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周茉的周末 > 9. Chapter 9
    周茉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上半小时前的来电记录,久久不能释怀。号码存进通讯录,为了保持一贯性,如同以往,用身份备注。

    妈妈;

    某年级某学科老师;

    .......

    高中班长兼同桌。

    她反复品味屏幕里实实在在、有枝有叶的七个字,始终觉得轻飘飘的,像一张用来标记物体的便签,可以贴在任何一处,不见了就不见了,还会有下一张。妈妈只有两个字,却是那么重,或许因为妈妈是唯一的。

    删除,输入「周末」。

    还是不够重。

    删除。

    思虑一阵后,她输入「阿祯」。

    祯,吉祥幸福。

    寓意深厚,而且用这字的人少有。

    她珍重地摁下确认键,宛如把字字句句斟酌过的信件投入邮筒,盼着远方的来信,盼着呼吸灯上亮起“阿祯”二字。这意味着,远方的人有空记起她,过得不算太糟心。

    周末双休走了又来,她却不曾听闻周末的消息。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累了,看向窗外,树杈上还有几丝绿意能舒缓疲劳,再次抬眼时,天地间已是焦黄一片,只有三四片枯叶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摆,藕断丝连。

    过去,车马慢,人一生等不来几封信。如今,智能手机已普及,她却对这部翻盖手机情之所钟,便安慰自己,不是对方没来消息,是这老伙计腿脚不行了,信号传递太慢,她只要耐心等待,总会有那么一天。

    有时,她忽地从迷茫中抽离,觉得自己傻得可笑,凭什么认为他会联系她呢?他对谁都好,大家都喜欢他,她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大多同学和老姚一样,认识他好几年了,她不过是后来者,更没什么特别的。如果联系她,那他大概所有人都会联系一遍。

    他才没这么闲呢。

    刚反省完,她又噗通跳进沼泽里。别人看来,那是一滩泥巴,可她怎么看的都觉得是甜中带苦的热可可。

    下雨天,妈妈执意送她上下学,她欣然接受。不下雨的天气,妈妈在电话里送她上下学。她独身的日子,明知结果,却一天又一天地先去面馆看一眼,再去上学。明知结果,却一日又日地往周末课桌里放零食,贴上寄语。怕放不下,她特意挑小巧的零嘴,蜜饯、阿尔卑斯、巧克力、雪花酥......还是塞满了,只好暂存在自己心里。

    看着被蓝色心形便利贴填满的桌兜,仿佛是她的心沉到了海底。她想和他发短信,但不知道发什么。

    寻常的问候,就像写便利贴那样?不要了,很可能会暴露身份。拐着弯问周爸爸的病近来可好?更不行了,他总能看透她的心思,这完全是在给他徒增忧愁。

    实际上,她害怕收到他的消息。见不到真人,光凭文字或者声音,无法判断他过得好不好,她猜想,他只会报喜不报忧,如此一来,她的想念会越来越重,在处理人际关系上,她不如他聪明,甚至笨拙。她常常不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她坚信的是他的人品,就算是假话,也是为她好。

    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平安夜这天,是周茉的生日。对她而言,生日像一场私人舞会,从来只有妈妈参与。她并不难过。她是妈妈的女儿,只要妈妈为她的出生开心,不后悔生她,她就心满意足。

    今年,十五岁这天,亦是如此。

    她一大早便收到妈妈热烈的祝福,和精心挑选的礼物。她将亲手装扮的苹果送给妈妈,笨嘴拙舌道:“妈妈,平安快乐。”

    每年平安夜,她会准备两个苹果,一个给妈妈,一个备用,万一有人送她苹果,不会叫人收不到回礼而尴尬。她回回这么幻想,回回在23点59分,坐在书桌前,吃掉它。

    这天晚自习课间,教学楼沸反盈天,学生间相互送苹果,有送本班的,有串班送的。有人收了一大袋苹果,有人颗粒无收。周茉坐在座位上,面对左侧的空位而坐,垂头看着捧在手里的苹果。

    看来,又要自己把它吃掉了。

    这时,高妙语和一位女生搬来一箱苹果,放在讲台上。她高喊一声,教室瞬间安静。

    “这啥啊?”老姚坐在前排座位上,晃着二郎腿,拿来别人收到的苹果,往身上随意蹭了一下,咬一口。

    “瞎啊。”高妙语点了点水果箱子,“苹果两个字看不懂啊。”

