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几年里,为了给周茉尽可能多的安全感,周萧然想尽了办法。
光是接送周茉上下学这件事,她都费了不少心力,风雨无阻,坚持了十多年,未缺席过一天。为了避开密集的人群,不让嘈杂的噪音和陌生的视线刺激到周茉,她会赶在早晨人流高峰期之前,把周茉送到学校,交到老师手中,往往这时学校空荡荡的。放学时,她也一定是第一个到校门口的家长,站在人群的最前排,这样周茉一眼便能看见她,不用在人群里搜寻她的身影。
这份良苦用心,周茉看得懂,也铭记在心。
自对情感的理解更深入以来,周茉时常会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妈妈不是妈妈,而只是周萧然,她是否会活得自在一些?
十几年间,妈妈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每天的时间几乎花在她身上,直到她安稳睡下。这时,已是深夜,妈妈还得熬夜赶稿。没日没夜的生活作息,导致她低血压越发严重,身体随时可能会垮掉。
她不能没有妈妈。
这个困惑在周茉脑海中时不时泛起涟漪。夏去又夏来,中考后的暑假里,一次突发状况给了她明确的答案。
周茉开学报到那天,也是周萧然的截稿日。早晨,熬了几个大夜的周萧然,身心俱疲地交了稿子,好不容易有点喘息时间,又得带周茉去学校报到,为她安排好接下来的校园生活,东奔西跑,根本停不下来。一回到家,她忽然栽倒在地,险些晕厥,周茉吓得咿呀乱语,想将人拉起,却使不上劲,猛然一阵嚎哭。
周萧然铆着劲爬起身,将周茉搂入怀中,笑道:“妈妈好着呢,睡一觉就好了。”
这惊心的一幕,周茉历历在目,更加坚定了她得学会独立的想法——第一步,自己上下学,让妈妈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哪怕只是多睡一两个小时。
周茉多次尝试向周萧然开口,话却总堵在唇边。她知道,这不管对她还是对妈妈,都是高风险的挑战——学校要比书店远得多。
正式开学的前夜,晚餐时间,周茉好不容易说出了口,果不其然,遭到了拒绝。
“周茉认路。”周茉坐在餐桌前,垂着头,蝴蝶手搭在桌上,不停摆动,“周茉可以。周茉不是小孩子。”
“万一又遇到变态怎么办呢?”周萧然越想越后怕,万万不敢让周茉再独自出门,“等你再长大点好不好?”
周茉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大了,按生物学来讲,她来月经好几年了,早成了大女孩了。正想反驳,只听对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她微微抬眼,只见周萧然手肘撑在桌上,脸埋在双手中,双耳发红。
“我知道你懂事,但我真的放不下心。”周萧然沮丧道,“就一年,就送你最后一年,好不好?”
周茉鼓起脸颊,思索良久,才道:”知道了。“
第二天清早,窗外才泛起鱼肚白,周茉已换上周萧然为她熨烫好的校服。她并脚站于落地镜前,几乎不看自己的脸,只检查自己的穿戴是否整洁,是否有褶皱,领结是否居于正中央......等等。
周萧然敲门提醒她要动身时,她没有着急挪步,又扫了眼自己的穿着,淡蓝色短袖衬衫束在藏青色及踝长裙里,身上背着新买的宝蓝色皮质书包。
真好看,都是她喜欢的蓝色。
希望它能给她带来好运,但愿她的同桌是个友善的人。
报到那天,班主任已经安排好了座位,周茉的位置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实际上,是周萧然提前和老师打了招呼。一来能给周茉安全感,二来周茉的小动作很多,这样不会影响其他同学学习。
办公室里,周萧然与周茉一前一后坐在长条沙发上。周茉紧紧贴着自己妈妈,偏着身子,头几乎藏到妈妈身后,眼睛在妈妈连衣裙的后拉链上游走。
周萧然与班主任一递一声,始终赔着笑脸。
“老师,可以安排性格温和点的孩子和周茉同桌吗?”
“我打算让班长和她同桌。我们班很多同学是一中初中部直升来的,班长是其中之一,大家对他很熟悉,是出了名的好性格,人际关系处理得非常好。中考成绩是班里第一,虽然在全校没有名列前茅,但也进了前五十名。”班主任信誓旦旦,说到这里,更是为自己有这名将才感到自豪,“他是体育生,国家二级运动员,预备一级,参加完下一届全运会就是的了。总而言之,德智体美全面发展,让他和周茉同桌再适合不过了。”
“男生?”周萧然有些不满意,但尽量保持仪态。
“对,大个子,正好能保护周茉。”班主任看出了家长的担心,“他是最靠谱的人选了,你放心,我会盯着他的。如果你实在想换女生,我就再选选。”
见老师极力推荐,周萧然姑且信了,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
“可以让我见见他吗?让人帮忙,总得表达下感谢,关于周茉的事也得和他说清楚。”
“真不巧,他这段时间去参加比赛了,要到正式开学那天才会来,要不你那天再来一趟?”
