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名唤孙若荷,曾是得月楼的一名舞姬。
然而,得月楼上下对孙若荷离世之事三缄其口,祝观澜几人软磨硬泡,说尽了好话,又塞了银子,才从一个洒扫小厮那里,得到孙若荷的住处。
这女子的住所在青絮县的另一头,几人寻路过去时,夕阳已经渐渐落下。在一片黑压压的屋舍中,素白的绢花随风飘荡,十分隐忍注目。
街巷里死气沉沉,一个人影都没有,唯有消瘦的黑猫趴在房顶,一双绿色的竖瞳满含警惕,看到有陌生人过来,猛地窜出去,然后完全隐藏在树丛之中。
院门被敲响,随着“吱嘎”一声,从门缝处探出半张脸。
女子眉如新月,发间插着一朵白花,左眼眼尾的红痣格外鲜明,原本是俏丽的长相,只不过她此刻眼下乌青一片,额前几缕碎发垂下平添了几分颓靡之感。
女子看看几人,询问:“有事么?”
祝观澜示意迟樾掏出令牌,她走到最前,轻声询问:“这位姑娘,我们是逍遥会的猎骨人。请问,这里是否是孙若荷姑娘的住所?”
那女子看到令牌时愣了一下,猛地便把门拉开,素白的一张脸终于完全显现,她惊喜道:“你们是猎骨人?难道是……裂面姬死了?”
她倒是对这三个字毫不忌讳,轻易地脱口而出,甚至还包含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看来这里应该就是孙若荷的居所了。
祝观澜摇头,“没有,我们来是想找点线索。听闻孙姑娘是在家中离世的,若是方便的话,能否允许我们进去看看?”
她感受到女子周身的紧绷,突然意识到女子对陌生男人与生俱来的担忧,于是祝观澜想了想,试着商量道:“我一人进去,让他们俩在院子外面等着,可以么?”
“算了,你们若是想硬闯,我又拦不住。”女子终于把门完全打开,“再说,你们是为了阿姊的事情来的,都进来吧。”
“但是,”她回头盯住裴翊白两人,试图以此给自己增加几分气势,“进院子可以,但我阿姊的房间,只允许姑娘进。”
眼见无人反对,两名男子甚至极其自觉地停在了院中,女子终于稍微放松了几分,带着祝观澜一前一后地向里走。
陈旧的屋门被从外推开,其中的光景便一览无余。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也极其简单,左边靠窗一个柜子,右边靠墙一张床,再加上进门处的梳妆台,就已经是全部。
房间内窗户大开,但空气里依旧有一种诡异的香味,似乎是用特殊草药熏过屋子。床榻的青色纱幔完全垂下,但底部的流苏坠子却一动不动,这里的一切,都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之感。
祝观澜目光从化妆台上的胭脂水粉一一划过,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孙姑娘就是你口中的阿姊么?”
“嗯,我叫孙若芙。”女子反问她:“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祝。”祝观澜又伸手打开衣柜的门,一边朝内看一边继续问:“六日前,孙姑娘就是在这里离世的么?那天,家中有什么异常么?或者,是否有奇怪的声音?”
“应该……没有,”孙若芙皱着眉思考,“家中只有我和阿姊两个人,那天我一夜好眠,晨起的时候,发现她房间竟然还关着门。”
“她一向比我刻苦,平常早早地就起来练舞了,只有那一天是个意外。我推门进去,她倒在地上,已经……”
祝观澜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所以,你也在得月楼跳舞么?我在那儿的时候,似乎没听人提过。”
“他们哪里敢提?”孙若芙语气愤愤,“就因为我阿姊出了这事,老板便觉得我也晦气,第二日便将我辞了。我们生活本就拮据,丢了这份差事,我现在……我现在连给阿姊买一副体面的棺椁,都做不到。”
“忘恩负义!”她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得月楼原本无人问津,还是老板求着我姐妹二人擦去扮丑的妆容,重新梳洗打扮,日子才渐渐好过起来,想不到如今他居然这样!”
“还有那些看舞的公子,从前为讨我阿姊欢心,话说的多么好听,如今一出事,竟然没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
祝观澜听着她的话,终于踱步到床榻之前,隔着层叠的纱幔往里看,有什么鼓鼓囊囊地放在榻上,似乎是一床被子。
她没有多想,食指轻轻勾住纱幔的边缘,微微用力,便已经挑开。
一股若有似无的异味飘入鼻尖,祝观澜目光随意地扫下去,然后,猛地顿住——
因为,这床榻上躺着的,赫然就是一具尸身!
