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真不是菟丝花 > 22. 选择
    裂面书生自爆得太快,迟樾甚至还没感觉到什么疼痛,便眼前一黑,迅速地向后栽倒。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陷入了昏睡,但感觉上又好像并非如此。迟樾觉得自己陷入了白茫茫的雾气,待到晨光铺洒下来,白雾终于一点一点地散开。

    他抬头,看到牌匾上无比熟悉的“逍遥会”三个字,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脸上也瞬间浮现出笑意。迟樾一把推开大门,边跑边朝内喊:“师父!我考上了!我可以去云微堂读书了!”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逍遥会自立会以来,成员中有机会到云微书院读书的人,一只手也数得过来,更何况是其中选拔最为严苛的云微堂。

    迟樾一路急急跑入正厅,却见众人聚在一处,就连平素不常看见的长老竟然也到了。他心说着这阵仗也太大,虽说师父一早就认为他定能考上,说要给他好好庆祝一番,迟樾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可是,他们脸上竟然没有半分喜色,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带着一股悲悯。

    迟樾没由来的一阵心慌,下意识去寻找熟悉的身影,却没找到。他抿抿干涩的嘴唇,看向正中央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黄伯伯,我考上云微堂了……我师父呢?”

    黄祖良轻轻叹了一口气,最后才缓缓说:“好孩子……你师父,去了。”

    后面解释的话,迟樾没听进去半分,手中的入学令牌“啪嗒”一下落到地上,他也没顾得上,只拔腿便朝着“家”的方向。

    他永远记得那天,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黝黑厚重的棺材前,跪着个消瘦的少年。

    那少年人把头抵在棺材上,听到门响才回过头来,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低低的啜泣蓦然变成嚎啕大哭。少年一把冲过来,死死握住他的双手,声泪俱下,“阿樾哥,我爹……我爹被堕骨害死了。”

    少年的声音因为哭泣断断续续,“阿樾哥、阿樾哥……怎么办?我没有爹了。”

    迟樾也很想放声大哭,但他看着情绪失控的弟弟,深呼吸几下,将所有情绪都狠狠压回胸腔,只低头安慰道:“没事的长明,还有我,还有我。”

    “我——”

    他还想说些什么,白雾却又一次漫开。周围的景物被雾气笼罩,他身体里那不受控制的感觉也在瞬间退散。

    迟樾的动作顿了顿,他很快就想起祝观澜陷入昏睡的模样,也猜到自己是因为堕骨的碎裂镜片,才能看见这些回忆,但他却并不明白回忆为何会突然断在此处。

    他感觉眼底濡湿一片,抬起手飞速抹去,忽得听见四下里白茫茫之中,骤然响起一道感慨:“好感人,你和弟弟关系一定很好吧?”

    “谁?!”迟樾背脊绷直,抬起眸子死死盯住声音的方向。

    可那声音又转了个弯,一下子便靠得极近,轰然便在左耳边炸开:“宋长明是你弟弟,对吧?”

    迟樾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满手的雾气,只是一个喘息的功夫,那声音又飘到了右耳边:“你一直在找他,对吧?”

    迟樾再受不了这种捉弄,他猛地朝虚空的方向挥了一掌,怒声道:“别再装神弄鬼,出来!”

    掌风刮过,将浓稠的雾气吹散了几分。自雾气之后,一名女子的身形缓缓浮现,她身着大红色的繁杂衣袍,衣摆在地上堆叠在一起,像是一朵火红的牡丹。

    女子转过头,露出一双翡翠般翠绿的额眸子,额头正中央一块红斑,远远地看去却如花钿般美艳。她一边婀娜多姿地走,一边笑,“你好凶啊。”

    衣摆所过之处,长出一片片艳色的蘑菇。

    “……太岁蕈女?”

    太岁蕈女是“赫赫有名”的堕骨,死在她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迟樾霎时间紧绷起来,蓄势待发。

    “对,是我。”女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想不到我在人族这样有名。”

    她笑够了,又说:“你别这么紧张嘛,如今是在梦里,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再说,我要是真想对你动手,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女子看着迟樾铁青的脸色,终于正色起来,“我呢,是来和你谈生意的。”

    迟樾猛地嗤笑一声,旋即拒绝道:“我不和堕骨做生意。”

    “你听完再做决定嘛?很容易的。”女子从袖中摸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瓷瓶,她双指夹着那瓶子随便一丢,正正好砸进迟樾的怀中。

    太岁蕈女的声音仿若撒娇,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汗毛直立,“十日一颗,让裴翊白服下,等到了一百天之后,就成了,如何?”

    她掰着指头细细数着,“我都帮你想好了……要不然呢,你就偷偷下在饭菜里,要不然,你就找点说辞骗他吃了,反正你们是好朋友嘛,他应该不会怀疑的。”

    迟樾被气笑了,“在你眼里,我难道是疯子么?”

    “不、不,当然不是。”女子从袖子摸出一条手串,她又一次丢进迟樾怀里,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是你弟弟的手串,对吧?”

    迟樾当然认得。这手串他也有一条,上面的每个珠子都是师父亲手雕的。他翻来覆去地看,努力想找到一丝伪造的痕迹,但很遗憾,这手串上的每一处每一点,甚至是划痕,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长明在哪?!”迟樾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伸手,便要去掐太岁蕈女的脖子,“长明在哪?说话!”