“行。”
“哦,对了。说来也巧,班长也叫周末,双休日的那个周末。口头上容易弄混,为了避便误会——”班主任看向周茉,“周茉比他小几个月,个头也小不少,叫她小周茉怎么样?”
周萧然莞尔,拍了拍周茉的腿:“茉茉,你觉得呢?”
周茉将脸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从周萧然身后传来:“不要。”
“那周茉觉得怎样好呢?”班主任亲切笑着。
“周茉就是周茉。”
周萧然有些尴尬,想着这位老师可能会带周茉三年,不好不给人面子,而且这个安排没什么不妥,便替女儿应下来了。
这天,班主任在班里选了其他班委,由一位很开朗的女生代理班长职位。下午,开始了长达七天的军训,周茉因情况特殊,不用参加,便早早跟着周萧然回家了。
同学们都混熟了吧?
她该怎么应对新环境?
大家会欢迎她吗?
新同桌真的像老师说的那样吗?
从周茉离开校门,到她再次去往校门,这些忧虑统统未散,如粗链拴住了她的脚踝,脚下沉甸甸的——上学路走得很艰难,她抗拒上学。
可是不行,妈妈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她不能给妈妈添麻烦。
她必须继续往前走。
周茉如此想着,双手拽着书包肩带,垂头跟着周萧然的脚步行进,步伐一致,若是错了,她立马整改。
错乱的秩序让她烦躁。
到校门口时,周茉见周萧然要往里走,忙扯住她的皮包,不让她前进。
“不要了。周茉自己可以。”
“妈妈还得见见你的同桌,和他打好招呼呢。”
“不要。周茉自己可以。”说着,周茉将人往外推。
周萧然无可奈何,只能打电话让老师转达。走之前,她想和周茉抱抱,却被拒绝。她并不伤心。周茉抵触和人肢体接触,但不抵触她,在她崩溃的时候,她的拥抱能缓解她的心情,但周茉头脑清醒的时候,很容易害羞,自然不愿和她亲密接触,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周萧然不勉强。
“那和妈妈握个手,好不好?”周萧然伸出手,“遇到问题了,及时给我打电话,如果可以的话,先找老师,好吗?”
周茉伸手,轻声应答。
时间还早,学校里人影零零散散,一路上,离周茉最近的人都隔着1米远,她却是左躲空气,右躲清风。在她眼中,所有陌生人身上浮着一层虚影,或者灵魂,它们在无限放大,向她涌来,要索她命。
几分钟的路程,她花了整整一刻钟。
周茉到高一(二)班外时,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她掠过正门,走到后门,在此深呼吸三次,悄然溜向角落的座位。
“嗨!终于和你说上话了,班上就差和你认识了。”
周茉正埋头收拾书包,一位女生坐到她身旁,余光瞥去,女生背着书包,应该才来。她的马尾梳得高高的,皮肤微微发红,大概是军训时晒伤了。又多看几眼,她记得她,是代理班长,
“我叫高妙语。”
妙语?
人如其名。
“你是小周茉,对吧。“
周茉不情愿地点头。
女生挪动椅子,向她凑近。这份热情,她承接不住,不由向墙壁寻求支撑,死死贴着。
“真羡慕你能和周末同桌。不止我,几乎全班的人,不管男的女的都很羡慕你呢。”高妙语一会儿失落,一会儿兴奋,“你不是一中初中部的吧,那你肯定不知道自己捡到了宝。”
周茉向人微微歪头,听听怎么个事儿。
“长得帅不说,主要是他情绪稳定、阳光开朗、乐于助人,对于大家的请求,他做的得到的,都会帮忙。大家说,他像气象预报,就算预报不准,但也不会错得离谱,多少能给人一些帮助。他就是这样,就算帮不上忙,也会提供想法和慰藉,像气象台接收阴晴雨雪一样,承接所有人的坏情绪和好心情。所以,大家叫他周气象,但他不喜欢这个绰号,大家也就闭口不提了,不过难免有人私下这么叫他啦。”
周茉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人取绰号,明明周末有名有姓,明明她叫周茉,为什么要叫她小周茉,这显得她低人一等。
高妙语依旧滔滔不绝:“不仅如此,他家是开面馆的,超级好吃,只要是他的同学,去了统统半价,一家子都是大好人呢。”
高妙语见人不怎么应声,更是面无表情,怀疑是自己选错了交友攻略,没和对方搭上线,于是她从丰富的经验里,拣出结交女生时,百无一失的话术:“你的书包真好看,颜色也很正。”
周茉最喜欢蓝色,自己的喜好被认同,她很开心,嘴角勾起不容易注意到笑意。她也得夸夸对方。想时,她的视线偷偷在高妙语身上游走,除去校服,全是刺眼的亮色,彩色发卡,柠檬黄书包,桃红色手表......这类颜色刺激她的大脑,她不喜欢。
最后,周茉的视线落在了女生的黑色运动鞋上,脱口而出:“0,0,0。”
“???”
