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2010年那场大秀,是以宋云柔老师的画作为灵感来源的?”
汪秘书坐在飞驰的后座,手里拿着手机,刚刚补完了当年那场服装秀。
最令人惊艳的还是秀场上最后出场的压轴礼裙,也就是宋千曦在办公室复现的那条礼裙——由15层纱组成的水墨纱裙。
模特儿移动的时候,层层叠叠的轻纱如波浪般涌动,竟像极了山间流动的云雾,仿佛一张动态的水墨山水画。
前排的两人似乎已经对这种惊叹习以为常,方恒转头问驾驶座的宋千曦,“可是你确定伯母会愿意加入吗?据我所知,爷爷之前也找过她好几回,询问她对淑云最近的服装系列的看法,可她都是闭口不谈。”
宋千曦其实也不太确定,但还是大力踩下了油门,“我可以试试看。”
宾利一路向西驶去,宋云柔女士住在西郊的山上,离城市中心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到了山下,还要晃晃悠悠地开一段山路。
一晃已是四月末,很快就要到五月。山路两旁郁郁葱葱,碧草如茵,每在山路上转一个弯,就会有一片草地或湖泊闯入眼帘。
离开了城市里钢筋水泥筑起的高楼大厦,来到这浸满春色的山水之间,就像是已经把那些纷纷扰扰的事情抛在脑后,人也跟着轻松下来。
宋千曦也是好久没离开公司,去接触大自然了。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前不久还跟方恒说,等莉莉状态好一些了,就带他去旅游……没想到莉莉那儿刚好起来些,设计部门又乱了套。这下好了,大概得忙到时装周后才能真正松口气了。
宋千曦无声地叹了口气,下意识瞥向副驾的方恒。
也许当时就应该带着方恒去哪里玩一天的,哪怕只是在山间民宿住上一晚,在湖光山色间搞个野餐。
方恒并不知道她的想法,正神情专注地盯着路,“前面左转,从那条小路上去,就到了。”
小路的尽头,就是一栋青绿色的小楼房。
房屋四周都种满了鲜花,一条小河从房门前经过,汇入屋子后边一个小小的湖。
宋千曦将车停在了路边,跟方恒和汪秘书一同下了车。
隔着一楼的落地窗,能看到宋云柔正站在一张木质长桌前,微弓着身子,握着毛笔画画。
宋千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窗子。
方恒吓一跳,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
好在宋云柔似乎并不意外,她缓缓画完了手上这一笔,搁下了毛笔,才转过头,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
一行人坐在了茶桌前,宋千曦连珠炮似地讲了公司里的事,又说明了他们的来意。
宋云柔表情淡淡,没急着表态,不慌不忙给他们泡了茶,又从身后的书架上翻出了一个落满了灰的文件夹。
文件夹摊开后,里面是一页页泛了黄的图纸。
“这是2010年那场大秀同一主题的设计图,不过当时只选用了其中一部分,还有一些没能用上,你们可以看看,或许能帮上忙。”
“但是,这毕竟是十多年前的设计了。你想要打动观众,光靠炒冷饭肯定是不够的。在我的理解中,做品牌就像画画,想要有自己的风格,就得有想要表达的内核,而不是追求一个空泛的概念。”
宋千曦噘着嘴趴在茶桌上扭动着,“所以我才来找你呀~妈妈,你就帮我一次吧~淑云集团现在真的很需要你呀~”
宋云柔只是淡淡一瞥宋千曦,“坐好。从小就跟你说,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你看看人家方恒。”
宋千曦看了眼身边坐得端正挺拔的方恒。
方恒轻咳了声。
宋云柔轻轻叹息,“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的能力有限,只能帮你到这里。我毕竟只会画画,不懂服装设计,也不了解你们生意上的事情。”
“何况我都五十岁的人了,这辈子能做好一件事情,小有所成,也就不错了。”
宋千曦垂头丧气又趴回了茶桌上,下巴重重磕在桌面。
身后传来一声不易觉察的笑声,是一个女孩端着一叠果盘来了。
宋千曦扭头一看,发现是上次见过的那个女孩,祝宛亭。
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搭配浅青绿色的长裙,腰上还别着一朵鸡蛋花样式的装饰,黑发简单地梳成了两个麻花辫,耳下摇曳着两只小巧的珍珠耳坠,看起来简单清爽,却又不乏巧思。
宋千曦盯着她打量起来,看到漂亮妹妹,人不自觉地就会感到心情很好。
“你的百褶裙很漂亮。”
“?”祝宛亭有些意外地一抬眸,放下了手中的果盘,“谢谢,不过这是百迭裙。”
“噢噢。”宋千曦又欣赏了一番,“哪儿买的呀?”
祝宛亭双手交叠在身前,彬彬有礼地退到了一旁,“网上买的,花序家的。”
“?!”宋千曦一下咬歪了手里的小番茄,差点咬到舌头,小番茄的汁液混着番茄籽炸了一桌。
“千曦!”宋云柔终于忍无可忍地板起了脸。
-
正是傍晚的时间,祝宛亭拿着一个洒水壶在屋外给花浇水。
宋千曦若无其事地在她身边转了两圈,又是看风景,又是吹口哨的,最后还是停在了祝宛亭身边。
“哎,你为什么要穿花序的衣服呀?为什么不穿淑云的衣服?”
祝宛亭给花浇了水,有些好笑地看了宋千曦一眼,戏谑道:“宋小姐说笑了,我就一个普通学生,哪有钱买那么贵的衣服?”
“哎,我有哇。”宋千曦摇头晃脑,笑嘻嘻道,“我有一柜子淑云的衣服,都是新的,我都没穿过的!你要是喜欢,我全给你拿来?”