女子身下垫着一层草席,尸身穿着整套藕粉色的衣裙,鬓发也细细地整理过,只有面部的位置,用一块方巾完全覆盖。
骤然看到如此一幕,祝观澜手指下意识地攥紧纱幔,但整个人没退半步,只回头去看身后的女子。
她方才拉开纱帘的时候,孙若芙可是没有半句提醒,仿佛是故意等着她自己发现一样。
孙若芙脸上的泪珠还半挂未落,她啜泣猛地一停,慌忙道歉:“都怪我,我竟然忘了和你说了。因为棺椁的钱还差上一点,我便先把阿姊留在家中了。”
她这说辞,祝观澜自然不信,但她也大概猜到了孙若芙的意图。
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试探她一下罢了。
若自己见到个尸身便被吓得惊慌失措,那这猎骨人的身份,大概率就是个假的了。
但祝观澜也不欲过多计较。
小姑娘遭逢变故,又孤身一人,只要不存心害人,多点心眼儿也不必苛责。
“没事,”她扭过头,装作并不知晓孙若芙试探的样子,抬手指指尸身头部覆盖的方巾问:“我能掀开看看么?”
孙若芙抹去脸颊的泪水,表情终于增添了几分真情实感,她点点头,小声答应:“可以。”
越靠近床头,那股异味也渐渐浓烈起来。祝观澜伸出手,两指夹住方巾的一角,缓缓地向上提。
白色的帕子下,一张脸完全面目全非,从额头至下巴,女子的五官皆被摧毁,乍一看去,那般血肉模糊,极其骇人,根本看不出半分从前的模样。
这与街头那少年口中的“划烂面容”相去甚远,那坑坑洼洼的头颅,根本就像是故意泄愤似的,被损伤、戳烂。
即便已经见过几次,看到亲姐姐这副模样,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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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芙还是感觉心中苦涩。她见祝观澜重新把方巾盖上,便先一步将纱幔放好,轻声建议:“我们出去吧。”
外面已经完全黑透,各家各户皆已点起灯笼。在火光的照耀下,院中几位客人的身影也清晰起来。
几人在院子分坐于院子两边,一侧是裴翊白他们,另一侧则是白日里见过的萧亦怀三人。
眼见门开,萧亦怀起身迎了过来,他下巴上一道手指长的红痕,大概是因为处理过伤口,此时在夜色里不太明显。他朝门内看了看抱拳一礼,在孙若芙开口之前,率先自我介绍起来。
还真是一副丰神俊朗的好模样。
只不过,他虽然掩饰的很好,但祝观澜还是捕捉到他目光在孙若芙脸上流连的那一瞬,以及在那瞬间,唇角勾出的弧度。
经历过白日那么一遭,祝观澜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死性不改。
她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阻止孙若芙迈步出去的动作,压低声音提醒:“有些人,只是长得好看罢了。”
言尽于此,能说这些,已经仁至义尽。
孙若芙倏然笑了,“祝姑娘,我五岁习舞,十四岁便和阿姊在酒楼登台挣钱,这么多年,男人的心思无非就是那些,我清楚的很。”
原来是多虑了,祝观澜想起孙若芙试探她的模样,心中又释然了几分。
这是个有主见的姑娘,想来也不会让自己太过吃亏。
“那便好。”她顿了顿也一起笑了,抬手便将什么东西塞给孙若芙,“一点心意而已,不多,但也应该够给你阿姊买副棺材了,就当是我冒犯尸身的一点补偿。”
“还如今虽然是冬天,也不能一直把尸身停在家中。找个好日子,早点将人安葬吧。”
孙若芙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脑子有点混乱,等感受到掌心银子的粗糙触感时,才终于回过神来。她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面的那位祝姑娘已经走入夜色,伸手招呼那两位同行者一起出去。
院中的那位新到的白衣公子嘴巴一张一合,还在朗声说着什么,但孙若芙也没认真听,大概就是些“一定会帮她报仇”之类的话。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祝观澜的背影,甚至鬼使神差地追出去几步,直到祝观澜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院门之外,孙若芙才慢慢收回视线。
“姑娘……姑娘?”孙若芙的走神过于明显,萧亦怀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他走至庭院正中,试图拉回女子的思绪,也试图将自己的容貌展示地更加淋漓尽致。
“……啊?什么?”孙若芙回神,问道:“哦,公子方才说,自己也是猎骨人,对么?”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人说话啊?”率先不满的却是一直沉默的鸾娘,她应是隐隐察觉到了男人的心思,凑上前抱住萧亦怀的胳膊,娇声吹捧:“怀郎的本事,比刚才那几个要大得多。”
萧亦怀对这种讨好很是受用,他笑笑,朝孙若芙道:“姑娘国色天香,难保裂面姬不会再对你下手。”
他挺直脊背,正色道:“若是姑娘愿意,可否让我们三人借住在此?我保证,若那裂面姬胆敢再次出现,我定能一举得手,杀之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