    “能不知道嘛。我是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箱。”

    “班长买的,希望大家平平安安的。以前也没见他这么浪漫过。”

    “那可是得我真传。”老姚站起身,叉腰道,“各位,以后可要记得我的好啊,周末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

    众人唏嘘。

    周茉倒希望如此。周末要是能有老姚十分之一的自私和厚脸皮,也不至于每天那么累,他总牺牲自己,成全别人,隔着十万八千里,还为班里着想。这么看来,他其实也有点傻傻的。

    正想着,一只抓着苹果的手伸到她面前。

    “怎么不去拿苹果,那帮人跟峨眉山的猴子似的,还好我眼疾手快抢了一个。”是高妙语的声音。

    “谢谢。”周茉双手接过。

    高妙语在她身侧蹲下,不知从哪儿掏出的精装苹果,玻璃纸用蓝丝带系紧,小声说:“生日快乐。”

    她错愕一瞬,望向旁人,就一秒,女孩的笑颜尽收眼底,刻在心中。

    “平安快乐。”周茉将藏在自己心里许久的苹果,递向高妙语。

    “谢谢,你也要哦。”

    周茉重重地点头。

    高妙语借由洗苹果,离开了。她站在走廊上,看向教室角落,一边啃苹果,一边拨通电话,手机贴在耳边:“你安排的事都办好了啊,干嘛不自己和她说?”

    “我说她会更开心?得了吧,我和她又不熟,刚她对我一点开心的表情也没有。”

    “看动作?”

    高妙语一边听人说话,一边观察周茉的举动——周茉望着桌上的两颗苹果,身体轻微前后摆动,胳膊举起,与双耳平齐,像是投降状,但仔细一看,她手腕转动,手指摆动,像是啦啦队拿花球在庆祝。

    “神了啊,和你说的一模一样。”高妙语惊叹,“你是不是在教室里装监控了。”

    “你去干嘛了,一走走这么久,感觉她最近挺落寞的。”

    “我和她聊?还是不了吧,没这方面的经验,肯定越说越错。你早点回来吧,最近她老坐你位置上,凭我的无敌第六感,她挺想你的。要我是她,我也想你,咱班上,就你能和她相处得来。”

    电话里继续说着,高妙语没机会插话,手中的苹果只剩个核,耳朵捂出了汗:“行了行了,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搞得跟嫁女儿似的。您老人家放一百个心,我可不是渣男。”

    *

    整个元旦假期,周茉都在思考怎么感谢高妙语,她完全不了解她,思来想去,决定像对周末那样,偷偷往人桌子里放零食,附上祝福语。

    高妙语的座位在教室前排。周茉等到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才把准备好的巧克力奶放进去。她以为高妙语会和周末一样,问旁人一两句是谁送的,得不到答案,就会罢休。万万没想到她会在班上挨个问,闪着星星眼:“是你吗?”

    问到她时,却是双唇微张,欲言又止,一副“不不不,怎么可能是你”的样子,然后略过,继续问下一人。

    在班上没找到,高妙语便去隔壁班,隔壁的隔壁班,直至把整个教学楼里,认识的人问个遍。无果。高妙语断定自己被恶作剧了,断定那人是想看她徒劳无功,看她解不开谜题而烦躁的样子,对她而言,这和“说话说一半”同为死罪,和投毒无它。最后,这瓶旺仔牛奶躺在了失物招领处。

    周茉再也不敢了。

    感情不能强求,不是付出就会有结果,不适合就得断。

    一切回归正轨,时间照常走,节日如期到来,她却很反常,竟觉得寒假过得缓慢。春节走了,元宵节来了,一阵又一阵的热闹,怎么也掀不起她内心的波澜,唯有每天起床查看手机是否有来自“阿祯”的未读消息时,心尖会缩两下——没看时,紧张;看了但没有,酸涩。

    直到三月底,她的情绪才大幅度波动。可以说,很糟糕。

    时值回南天,水跟油似的浸泡整座城,潮湿、腻滞。今年这几天,偏逢下雨,没有阳光,人跟着浮肿、发霉。周萧然中招了。外邪入侵,又碰上例假,抵抗力急速下降,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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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她都躺在床上。好在是家常病,休息几天就好。周茉的生活自理能力不算差,会熬白粥,放点青菜,敲个鸡蛋,跟着周萧然一起吃病号饭。

