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曦几乎是刚挂了方恒的电话,就接到了纪叔叔的电话。
虽然她并不意外这一点。
“喂,千喜啊,哈哈哈!哎哟真是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哎你之前不是还在国外吗?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都没听你说一声?改天有空来叔叔家玩啊。”电话里纪叔叔的声音亲切又热情,和刚才在会议室里听到的缓慢沉稳全然不同。
宋千曦微微一笑,“纪叔叔,我叫千曦。”
“啊?噢!对啊,我说的就是千曦啊,没错啊,哈哈哈哈!”
宋千曦是千禧年出生的,她这名字里其实也有这么一层含义,所以纪叔叔多半是记错了,记成了“千喜”之类的名字。
宋千曦一挑眉,没搭腔,只握着手机等着纪叔叔说明自己这通电话来是有何贵干。
果然,纪叔叔尬笑几声后又恢复了平静,斟酌着开了口,“这个,千曦啊,淑云集团的那个齐副总啊,是我爱人的侄子,比你大几岁,也算是你的哥哥,你们小时候可能还见过呢!”
“他呀,之前开过公司,但后来因为经验不足吧,又转给别人了。我就想着,让他来淑云集团帮帮忙,学学人家方恒是怎么管理企业的,再不济……也能让他的履历好看点嘛。”
“哎,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就是免不了操心,有能力的话都想为小辈们铺好路,你说是不是?”
宋千曦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冷笑,“纪叔叔还当我是小女孩呀?觉得大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觉得我不会去调查求证?”
“就齐副总开的那个破网咖,”宋千曦真情实感地笑了一声,“也能算是开公司?这点经验和能力,就想凭着裙带关系和多活那几岁,指点上我们家复旦管院的高材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而就在耳边安静下来这几秒的空档,宋千曦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一回头就看到方恒手里拿着一件羊绒大衣正要为她披上,却又不知为何停下了动作,僵在了原地。
方恒回过神来,飞快垂下了眸子,敛起了眸中那一瞬的失神。
宋千曦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推阻那件大衣,然而耳边又传来了纪叔叔的声音:
“哎,那小子就是这样,性格太直,行事又鲁莽!这事儿也怪我,我也说过他不少次了,可他这么多年就是改不了这个坏毛病。
“没事啊千曦,你也千万别顾忌我的面子,要是那小子再干出这种没分寸的事儿,你就狠狠说他就行。毕竟这也是他该学习的,在这个社会上不碰点钉子,就学不会谦逊待人。”
纪叔叔这意思,就是说这二愣子就是来学习的,随你怎么批评指教都行,他也完全没有要袒护的意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千曦似乎也不好再说什么。加上方恒就站在她面前,宋千曦也不知怎么的有些分神,脑子里总想着方恒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句开始听的?我靠我刚没偷摸骂他吧?
于是宋千曦也懒得再和纪叔叔多说,随便应付了两句,表示这次就先算了,让他提醒那傻侄子注意点,就匆匆挂了电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宋千曦看着方恒,笑盈盈问。
“风声。”方恒指了指她手里还没完全放下的手机,“电话里面,能听到很大的风声。”
宋千曦愣愣看着方恒,看着天台的大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得他身上的衬衫像个口袋呼呼作响,他却一动也不动地,定定站在风里。
宋千曦的脑子里突然升起了一个疑问:这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冷静、沉稳、脸上几乎不存在多余的表情,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目标,好像不论遇到什么都无法在他的世界漾起波澜。
但宋千曦很快又回想起方恒在吃药,或许是他生的病,让他很少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想到这儿宋千曦又摇晃着手机对他说,“刚才是纪叔叔和我通了电话,他那个傻侄子以后应该不会再烦你了。”
“嗯,我知道。”方恒沉声道。
只是他的眼里装满了宋千曦的影子,依然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似乎还有什么想问的,但又迟迟未提起。
“嗯,那行。”宋千曦交代完了,两人一时相对无言,于是她又说,“那我先下去了,不然他们要以为我也掉坑里了。外套你穿着吧,我不冷。”
宋千曦把肩上的外套还给了方恒,踏着轻快的脚步匆匆离开了天台。
方恒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又望向远方的天空。
乌云正伴随着闷雷声缓缓倾轧而来。
好像……又要下雨了。
-
宋千曦回到工位上后,发现她的桌上多了一杯热水。
萌萌正捏着下巴思索着什么,注意到身边的动静,又转头对宋千曦一笑,“回来啦?好点了吗?拉肚子要注意多喝热水,不然很容易脱水的。”
宋千曦尴尬地笑了笑,又装模作样捂着肚子揉了揉,“是啊,不过已经好点了。你帮我接的热水吗?谢谢你~”
“不用谢……”萌萌正说着,看着宋千曦的表情又微微一愣。
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刚刚她一直隐隐觉得不对的点是什么。
刚才那位宋大小姐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啊……
而且……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跟她天天在直播室里听到的声音……简直一模一样……
萌萌怔怔握住了宋千曦的手,“曦曦。”
宋千曦:“?”
