

    “没有没有,”孙若芙摆摆手,“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把这个还给你。”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帕子包裹的物件,方帕展开,露出一柄暗紫色的匕首。

    “这是我在家里找到的。”

    祝观澜旋即笑了一下,那天他们被卷入镜中,匕首就此消失不见。她还担心匕首是被裂面书生拿到毁了,如今失而复得,难免有几分欣喜。

    这匕首有些来历。

    那些年她住在裴家,有些祸事避也避不开。某次裴翊白有事外出,她被裴以蓁折腾得两只手鲜血淋漓,他回来后看见她缠慢纱布的手,未发一言,后来过了段时间之后,便送她这个。

    那时裴翊白说:“抱歉,从前是我考虑不周了。以后若是裴以蓁再欺负你,你就杀了她。”

    祝观澜低头想想裴翊白在裴家的处境,最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点点头,继续把玩手里的匕首。

    裴翊白却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你觉得,如果你杀了她,我们就都会因此而偿命,是么?”

    “不会的,相信我。”此时的他,难得显示出几分锋芒,他问:“你知道,我这次出门的任务是什么么?”

    祝观澜答:“取骨珠。”

    “是一阶堕骨的骨珠。裴渊的孤鸿剑需要一颗金色的骨珠淬炼,可是没有人能帮他取来。”

    “那些长老们痕脉之力深厚,或许可以成功拿到骨珠,但活到他们那个年纪,没人再愿意为了家主的一颗珠子卖命。而那些年轻的弟子,就算他们愿意去,也只是去送死罢了。只有我,我可以带人去拿,我也能拿得到。”

    “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就算裴渊只把我当做一把好用的刀,我也是最不可替代的那一个。所以,只要我还活着、我还有用,我没有触及他的底线,他就不会让我们偿命的。”

    这就是裴渊,永远在权衡利弊,所有人都可以放在秤盘的两端。裴以蓁又怎样,女儿又怎样,大概……还没有那颗金色的骨珠重要。

    祝观澜听懂了,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如今,一千多个日夜过去,这柄匕首依旧轻巧锋利,祝观澜伸手接过匕首,朝孙若芙道:“多谢,它若是真丢了,我会很遗憾的。”

    “你不用总是谢我的,”孙若芙低头笑笑,“我该谢你们才是,如今,我阿姊的仇也算是报了。”

    她忽得想起什么,又说:“不仅是我阿姊,还有好多人。”

    “姜兴大人带着护卫,在找到你们的那个山洞旁边搜寻了一大圈。最后,在一个连通的洞里发现了好多尸骨和遗物。”

    “祝姑娘你知道么?张婆婆的儿子早两年外出送货送货,谁知道他一去就再也没回来过。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有人说他样貌英俊,被外边的富家小姐看上了,连亲娘也不管了,不愿意回来。”

    “张婆婆很伤心,”她叹出一口气,“现在……遗物在山洞找到了,以后,应该没有人再敢提这话了,阿钱哥也能入土为安了。”

    “大家都很感谢你们。洞里原本还有好多尸骨无人认领,最后,你那两个朋友拒绝了除掉堕骨的二十金,让姜大人用这个钱,好好安葬那些无名尸。”

    祝观澜闻言笑了一下,“他们两个……确实很好。”

    孙若芙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一动就又瞥见了桌子上的食盒,这才想起了刚刚来的时候,祝观澜似乎是打算出去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啊……不小心又说多了。其实我从小就特别爱讲话,但阿姊从来都不嫌烦。”

    她似乎又想起了伤心事,眼看着又要落下泪来,不由得急忙起身,寻了个借口就要离开,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又转过头来,“祝姑娘,我又找了份营生,你们若是不着急离开,记得到秋月楼看我跳舞!”

    祝观澜点头,“好。”

    *

    迟樾伸手,从手串的珠子上一颗一颗拈过,指腹上留下一小片微凉的触感。

    又是一夜未睡,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迟樾想到了师父,想到了宋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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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了太岁蕈女,想到了裴翊白,也想到了那瓶药。

    最后迟樾垂眸,紧紧盯住这条手串。

    他突然咧开嘴巴,痴痴地笑了出来,一直笑到失声,又蓦然停下。

    在太岁蕈女出现时,他心中只有惊讶和愤怒,但连续几夜的辗转反侧,也让迟樾想起了一件往事——

    还记得那年他从书院回家过节,宋长明坐在院子里,捧着那些零散的珠子,整个人恍恍惚惚,他当时说:“阿樾哥,爹再也不会回来了,手串也断了。”

    他永远记得当时阿弟难过的神色。

    于是迟樾想到了书院藏书阁里那本缺了封皮的《杂文笔记》,书上说,在南方的高山之巅,生长着一种巨木,若用那树皮制成绳子,连刀剑都无法割开。

    他真的找到了这种巨木,然后搓出两根绳子,将两条手串都重新串好。

    迟樾将宋长明的一缕头发编进绳子里,拍着他的肩膀说:“长明,别怕,以后手串再也不会断,再也不会丢。只要你带着它,师父就还一直陪着你。”

    宋长明或许以为那只是一条无比坚韧的绳子,但他不知道,“认主”之后,那根绳子就只能由主人亲自解开。

    迟樾多想替宋长明辩解,或许他是被逼无奈,可这条手串意义重大,以宋长明的性子,如果他不情愿,就算是玉石俱焚,他都不会解开手串。

    所以,他是自愿的。

    这几年,迟樾一直在追查宋长明之事,早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弟弟几年不愿回家,居然是和堕骨混在一起!

    他又一次自嘲地笑起来,与此同时,门板处传来“咔哒”一声,有人走进屋内。

    裴翊白看见他有些颓然的模样,察觉到一丝不对,“怎么了?”

    迟樾答道:“没什么,昨天没睡好。”

    “那再休息一下么?”

    “没事,”迟樾收拢好情绪,岔开话题问道:“孙姑娘走了?”

    裴翊白点头,“走了,我们去看看观澜。”

    两间房只有一墙之隔,几乎是抬脚便到。那房门并未关紧,裴翊白轻叩两下,听到门内的答应声后,便缓缓推门而进。

    四目相对,然后变成三个人的面面相觑。

    祝观澜看见裴翊白的那瞬间,握着汤勺的手便顿在半空。昨夜一阵兵荒马乱,所有情绪似乎都能被月色混合、消解;而今日乍一相见,明亮的日光又能让一切都无所遁形。

    从更高的视角审视这三年的人生,有些东西似乎产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但祝观澜也并非是一个太过纠结的人,她将碗重新放进食盒,招呼道:“快进来。”

    迟樾是最后进门的人,他眼见身侧之人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又不说话了,干脆绕到前头,率先接过话头,“观澜,你好多了吧?”

    他边走边说,路过裴翊白的时候,甚至拿肩膀轻轻撞他了一下。

    “听说你都想起来了,现在什么感觉,头疼么?”

    其实并非是听说。

    昨夜他正迷迷糊糊地抱臂打盹儿,脑袋一歪刚醒了片刻,就看见裴翊白飞速地披上衣服跑出去了。

    几人中裴翊白伤势最重,迟樾看着他的背影,还以为迷糊间出了什么大事,抓起刀也跟着追了出去。

    三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跑到了池塘旁边,夜里很安静,迟樾听见祝观澜的那句话,也听见了哭声。最后他看着月色下的两人,顿了一下,默默地转身回去。

    “头不疼。”祝观澜缓缓动了动胳膊,“还是被扎的地方比较疼。”

    “这倒是真的。”迟樾附和道:“我身上也挺疼的,差点被扎成刺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