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真不是菟丝花 > 12. 附庸
    “等等。”

    “慢着。”

    和祝观澜一起开口的是那位上首的那位白衣公子。他轻轻挑眉,极有风度地挥手,示意祝观澜先说。

    “姜长老,裂面姬在县中横行多年,难道姜家没派人来处理么?”

    “怎么没派人?”姜兴猛地一撑桌子站了起来,发出沉闷的一声,他一只手晃悠悠地指着自己,“我不是人么?门口的老张不是人么?出门巡街的护卫不是人么?”

    祝观澜顿感荒唐,堂堂一县,掌事的长老白日便喝得昏天暗地,估计难有什么清醒的时刻。

    “既然有人,又为什么不诛杀裂面姬?”白衣公子心中也有疑问,于是适时补充,“据我所知,这堕骨只是个四阶。”

    人族根据堕骨的力量,将其区分成七个阶级,七阶最小,稍有些力气的普通人都可与其相斗。

    四阶堕骨虽说有些手段,但对于堂堂姜家来说,算不上太难。

    “杀杀杀!怎么杀!”姜兴音量猛地提高,他怒目圆睁,忽然间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站起身,从桌子后边走出来。

    祝观澜原以为他是饮酒过多,难以站稳,待姜兴走到跟前才看清,此人的右边小腿正以一种不太自然的方式垂着,大概率是受过什么伤,无法恢复。

    “我若杀的了,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指手画脚!再说,县中除了这裂面姬就没其他事了么?那城外的土匪窝子,一月之内已绑架了多人,这些难道就不算事情了么!”

    他大概是酒劲完全上来了,如今骤然这些年的委屈,一张口就是无所顾忌,“我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啊……当初不过是说错了两句话,那姜照小儿居然将我贬到此处!”

    “想我姜兴一生操劳,晚年竟只能在此穷苦之地过活,苍天不公!”他越说越起劲儿,最后指着天痛骂起来:“竖子!鼠辈!狗奴!”

    “姜照!你个狗娘养的,你不得好——唔!”

    眼见他越骂越难听,一只手蓦然捂住他的嘴,方才给几人开门的张魁一边按住挣扎的姜兴,一边尴尬地笑,找补道:“……酒后胡言,做不得真。”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张魁在一旁听了全部,此时终于一改方才的沉默,开口:“那裂面姬狡诈,但凡有厉害的猎骨人出现,它就躲着不再出来,有一次甚至躲了好几个月。”

    “县中闭塞又清苦,姜家派来的人不愿长住在这里,守株待兔。再加之赏金也不多,猎骨人也不愿多留,久而久之便成这样了。”

    “我只会抓贼画像,自知不是这堕骨的对手,”张魁语气增加了几分诚恳,不似刚才那般漠然:“我看几位衣言语间气度不凡,想来并非为了骗取那二十金。几位若是真能除掉它,我张魁感激不尽。”

    他挥手一指,“那边便是书房,再往那边还有几间客房,如果几位不嫌弃,可以住下来。”

    一番话说完,被捂着嘴的姜兴涨红着一张脸,依旧在“唔唔”地抗议,张魁生怕他再对这主家骂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连拖带拽把他往屋里拉。

    主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徒留下几名并不相熟的客人。

    裴翊白没有与人攀谈的意思,他朝祝观澜点头示意,率先一步踏出去,朝藏有卷宗的书房走。

    “站住!”

    堕骨只有一个,如今两拨人便是竞争者了。

    靠近门边的男子眼见裴翊白快要进门,决定先发制人,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懂不懂规矩?先来后到,这书房该我们先进,卷宗也该我们先看。”

    “到底谁不懂?”迟樾冷笑一声,半分不退,立即顶了回去:“咱们猎骨人一行的规矩,从来都是拿骨珠后撕榜,你们几个不由分说就把门口的告示揭了,难道是觉得自己太弱,不敢与人竞争么?”

    “你——”那男子“你”了半天,最后也只回了一句“胡言乱语”。

    空气里安静下来,良久,还是白衣男子轻笑一声,虚虚地低头抱拳:“在下碧水会萧亦怀,提前撕榜确实不妥,还望几位不要放在心上。”

    他嘴上说着不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惭愧。

    萧亦怀本只想客气一番,抬头的功夫却只看到裴翊白的背影。那男子竟完全没听他讲话,抬手便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一口气憋在胸口,萧亦怀表情没忍住扭曲了一下,他放开身侧的女子站起身,几个动作间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表情:“鸾娘,我进去看看,你在这儿休息就成。”

    *

    姜兴说是书房,其实内里自有乾坤,一行行博古架整齐排列,说是个小型书库也不为过。

    然而,书房中的架子规整,有关裂面姬的卷宗却是杂乱无序,有的被夹在几本画本子中间,有的压在一堆策论底部。

    谁也不想在此处消磨太多时间,几人便默默分散开来,各自寻找线索。

    空气里飘着股陈腐的味道,祝观澜呆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她揉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伸手将看完的一册书卷放回书架。

    这列书架已看至尽头,她沿着墙往前走,打算在屋角的地方转个弯,一抬脚面前却忽得冒出一座人墙,堵住了去路。

    这人靠得很近,甚至已经突破了礼貌的距离,祝观澜微微凝眉,默默后退了一步。

    男子却觉得有趣,低低地笑了一句,才开口:“姑娘虽和那两人一道,但想来不是逍遥会中之人吧?”