“RGB。”这个词让周茉兴奋,“黑色,0,0,0。”
高妙语不明所以,只见周茉眼神在下方乱飘,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在摆蝴蝶手。据她所知,这是自闭症的症状,难怪她不用参加军训,看来把周末安排坐在这里,是老师有意而为之,估计班上只有他能应付。
高妙语倒吸一口凉气。
嗯......
棘手的人际关系,她从未处理过,看上去也很不好处理,还是不要和她太亲密。
“很高兴认识你哦。”高妙语笑笑,迅速抽身,“抱歉,早读要开始了,我先回座位了。”
周茉看得出,高妙语发现了她的异样。她完全不难过,因为高妙语很友善。她不习惯她的热情,但因这份热情,让她短暂地拥有了一段正常人之间的交流时光。
她真心感谢高妙语。
高一(二)班的学生并不知道周茉患有自闭症。报到那天,周萧然委托班主任,将周茉的情况悉心告知同学们,拜托大家和她好好相处。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如此。
这回,周茉扯了扯周萧然的衣角,拒绝了。
周萧然以为周茉羞于大张旗鼓地宣布这件事,便随她去了,撤回了和老师说的话。
其实,不然。
只要多看几眼,明眼人都看得出周茉和常人不一样,这件事早晚会公之于众。她这么做,是想证明自己和常人区别不大,她不需要特别照顾。特意交代,实际上就是在告诉大家她的情况很严重,这时,大家就会投来怜悯的眼光。从这一刻起,她注定成了弱者。人对人的第一印象总是深刻,挥之不去。
“别和她玩,她会打你哦。”
“她就喜欢一个人待着,干嘛自讨没趣找她玩,被打了吧,活该。”
“别和傻子玩,连你说了什么,她都听不懂。”
......
对周茉而言,听这种话就像咽口水似的,习以为常。她有孤独症,但她很渴望朋友,由于表达能力差,无法融入群体,只能蹲在角落和自己玩,让人以为她享受孤独。小时候,她说不出话,只能啊啊叫,见小朋友们聚在一起堆沙子城堡,她也想加入,但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靠肢体,因为太过兴奋,用力推了下小朋友,意思是:“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结果,被当成了坏小孩。
她只能缩回角落,默默看别人玩。
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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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让周萧然很苦恼。即为女儿抱不平,也对那些小朋友和家长感到抱歉。他们谁也没错,错都在她,怪她无能,没法给女儿很好的治疗和陪伴。这之后,周萧然发狠赚钱,发誓要给周茉搭建“安全屋”,尽可能满足她的需求。
因为周萧然寸步不离地看护,周茉的青春期过得还算安稳,很少有人欺负她。谁欺负她,周萧然会加倍奉还。
周茉小学时,有女生看她单纯,扬言只要把蓝色公主裙给她,她就和周茉交朋友。那天一回到家,周茉就将裙子塞进书包里,准备第二天带去学校。周萧然很快发现了,询问缘由,周茉如实告之。第二天,周萧然带着一把大剪刀去到周茉班上,将剪刀往讲台上一拍:“想要漂亮衣服可以,先让我把你们身上的衣服剪成抹布。”
刚上初中时,男生嘲笑周茉走路像企鹅,手势像鸡爪,是个大怪物。当天中午,他在食堂故意伸脚,周茉栽到不锈钢汤桶里,好在汤已经温凉。男生说自己没注意,装作关心,跟真的似的。周茉自然看不出来,和他说:“没关系。”转头,那男生就和旁人说:“刚出锅的鸡爪汤,尝一口?”
第二天,周萧然手持菜刀,气势汹汹来到学校,一把抓住那男生的头发,一刀割下,一地黑油油的头发。她吼道:“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要是还有下次,这刀就抹你脖子上!道歉!”