    迟樾用了全身的力气,但还是被女子轻飘飘地躲过,她长叹一声,嘲弄般开口:“你又忘了,在梦里,伤不了我的。”

    “你好好想想吧。我也做过人,我知道,这种事情一开始确实有点难,”她甚至善解人意地笑了下,“正所谓‘世间安得双全法’,你选弟弟,就不能要朋友;想要朋友,就不能选弟弟……很公平的。”

    “狗屁的公平!没有你,我两个就都能选!”迟樾怒火中烧,他用力地把瓷瓶朝女子脑袋的方向砸出去,那力道之大,恨不得把人砸穿。

    没有心的东西,就是可以用这么洒脱的语气,轻松说出背叛别人的话。

    瓷瓶被丢入雾中,轻微的响动过后,不知又从哪里出现,骨碌碌重新滚回他的脚边。

    迟樾眼见着脚下完好无损的瓶子,终于在这瞬间恢复了一点理智,他问:“你给我出来!你什么要给裴翊白下药?”

    太岁蕈女没有回答,她朝远处看看,只说:“时辰差不多了,你该醒了,我也该走了。”

    她的身影迅速隐入雾气,天地里只传来一阵不太真切的声音,“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迟樾心中的不忿难以压制,他跟着她留下的痕迹狂奔而去,一头扎进雾气,却在下一瞬,猛地睁开双眼,弹坐起来。

    白雾皆是虚幻,头顶依旧是黑漆漆的山壁,唯一不同的是,右手边安静躺在阴影里的瓷瓶和手串。

    “他醒了!”

    “有人醒了!”

    “哎,醒了醒了!”

    周围霎时间围上一群人,看那打扮大概是青絮县的护卫。迟樾感觉浑身上下都在疼,被这么一吵更是胸闷气短,脑子里乱糟糟的,感觉快要炸开。

    “让开让开,迟公子!”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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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魁一路拨开人群,他半跪在迟樾面前,举起一颗黄澄澄的骨珠,眼角眉梢皆是喜色,“裂面姬死了!它真的死了!”

    迟樾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字:“祝——”

    张魁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急忙接道:“祝姑娘和裴公子都在那边,没有性命之忧!”

    迟樾听完这句终于放心了一些,“那你——”

    张魁又抢先说道:“我们是跟着你那把刀来的,只不过它飞得太快了,我们跟不上,所以好一会儿才找到这里。”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余光瞥见迟樾衣服上的血迹,忽地一拍脑袋,“我真是高兴糊涂了,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张魁转过头,朝四周众人吩咐:“弟兄们,抓紧把几位带回县里医治!”

    “等等!”迟樾满脑子都是太岁蕈女的模样,忍不住向四周搜寻,试图寻找她来过的痕迹。他目光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线索,唯有裂面书生自爆留下的一堆白骨,以及白骨上一块染了血的碎镜片。

    这大概就是裂面书生的执念寄托之物,也是他成为堕骨的原因。迟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费力地抬起手,“……碎镜,给我。”

    “我去拿。”

    “我来、我来。”

    周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迟樾半倚靠在山壁上,一张脸全隐没在阴影里。他余光瞥见右手边的瓷瓶,闭眼深呼吸了几次,才飞速将瓷瓶和手串捻起,猛地扔到吞墟袋的最底部。

    *

    混乱。

    如她所愿,这一次的祝观澜没再看到徐良才。

    她看见了自己。

    或许是自己。

    梦中女子的容貌总是那么模糊,但梦里的生活、梦里的痛苦与快乐,梦里的一切,都又无比熟悉。只是这种熟悉,又好像隔着一层薄纱,虚虚晃晃,不那么真切。

    如果说人的每段记忆都是一颗大树,那么祝观澜的此刻,便迷失于一片丛林之中。她在这片没有尽头的丛林里横冲直撞,被无数枝干划伤皮肉,终于在远处,隐隐看到了一丝阳光。

    她又开始追逐阳光。

    然后她就醒了。

    屋子里仅点燃了一根蜡烛,又是一个夜半三更,但不知道是哪天的夜半三更。

    人醒之后,梦里的一切便总会忘记。

    祝观澜突然感到一阵恐慌,记忆对她而言极其珍贵,她不知道自己的这才梦是不是“得益于”裂面书生的镜片,但她隐隐能感觉到,如果将这场梦就此忘却,她会失去一个极其重要的机会。

    骤然苏醒,额角还在一抽一抽地疼痛,但祝观澜强打起精神,翻身下床,三两步走至桌前,铺开宣纸抬笔就写。

    她想到什么便写下什么,有时是一句话,有时又只是几个字,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总之一切,都很混乱。

    蜡烛燃烧了小半截,突然“啪”的一下炸开灯花,祝观澜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终于停下笔。

    纸上横七八竖地躺着许多毫不相干的词语,但反反复复被写下的,却还是那无比熟悉的三个字——“祝观澜”。

    她将这三个字默念了几遍,忽得自嘲一笑,又生出几分怅然。

    她想,自己从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裴翊白告诉她曾经的名字,所以她才成为了祝观澜。但从这一点上出发,她不完全是祝观澜,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记不起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想起裂面书生将萧亦怀的人皮穿在身上的模样,那么自己,是否也只是穿走了“祝观澜”这个名字。

    没有来处,也找不到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