    周一清晨,雨一直下,周萧然依旧四肢发软,起身都艰难,却执意要送女儿上学,没走几步瘫软在地。

    周茉将人扶起,忐忑道:“周茉自己可以。”

    “可是——”

    “周茉可以。”周茉将人扶进我卧室,转身离开。

    周萧然瘫软在床,焦急喊:“茉茉,今天别去了,妈妈帮你请假。”

    得到的是关门声。

    周茉最害怕的就是下雨天。

    周茉两三岁时,周萧然还是公司职员,夫妻俩谁有空就谁负责照顾孩子。那时他们正为周茉找合适的幼儿园,想寻家附近的学校,可惜资质都一般,但他们实在抽不出空送她去更远的学校。仔细想想,幼儿园而已,能给孩子一个健康的玩耍环境就行,不需要培养太多能力。不料,屡次碰壁,连续被劝退,都说:“看这孩子的表现,大概是自闭症,建议去医院查查,如果真是,我们的老师都没有接触过,建议您找更专业的学校。”

    那天,星期六,也是这样的雨天,周萧然出差,孩子由父亲带。他带着周茉去吃肯德基,取完餐,坐在窗边,像是打量陌生人一样看自己的孩子。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和周萧然都伶牙俐齿,怎就生出了个哑巴?他是她爸爸,她竟连手都不给他牵,只偶尔让周萧然碰,怕不是周萧然和别人怀的野种?可是,周萧然是婚后被他破的处啊,他一直记得那晚被夹得灵魂升天,床单上一小滩血又给他看硬了,之后几乎每天一次,没过多久她就怀孕了,时间非常合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难道是因为这小家伙不喜欢他,故意装哑巴不和他亲近?

    心中盘算一番后,见周茉吃完,他便带着她离开。他们一人一把伞,周茉举着蓝色的小伞埋着头,走在一旁,离他远远的。他放缓脚步,躲在角落,放任自己女儿越走越远。他心想,吓一吓她,还能一声不吭?

    周茉走了好一阵,才注意到爸爸不见了,四下张望,怎么也看不见人。对她而言,父亲像是透明保护罩,此刻,安全感荡然无存。在她的感知里,雨丝如刀,车鸣胜雷,人脸似鬼......一切都是那么恐怖。她猛然嚎叫,被人盯上,哄她去找爸爸妈妈。此刻,她亲爸爸被路上胸大腰细的美女勾走了魂,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在。

    周茉记得妈妈说过,这种说带她去找爸爸妈妈的陌生人都是坏人,加上她本就极度害怕陌生人,便将人推开,一路狂奔。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跑得再快也比不过成年人,那人一直在她后头缓缓走,怎么也甩不掉。

    她不会说话,无法寻求帮助。她抗拒人群,但此时,后头的坏人比人群更可怕,她便走到人群里。一霎那,无数双如灰烟的手层层叠叠地袭来,扼住她的喉咙,恐慌、窒息。幸运的是,不远处是警局。她记得妈妈说过,蓝色加白色,门上面有红黄色牌子的房子里面有警察叔叔,便冲了进去。

    这件事让周萧然看清那男人的嘴脸,她当机立断,和他离婚。出轨不过是火上浇油。

    自那以后,只要下雨,那天的场景就会在周茉脑中闪过,她不再独自在雨中行动,在学校,要是需要去哪儿,正巧下雨,她一定会等雨停了再行动。

    今天,她下了天大的决心,才踏出这一步。要想独立,就得克服困难,人人如此,她也一样。

    雨越下越大,周茉站在小区门外,蓝色伞面向前倾斜,她紧紧攥着伞杆,踟蹰不前,仿佛一旦向前,离开安全地,完全脱离妈妈的视线,历史就会重演,坏人的笑声已经在她耳边盘旋,以至呼吸越发急促起来。

    “周茉,看着我!”

    熟悉的声音切断了坏人的笑声。

    是谁在前面喊她?

    “周茉,看看我,好吗?”那人放软了语气。

    周茉胆怯地抬起伞面,雨丝割裂视线,依靠记忆拼成画面。看着距离自己十米远的人,她顿时红了眼,像是被人理解了深藏已久的委屈。

    “周末——”她泣不成声。

    “别怕,我就在这儿,慢慢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