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茉到班上后，趁着人少，将草莓牛奶放到了周末的课桌里。牛奶瓶上贴着便利贴，写了祝福语，但未署名。
周末从不收礼物，她不想被拒绝，所以不打算亮明身份。
周茉左等右等，窗外从晨光熹微到艳阳高照，马上就要打上课铃了，也不见同桌的身影。
“今儿田径队有训练？”周末的前桌问自己同桌，带着怨气。
“没吧，张公子不是在么。”那同桌看向坐在教室后门，正照镜子整理前刺发型的男生，“要有训练，他怎么可能在这。”
“那周末怎么还不来？说好借我数学作业的，待会儿老头指定抽我上去写大题。”
“要不抄我的？”
“我谢您嘞，瞎蒙都比你对得多。”
是啊，怎么还不来？
他从不迟到的。
周茉正垂头想着，余光中出现一高大身影，抽开椅子，让她不住绷紧身体。
“早上好啊，周茉小姐。”
周末每天早晨都会和她问好，虽然她总看向别处，但从他轻快而温柔的语气中听得出，他在笑。
他总对她笑。
“早上好。”周茉朝他点头，像在说悄悄话。正说着，前桌那男生猛然转身，声音盖住了她的问候。她不禁鼓起一侧脸颊，不知道周末听没听见，如果没听见，会不会觉得她没礼貌，想再和他说一声，但不好打断他们的对话。
周茉一边腹诽，一边听他们说话。
“我的好班长，您终于来了，数学，快快快！”男生眼底乌青，向周末伸出双手，像在乞讨。
“老姚，你又通宵打游戏了？”周末眼底满是嫌弃，“脑子早晚萎缩。”
前桌男生是北方人，少白头，大家爱叫他“老姚”，他无所谓，一个称呼而已。
“嗯嗯嗯，您骂得对。”
周末翻开书包，没看见数学作业，想起晚自习做完直接放抽屉了。他弯身一看，眼前一亮又一亮，原本杂乱的桌兜变得整洁，里面多了一瓶草莓牛奶，上面贴了张天蓝色便利贴。
【糖硬，伤牙。草莓牛奶也很甜，希望它能让你一天都甜滋滋的。如果你不喜欢牛奶，可以分享给别人，下次我准备其他的。（笑脸）】
怎么没有留名，也没有联系方式？
前所未有。
言语细腻，不像是粗心的人，大概是特意不让他知道是谁，这么看来，这人单纯为他着想，自己是谁并不重要。
周末在心中盘算，下意识低笑一声。他侧身看向周茉，只见她背朝他，头顶墙壁，像只遇到危险时，只把头藏起来的小猫，可爱得好笑，忍不住又轻笑一声。他将牛奶摆到她面前，便利贴正对着她：“你来得早，看见是谁放的吗？”
周茉急促摇头。
“我也来得很早，没看见有人来。”老姚补充，欲把周末手中的牛奶抢来，却被躲过，“你不是不收礼物嘛，又找不到人退，丢了多可惜，给我喝呗。”
“给你喝更浪费。”周末翻出作业，拍在对方头上，“不想事的家伙。”
老姚得偿所愿后，才注意到周末脸上的伤，难以置信道：“你这是咋了，打架去了？不可能吧。”
这话拽回了周茉的注意力，转回身，稍抬眼看向周末，只见他左脸上的伤痕足有五厘米长，似乎是新伤，边缘晕着血迹，光看着都很痛。
周末却是不以为意，拧开草莓牛奶，喝下一口，淡然道：“没，不小心刮的。”
“啥玩意儿能刮这么厉害。你还有心思吃东西，口子这么深，去医务室处理一下吧，可别毁了您这绝世容颜。”
“不懂了吧。”周末轻晃手中的草莓牛奶，品鉴一口，“这就是最好的药，喝了立马不痛，而且养颜。这个牌子的效果最好。”
老姚的脸拧成一团，仿佛写着“这位仁兄怕不是痛傻了”，不再理会，转回身去。
此时，周茉却是在认真思考周末的话。
草莓牛奶有止痛养颜的效果吗？
他看上去的确自在，看不出一丝痛意。
难怪他不肯把牛奶让出去。
见周末对草莓牛奶很满意，周茉心中雀跃不已，表面上却像是犯了错，比平时更紧张兮兮，缩手缩脚，回避周末的交流，生怕暴露身份。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课，画静物素描，老师在投影仪下演示如何用美工刀削铅笔，学生们跟着做。
大多自闭症人士对痛感迟钝，周茉却尤其敏感。她很怕削到手，动作缓慢，从削铅笔变成割铅笔，结果刀片卡死在笔中，她咬牙一用力，刀片出鞘，削到了手，左手食指缺了一块表皮。霎时间，她双眼通红，眼泪跟着鲜血哗哗往下淌，忍不住啊啊叫唤。
