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周茉的周末 > 1. Chapter 1
    202X年,四月,南城。

    东方地平线浴在晨曦之中,西边街道依旧灰冷,地面树影婆娑,而24小时便利店里灯火通明,刚出锅的玉米热气腾腾。

    周茉替客人拣起早餐,结完账,只见一位梳着低马尾的中年女人从外奔来,与客人在门口擦肩而过。

    “太谢谢你了,这段时间总麻烦你,也就你愿意替我上夜班。”女人脸色疲倦,递给周茉两瓶营养液,“累坏了吧。”

    “不客气。”周茉语气顿挫,嗓音轻柔,与女人对视不过三秒,瞥向斜方地面,垂在裤边的手指上下摆动,像蝴蝶翅膀在翻飞。怕女人没听见,又说一遍,“不客气。”

    女人负责夜班,最近家中出现变故,白天要照顾小孩,晚上要去医院守病房,完全抽不出身。便利店夜班时薪高,但累人,在这兼职的大多是大学生,所以几乎没人愿意上夜班。周茉却很乐意,只要女人开口,她就应下,近来连轴转了好几天,她不怕累,希望累,因为要多攒钱,给周末换大房子——大房子敞亮。

    而女人一有空,就会来替周茉的白班,她知道今天是周茉很重要的日子,便匆匆赶来。

    周茉患有自闭症,今年28岁。和小时候比,她的社交能力好了不少,可以在社会上独立生存。虽能与人长时间交流,但频率不能太快,需要喘气口,且只能是简单而表面的交流,所以便利店的工作再适合不过。对老板而言,周茉是天选便利店打工人。因为她的强迫症,店里十分整洁,货品像站军姿似的立在货架上,加上她从不多说话,只埋头干活,老板可不就觉得捡到了宝。

    与女人交接完班,周茉从冰柜里取出昨晚让跑腿取来的,早已订好的草莓蛋糕,接着背上双肩包,戴上有线耳机,播放老旧的蓝色MP3里的音频,不急不慢地上了回家的首班公交车。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推开窗户,看向窗外,街景飞逝,春风涌进,齐耳黑发向后翻飞,齐刘海岔开,清冷的五官一览无余。柳叶眉下,细长的睡凤眼似醒非醒,朦胧的眸光在薄薄的眼皮下流转,自带几分柔情。

    与此同时,她不停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

    今天是她与周末的五周年结婚纪念日,也是周末的生日,往年都是周末准备蛋糕和大餐,但见他最近太累,总睡不醒,她便主动提出今年由她负责。她以前不喜欢草莓,觉得酸牙,而周末喜欢,不知道为什么他买的草莓总是甜滋滋的,渐渐地,她接受了草莓的味道,甚至成了最爱,哪怕酸涩。

    她感恩周末,就像感恩妈妈那样。

    自大学毕业,周末就在家做全职游戏陪玩。她知道他只是打游戏厉害,到了可以去打职业的程度,但他并不热爱。他和妈妈一样,爱阳光,爱社交,也和妈妈一样,选择放弃社会生活,在家待命,这样便于及时安抚她这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这时,周茉口袋里传来手机振动声。

    “茉茉早上好啊。”电话里的声音透着笑意,也带着倦意。

    “妈妈,早上好。”周茉回复,“妈妈,辛苦了。”

    她知道妈妈为了写新书,又彻夜未眠了——妈妈是小有名气的作者,但写作让她十分痛苦。

    “在回家路上?”

    “嗯。”

    “最近感觉还好吗?”

    “我很好,妈妈放心。”

    “南城出太阳了吧,记得抬头看看天空哦。”

    “会的,一定会的。”周茉一直看着太阳,追寻阳光,日日如此。

    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许久,才说:“代我向周末问好哦,抱歉,实在是赶不回来。”

    周萧然,也就是周茉的妈妈,在外采风,要到下周才能回。她以前几乎不会去实地搜集写作素材,自周茉与周末结婚,她才敢出门这么长时间。

    “妈妈,没关系的,周末会理解的。”

    母女俩闲聊了几句,见公交车到站,周茉与周萧然道别,撂下了电话。

    小两口的家在市中心的高级小区里,这里设施完善,每栋楼都挂着一列列大阳台。房子是周萧然付的首付,他们负责还房贷,主要由周末承担,这是他主动要求的,在他看来房子理应由男方买,所以他很努力地靠打游戏赚钱,昼夜颠倒,睡眠不足。

    这个房子一百平方,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们住。

    周茉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不见人影,来迎接她的是他们的女儿,一只三花猫。

    “小茉莉,早上好。”周茉蹲下,给小猫闻自己手上的气味,“爸爸是不是睡觉了?”