“不用了。”祝宛亭淡笑着从宋千曦身边绕开了,又沿着屋外的花圃继续浇水,“不过还是谢谢宋小姐的好意了。”
“害,叫什么宋小姐,叫我曦曦就行。”宋千曦乐呵呵地跟在后边,“哎,那你多大了?毕业了吗?你每天在这里,除了画画,就是给我妈帮忙吗?有没有觉得这样的人生缺乏乐趣,缺乏挑战,想要尝试一些新的工作?”
祝宛亭起初没有说话,想了想,还是搁下了手中的洒水壶,客客气气对宋千曦道:
“宋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宋老师学画画的。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也没有从事服装行业的想法。如果你只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那我想你可以回去了。”
宋千曦愣愣停在了原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脖子。
不过她没有转身就走,而是跟着祝宛亭从前院转到了屋子侧面。
想了想,又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样子,摆弄着面前的枝叶,认真地跟祝宛亭说起了公司的事情。
“其实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虽然公司的情况确实是事发突然,但其实我也早就想引入一位创意总监,来把握淑云的品牌调性。”
“淑云集团虽然是靠着中式风格起家,但是这几年的款式越来越缺乏创新,每年的销售额也都在下滑,所以找到一位懂艺术有审美的创意总监,是势在必行的事情。”
“那倒是。”祝宛亭悠悠道,“淑云这几年新出的系列确实挺一般,越来越像是在机械地拼凑中式元素,而缺少了一个品牌应有的表达。”
“你想要找个懂艺术的人来做这件事也是对的。”祝宛亭意味不明地抬起眸子,扫了宋千曦一眼,眼里有些不易察觉的清高和得意,“你看起来确实不适合做这个把控风格的人。”
宋千曦愣愣问,“为什么这么说?”
祝宛亭打量着她,“你染着金发,化着欧美妆,分不清百褶裙和百迭裙,显然不了解传统服饰,也不了解国画,更不懂我们的东方美学……我听宋老师说,你大学和毕业后都在美国生活?那也就不奇怪了。”
宋千曦一怔,脑中突然间又灵光一闪,“对呀,我确实不了解,所以我才想邀请你这样有了解有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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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加入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难道你不希望把我们的传统文化发扬光大吗?”
祝宛亭淡淡一笑,“可是,这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工作。我只负责画画,自然是用画画的方式来延续我们的传统文化。”
“可是……可是……”宋千曦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又匆匆跟着祝宛亭的脚步转到了屋后,“如果你真的有这样的愿望,为什么不借助我们这个平台的力量呢?”
祝宛亭脚步一顿,却又没有停留太久,在屋后的水龙头接水。
宋千曦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淑云2010秋冬系列,其实是妈妈的作品吗?”
祝宛亭安静道:“我也是刚刚才得知。”
宋千曦低垂着眸子,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可是那场时装秀却从未提及她的名字,就连我也是很多年后整理书柜的时候才发现的,难道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这一次,祝宛亭很久没再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剩下水龙头不断往洒水壶中哗啦啦灌水的声音。
待水装满,祝宛亭默默关上了水龙头,才低着头说:“宋老师向来淡泊,不图名利,我想她也只是希望自身所学能够帮到家里,所以没有要求提及她的名字。她只想潜心画画。”
说着就要转身继续给花浇水。
却被宋千曦快步拦在了面前,“那你呢?你也想这辈子都住在山里画画吗?你不想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吗?”
“潜心艺术和让自己被更多人看到并不冲突。我们淑云集团在世界各地都有店面,我们可以在新中式的设计中融入我们的国画和美学,还可以把你们的作品和名字印在吊牌上,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都能了解我们的文化和艺术,这不好吗?”
祝宛亭怔怔看着她,两只珍珠耳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
她手中的洒水壶装满了水,沉甸甸的,坠得她的手臂都酸了,一下没扶稳,险些就要摔到地上——
却被宋千曦稳稳接住,放在了地面。
“你听我说,”宋千曦顺势牵起了祝宛亭的手,“我想把当年的荣誉还给我妈妈。曾经我没有这个能力,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但我还需要你的帮助。”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我妈妈很像,甚至比我更像她的女儿,一看就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
“我也知道她对自己,对学生,都有着很高的要求。所以,如果你是她最得意的学生,那你也一定有着不俗的能力。”
“如果她不愿意认领当年的荣誉,那我想只有你能够将她当年的作品延续和发扬下去,让更多人看到你们的作品。”
“更何况,你比她更年轻,更了解年轻人的喜好,也更容易接受一些新潮的想法和搭配,也许你会喜欢这份工作也说不定。”
“如果你担心这会占用你画画的时间,那我可以让你兼职做这份工作,而且我们公司双休不加班!”
祝宛亭愣愣听着宋千曦说出这番话,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笑了,伸手挡在了嘴巴前。
宋千曦见她笑了,心情也跟着松快了些,“那你是不是同意了?如果你还有其他的顾虑,都可以直接告诉我!薪资的事情都好说,你可以尽管提!”
祝宛亭笑着低下了头,思虑片刻后说,“但我还是要考虑一下,我不喜欢太匆忙地做决定。而且……”
祝宛亭下意识回头看向屋内,“我也需要和宋老师商量一下。我认了她做老师,那至少要经过她的同意才行。”
“啊?”宋千曦忧郁地蹙起了眉,“那好吧……但是我这儿的情况,有那么一点点……急。所以我可能只能给你一点点时间考虑。”
宋千曦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
祝宛亭微微勾起了唇角,眼中闪着和她一样的狡黠的光亮,“我明白。给我两天时间。两天后这个时间,我会给你答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