全班目光聚焦于此。
周末让周茉用纸巾压住伤口，向老师请示后，赶忙带着她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路上，周茉跟在周末身后，左手抬起，右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哭个不停。一到医务室，撞见医生因急事正要出门。医生见周茉的伤口只需简单消毒包扎，便把需要用的药交代给周末，遂奔走了。
二人面对面坐下，膝盖碰膝盖。周茉不适应肢体接触，将椅子往后挪了挪。周末迅速察觉，岔开腿，连人带椅子往他这边扯。
“太远了，不好上药，我尽量不碰你。”说着，周末取出棉棒，浸满酒精，下手前提醒，“会痛哦。”
周茉点头，咬住下唇，情绪好不容易收住了点，眼泪水像水晶珠子挂在下巴尖，酒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又是一阵哭喊，手颤个不停。
“闭上眼，深呼吸，会好一点。”
周茉照做，依旧很痛。忽然，她的注意力被拂过指尖的风分散了，风一下又一下地安抚她，轻柔而温润。
“这样呼呼会好些吗？”
“嗯。”
周茉偷偷睁眼，只见周末眉头蹙起，手上动作却轻缓，像妈妈一样，耐心为她考虑。他自己的伤，还大咧咧地暴露在脸上。
上完所有的药，裹上创可贴后，周末将东西归位。
“走吧。”周末往门口走去。
周茉跟上，拉住他的衣角，扯了扯。
“怎么了？”周末转身，声音在她头顶袅袅，“还很痛吗？”
“脸。”
周末俯身，左看看她的脸，右看看她的脸，隔着两拳距离，但她觉得很近很近，与耳鬓厮磨无差，仿佛他每眨一次眼，睫毛跟着扫过她的脸颊，莫名发痒。
“你脸很好啊，没有伤，和以前一样漂亮。”周末认真说。
“......”周茉的脸瞬间热辣起来，忙后退一步，散散热气，“你的脸。有伤。”
周末晃神两秒，迈进一步，笑道：“你是在关心我吗？”
周茉再退一步，不答他话，只说：“有伤。”
“那怎么办呢？”周末没再靠近，“我自己看不见，医生又不在，你帮我处理吗？”
周茉思索一会儿，点头。
周末有些意外：“谢啦。”
周茉将那些药又取来。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处理伤口，虽然看过无数次，但心中难免打颤。
“随便弄，我不怕痛。”周末坐回原位。
她站到周末左侧，极其轻缓地给伤口涂上药水。不料，还是把周末弄痛了，只见他身体颤了一下，缓慢地“嘶”了一声。
“对，对不起。”周茉慌张。
“没事。”周末其实一点也不疼，不过是被棉棒搔到了痒处，见周茉认真而小心的模样，忍不住逗逗她，“能帮我呼呼吗？呼呼就不痛了。”
周茉沉吟好一阵，红着脸说：“你闭眼。”
周末怔住。他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会答应，弄得他也不好意思起来，连忙闭上眼。不一会儿，他左侧的光亮被覆盖，女孩身上的香气在他鼻前氤氲，像是水果糖混合了皂香，清甜不腻，闻了还想闻，欲罢不能。正沉浸其中，香气猛然散去，他有些意犹未尽。
拜托，这都什么变态想法！
周末，你给我正常点！
与此同时，周茉一边给周末上药，一边给他呼呼，动作生涩。见他面容紧绷，神情紧张，像是在忍痛，她不敢再多弄，立刻给他贴上两道创可贴。
“好了。”
“谢谢。”周末立马起身，眼神飘忽，转过身去，“回去吧。”
他的脸都痛红了，耳朵也红了......肯定忍得很辛苦吧。
看来，她的手法真的很差，得找时间练习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他人真好，都这样了还这么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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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茉如此想着，回到了教室。