    这句是个废话。

    祝观澜没有回答,她现在灵痕被桎梏,毫无力量,稍微有点本事的人就能猜到,她不是逍遥会中的猎骨人。

    萧亦怀看她不说话也不恼,只继续说:“良禽择木而栖,姑娘就算要找人依附,也该好好挑选才是。”

    “你那同行男子冷冰冰的,想来也是不解风情、极其无趣,跟着他,怎么享受人生极乐?”

    祝观澜愣了一瞬,听明白他言语意思的时候,蓦然生出一股火气。

    ——太过冒犯。

    这世道艰难,多的是人想尽办法生存下来,一部分有能力的猎骨人身边多的是追随者自荐枕席,这件事不分男女,混口饭吃罢了,谁也不是天生就愿意这样。

    想来这萧亦怀被人追捧惯了,才随把其他人都看成附庸品。

    “我看姑娘与我有缘,不如重新打算,考虑考虑我,如何?”

    萧亦怀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仗着一副好皮囊,风流成性,但此次出门游历只带了鸾娘一人,早已深感无聊。他本想到县中找人解乏,哪知道这青絮县中,女子的妆容皆是……如此不堪入目,让人大倒胃口。

    还好今日碰见了她。

    这女子面纱遮住半张脸,裸露的皮肤上还有大块暗色的印记,但萧亦怀阅女无数,仅凭那气质和那双眉眼,就判定该女子绝非普通人。

    如此打扮,定然也是怕那裂面姬寻上门,故意装扮的。

    祝观澜却觉得恶心又诧异,她看着男子的面容,脑中反复回想的,却是方才鸾娘依偎在他怀中的俏丽模样。

    于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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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后退一步,右手已经紧握住袖中的匕首,冷声警告:“滚。”

    萧亦怀却误以为是“鱼饵”不够诱人,他抽出自己的配剑,笑盈盈地展示,声音里带着诱哄,“大可不必担心安危,我会保护你的。”

    剑出窍的瞬间,泛着幽幽莹白的光。

    沧永大陆所有兵刃皆是凡铁铸造,一开始品阶皆相差无几,而若想拥有随心而动的“神兵”,便需要以使用者自身力量炼化骨珠,淬炼兵刃。

    倘若兵刃并未被仔细淬炼,即便铸造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一把精致的铁器罢了。反之,炼化的越多兵刃越坚固,长久之后甚至能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因而,每个人的兵刃亦是实力的体现。

    萧亦怀这一把,确实不算太差。

    “不必。”祝观澜依旧拒绝,她对其余人的恶意总是极其敏感,此时纠缠了许久,只感觉自己的杀意慢慢从心底涌了上来。

    但此处不是动手的地方,她压了压“呼之欲出”的想法,转身就走。

    萧亦怀没想到自己又被无视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

    他眼中暗色涌动,不再忍耐,突然间伸手去扯祝观澜的袖子。

    祝观澜一直保持警惕,在男子动手的时候已经抽出匕首,刀锋破空带出一阵响声,却有个暗黄色的东西更快飞来,猛地砸在萧亦怀头上。

    那力道之大,猝不及防把萧亦怀整个人砸得一歪,他脑袋磕到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暗黄色的东西滚到地面,转了几圈才停住,祝观澜低头看,才发现是一卷竹简。

    竹简边缘尖利,贴着萧亦怀皮肤飞过,在他下巴处带出一道血痕。

    萧亦怀头昏目眩间,下意识抹了一把侧脸,当他看清掌心的鲜红色时,整个人都被吓得清醒了几分,“我的脸!”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容貌。

    “萧九!别看了,出来!”萧亦怀匆忙喊同行的另一名男子,“快给我上药!”

    他捂着淌血的下巴,晃悠悠站起身往外走。

    萧亦怀愤恨地瞪了眼手握匕首的祝观澜,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拿刀威胁谁呢?等我治好了脸,我让你——”

    回应他的是另一卷飞来的竹简,他脑袋砸在实木的书架上,又是重重一下,整个人差点和旁边的书架一起倒地。

    萧亦怀再次站起来的时候,额角带血,发丝凌乱。他朝阴影里深深看了一眼,但终究是一句话没说,扶着墙快步往外走,踉踉跄跄的,左摇右晃。

    祝观澜沉默地把匕首重新藏进袖子,书架的尽头,一个高大的人影渐渐从暗处走出来。

    裴翊白右手握着本书册,语气平淡,像是方才一切与他没有半分关系,只沉声问祝观澜:“受伤了么?”

    “没有,”祝观澜摇头,“是找到什么线索了么?”

    “嗯,”裴翊白递出书册,蹲下身子,将地面的两个滚落的竹简捡起,用指腹抹去上面沾染的血迹,将竹简重新放在书架上。

    祝观澜翻开册子,一目十行地看完,惊讶道:“六日前,有女子因裂面姬去世?”

    “你们都没事吧?”迟樾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架深处走来,他也抱着几卷书册,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这上面有写是哪家姑娘么?算算时间,兴许还未曾出殡。”

    他道:“或许,我们可以去她家中‘看望’一下。”

    两人都没有异议,点头答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