周萧然知道以暴制暴不可取,但只有这种手段能恐吓到这些龌/龊小人。后来,民警把她严肃教育了一番,她依旧腰杆挺得直直的。
自此,同学们都说周茉妈妈是“霸王龙”。
周茉也这么觉得,但更觉得妈妈像只鸟,而她是只体弱的鸟宝宝。鸟妈妈整天待在树上,研究如何把鸟巢搭得坚固、安全,绝不让鸟宝宝坠落、受伤。渐渐地,鸟巢越来越大,远大过树干,摇摇欲坠,此时,鸟妈妈忘了怎么飞,鸟宝宝也没学过如何飞。
妈妈的爱,温柔而强大,给了她极大的尊重,同时很沉重,她毕竟是只鸟,向往天空,想同其他小鸟一样翱翔。她这只小鸟学习能力确实差,但慢慢来,她也能学会的。
她不比常人弱多少。
一阵思绪过去,早读铃声响起。
周茉听见走廊上有人喊了声“周茉”。她以为是在叫她,偏头看去,只见班主任在和一位高个子男生说话。
从初一开始,她就在网上自学唇语,能看懂一二。
原来,那男生就是她的同桌,周末。老师和他说了些关于她的事情,大概是妈妈想要交代给男生的话。她心中叹气,估计这位同桌会和以往的同桌一样,把她当异类看待,小心翼翼地和她相处,说话谨小慎微,甚至零交流。
仔细一看,他不就是在书店碰到那个男生吗?他今天没用发胶整理头发,黑发自然垂下,看上去很乖。
正在这时,周茉的视线又被他抓个正着。他冲她招手,眉欢眼笑。她迅速避开视线,用书挡头,脸埋在桌子上。
不一会儿,身边传来拖椅子的声音。
有人坐下了。
有人在翻书包。
有人在整理抽屉。
有人在说话,声音来自前桌男生:“我的大班长你终于来了,可想死你了,这个学期的作业可就拜托你了。”身旁的人回答:“得了吧,都高中了,长点心吧。”
熟悉的声音,很爽朗。
身旁的人又说:“我认为,有必要和你解释一下上次和你说的话。”
和谁?
和前桌吗?
嗯?前桌怎么不出声?
难道是在和她说话?
周茉的心尖抖得厉害,手中的书忽被人敲了敲,像在敲门似的,咚咚咚了三声,门外人低声说:“周茉小姐,你在家吗?你的同桌周末找你有事。”
周茉忙将书收紧,内页紧贴双耳。又从抽屉盲抽出一个本子,放到隔壁桌上。
意思是:周茉不在哦,有事请留言。
“好吧好吧。”
一分钟后,周茉收到了周末的留言:那天赶着回家帮忙,走得匆忙,没和你说完。我说你漂亮,没有不良用心,单纯夸赞,单纯欣赏,就像看到迷人风景时的赞叹(笑脸)。
所以他不是变态?
“又是这个颜色。”周末忽然说。
周茉放下书,贴墙坐着。余光中,周末指向她的书包。
“你好像很喜欢,像海底,那天的裙子也是。”
海底。
让周茉感到兴奋的存在。
“31,40,111。”周茉小声说。
“嗯?”
“RGB。宝蓝。31,40,111。”
周末望着周茉的手指在桌底翻飞,笑道:“连数值都记住了,看样子你真的很喜欢这个颜色。”
周茉点头。她的第一爱好是看漫画,第二爱好是画漫画。她没有朋友,放假时几乎都窝在家里,不是看漫画,就是用电脑画画,会将感兴趣的颜色数值背下来。
眼神流转间,她瞧见周末桌上,挨着三八线的课本堆得歪七扭八,不住将边边对齐,又见摆在另一角的水杯似绿宝石一般透亮。
优雅、沉稳的颜色。
她喜欢。
“祖母绿。0,93,65。”
周末见周茉双眸登时放亮,长睫扑闪,粉唇微张,看上去兴致极高。他俯下身,与周茉同高,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你是在夸我的水杯好看吗?”
他竟然懂她。
他是除了妈妈外,第一个懂她意思的人。
周茉不禁睨了周末一眼。他怎么总对他笑,看上去春风满面。仅一秒的对视,简直要了她的命,快速收回视线,红着脸点头。
周末刚才语气轻快,眨眼的工夫,泄了劲:“有件事我得麻烦你。”
周茉侧耳。
“听说学校经常停电。”周末在她耳边喃喃,“要是晚自习停电了,你能别走远吗?”
周茉歪头。
“我怕黑,超级怕,你得保护我啊,千万别离开我。”
嗯?
他不是老师安排来保护她的吗?
怎么变成她保护他了?
不过,被人需要的感觉真不错。
周茉重重点头。
周末轻笑一声:“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