*
中午，周末被田径队教练带去校外吃饭，商量备战下一届全运会，争取长跑冠军的事。
回到教室时，大多人已沉睡，少数人在埋头苦读，只有周茉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盯着手中的饮料看。
周末坐回座位上，才看清她手中拿的是草莓牛奶。她愁眉苦脸地喝下一口，仿佛和它有深仇大恨。大概是觉得不好喝。但她喝了一口又一口，像是为了治病，坚持把苦涩的中药喝完。
“不好喝？”周末好奇。
周茉点头。
“那干嘛强迫自己？”
“手痛。”
“嗯？”周末大脑飞速运转，想起今早自己说过的话，小声道，“你是想用草莓牛奶止痛？”
周茉点头，失望道：“效果不好。”
“怎么会呢？”周末佯装真有那么回事，“我喝就挺好的。”
“牌子不一样。”周茉喝下一口，难以下咽，“学校商店没有那个牌子。”
“我看是。”周末表面平静，内心乐不可支。
服了，她怎么这么可爱？！！！！
*
下了晚自习，周茉会等人流散去一点，再收拾书包，离开教学楼。
而周萧然，会在下课铃响起时，准点抵达校门口。和保安熟络后，她会坐在保安室里等周茉，这样最显眼。
“保安大哥，你见过他吗？”周萧然翻出手机里的照片。
“这谁看得清？都糊成马赛克了。”
周萧然拍照时，被那混混少年的视线抓了个现成，吓得手机跟着她抖了个机灵。听完保安的回答，她反复拖拉照片，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觉得他说得太夸张：“哪有那么糊，这不有鼻子有眼的嘛。”
“你女儿来了。”保安提醒。
周萧然旋即抬眼，只见周茉在不远处，垂着头往门口走来。她迎上前，取下周茉的书包。
“你手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周萧然的神经瞬间绷紧。
“削铅笔弄伤的。”
“帮人削的？”
“自己的。”周茉心下叹气。
这时，一位身高中等，身材精瘦的男生经过：“小周茉，你妈对你真好，天天接送。”说时，他取下腕上手表，塞进裤口袋，又匆匆说了句：“阿姨好。阿姨再见。”便离开了。
周茉鼓起一侧脸颊，从周萧然手中拿回书包，重新背上。
周萧然没留意女儿的神情，目送男孩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问周茉：“他是你同学啊。”
“嗯。”
“是你同桌吗？”周萧然见这男生热情有礼，很满意。
“不是。”周茉对这人的名字印象不深，只知道大家爱叫他“张公子”，也是体育生。
周萧然觉得遗憾，四下张望：“那你同桌呢？走了还是没走？他在这吗？”
“应该在训练。”
周萧然心中祈祷，只要女儿同桌不是那混混就行。她打开手机里照片，给周茉看：“见过他吗？”
“看不清。”
“是吗？我感觉挺清楚的啊，一看就知道——算了。”
一看就知道是个帅哥。
她说不出口，也不想承认，因为不能给坏小子加滤镜。
周茉定睛多看了几眼，照片中的男生身形越看越眼熟，很像周末，但太模糊，无法断定，便说：“没见过。”
周萧然长吁一口气，叮嘱：“你要是在学校见到这个人，一定要离远点。”
周茉歪头。
“这是个混混，可凶了。”周萧然指向照片左下角，“看到没，地上这个人，被他打得爬都爬不起来。”她越说越害怕，“茉茉，要不转学吧，这学校太危险了。”
“不要。”周茉很坚定，“这里很好。”
她的意思是，周末很好......她说不出口。
周萧然见周茉鼓起脸颊，立刻安抚：“好好好，是妈妈太疑神疑鬼了，但你在学校，不要所有同学的话都信，尤其是照片里的这种人，一定要离远点，好吗？”
“嗯。”周茉的回应掷地有声。
为了不让妈妈担心，她决定，在同学里，只信周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