“你有双胞胎吗?”
“?”
“可曾被抱错过?”
“??”
“会不会是……家里抱养的?”
“???”
宋千曦的表情逐渐疑惑。
好家伙,我成抱养的了?
“没有吧哈哈,”宋千曦尬笑了两声,“怎么了这是?”
萌萌慢慢松开了手,脸上担忧的神情还未完全褪去,“没有就好。我刚在会议室听那位大小姐的声音,感觉跟你的声音好像啊。”
宋千曦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着赶紧把这话题带过去,没想到身后的马娟嗑着瓜子转过了头,“大小姐?什么大小姐?谁是大小姐?”
萌萌想了想,没提方总和齐副总之间的针锋相对,只把那位神奇的未曾露面的宋大小姐的事儿,绘声绘色地对马娟讲了。
马娟听完都惊呆了,“她骂管理层都是饭桶?这么癫的吗?”
“呃……”萌萌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但我感觉她好像还挺专业的,对我们产品也挺了解的……”
管理层当然不全是饭桶,但是萌萌觉得,那位大小姐只是用词激烈了一些,但她应该是真心希望公司好,希望高层之间少一些内斗,这似乎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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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过马娟并不了解事情的全部,还在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啧啧啧地发表感慨,“难怪我们公司这么多神人,原来我们大股东也是个奇葩……”
宋千曦力竭了,伤心地一吸鼻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刚才在天台上迎着风对敌人破口大骂时还觉得自己很帅很正义。
……没想到在第三视角里呈现的居然是这样的形象。
就在这时,手机一震,是方恒发了条消息来。
“这周末回家住吗?伯母这周也会回来。”
宋千曦想着这周末反正也没什么安排,回国这么久了还没去看望一下妈妈,于是回了个“好的”。
-
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因为整个周末一直在下雨。
这场雨从他们在会议室里对线那天开始,一直淅淅沥沥地下到了周日,下得昏天黑地,连续几天没见着一点阳光,一开窗连空气中都是潮气,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
这种天气下,哪怕是一向精力旺盛的宋千曦都懒得出门,在家躺平追剧无疑成了最好的选择。
她原本也想过要不要在附近找个健身房锻炼一下,但是转念一想这都周末了,周末不就是要休息的嘛,于是又躺下了。
至于方恒,他白天一般都待在房间或书房,中午吃饭的时候才会短暂露面,一直到晚上7点左右,才会下楼吃晚饭,然后和沙发上抱着毯子和薯片躺了一天的宋千曦坐在一起看看电视剧。
宋千曦不知道方恒在忙什么,她猜想或许是有线上会议,但她觉得更有可能的是他又在偷摸学习,看那些经管类的书或者行业调研报告。
毕竟从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方恒这家伙总是在学习,永远在学习,就像个永远不会停下的陀螺。
宋千曦一度觉得很疑惑,觉得他都考满分了为什么放了假还在学习?到底在学什么?哪里有那么多要学的哦?
后来她发现是爷爷让家教老师多布置的竞赛题。是她没有的。
事到如今想起这些,宋千曦依然会觉得不是滋味,只是斯人已逝,等她终于长到这个年纪,也终于明白该怎么表达那份被轻视被忽略的不甘心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而她也无从再去向爷爷要个说法。
-
直到周日,宋千曦的妈妈,宋云柔女士,才终于回到了宋宅。
宋千曦听见那熟悉的汽车声,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然后迅速叠好毛毯开始收拾身边各种垃圾和零食包装袋。
章阿姨在厨房看到她这个样子都忍不住笑了,又很热心地来帮着一块收拾。
终于,宋云柔女士下了车,撑着伞,拎了一箱水果款款进了门。
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身上披了件深灰色的毛绒斗篷,黑色的长发挽在脑后,耳垂上坠着两只墨绿的翡翠耳坠,看起来柔美温婉,又不乏大户人家的端庄大气。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生,眉目清秀,薄唇微抿,五官看上去还很稚嫩,却又带着一种读书人的清高和傲气。她穿着一字肩的针织衫,搭配黑色马面裙,黑色长发同样简单挽在脑后,插着一只素簪。
宋千曦和方恒一同迎了上去,只见宋云柔女士轻扶着女孩的后背,携着她上前一步,目光定定看着方恒,“来,千曦,方恒,这是我之前提起过的,跟着我学画画的那位学生,祝宛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