    周末怕黑,只要他在家,不管是醒着还是睡了,家里总是亮堂堂的。书房门半掩着,白炽灯没关,周茉推门探头,电脑没关,主机彩色呼吸灯闪烁着。转身一看,主卧门紧闭,门下透出熹微暖光。

    看来,周末真的休息了,应该睡下还不久,还是不要动他的电脑,没准他只是小憩一下,待会儿起来还要用。

    周茉将蛋糕稳当地放进冰箱,心想:“周末今天应该会很开心吧,他开心,她也开心。”

    想着,她去了衣帽间。这里原本空间狭窄,此刻却像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周末知道她喜欢蓝色,给她买了各种蓝色的衣服包包和鞋子,深深浅浅地摆在一起,像涌动的海浪。衣架上几乎都是她的衣服,而他的衣服,一个墙角就够装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死气沉沉。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她要好好打扮下,换了一套宝蓝色格纹呢子裙套装,戴上珍珠首饰。至于头发,她昨天就做好了准备,上班前先去了趟美发店,把长卷发换成了短直发,还剪了齐刘海。她已经很多年没剪过短发了,打算给周末一个惊喜。

    换好衣服后,见时间还早——早晨七点半——她回到书房,刚一坐下,小茉莉跳到她腿上,窝着。它和周末一样,是个黏人精,她走哪跟哪。

    随它,只要它舒服。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皮套本,这是她和周末共用的日记本,上面写着只想让对方知道的小秘密。她很爱周末,但她不善言辞,害怕周末听不到她的爱意而离开。于是,她邀请周末和她在日记本上对话。

    相比发短信,手写费时,但也足以说明,书写的人愿意为对方费时费心。

    算是她与周末之间的小浪漫吧。

    她打开枯叶书签插入的页面,已是最新一页,便直接下笔。

    “今天是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喜欢周末,因为它惬意。我爱周末,因为他如周末时光,让我舒心。忽然想起,我们初遇时,也是周末——”

    那时,正值中考后的暑假。

    周茉考上了南城一中,一所仅次于重点高中的学校。她平时成绩中等偏下,这是她很努力才得到的结果。周萧然并不在意女儿的成绩,但难免欣慰与欣喜。

    周萧然带着周茉搬到了学校附近的老街,一来方便她上学,二来老小区租金低,自己负担小很多。

    在周茉两三岁时,也就是发现她患有自闭症的时候,其生父出轨,周萧然捉奸在床。离婚官司结束后,男人净身出户,周萧然转头就把房子卖了,她嫌脏,看着膈应,而钱总归是要花出去的。于是,她拿着钱,头也不回地把周茉带走,独自抚养,改和她姓。这么多年过去,看病治病,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那些钱早花光了。而她仅是才冒尖尖角的小小作者,收入不稳定,那男人混得也很差,每年给的抚养费根本不够母女俩过好日子。

    周茉是高功能自闭症,随着大脑发育和治疗干预,她逐渐理解周萧然的处境,很少提无理的要求。实际上,大多数自闭症人士的同理心并不差,甚至非常好,正因此,他们单纯善良。他们无法理解抽象的表达,接收信息的能力很弱,或者说,他们与外界之间的电话线是断的,如果能设法将电话线接通,他们是能明白很多事的。当然,这需要陪伴者有极大的耐心。

    周萧然正如此,坚持了十多年,仍有信心继续下去。

    周萧然认为周茉考上南城一中值得奖励,想给她换台手机或者电脑,又或是别的。

    周茉统统拒绝了。

    搬到新家那天,是暑假的第一个周末。周萧然正把纸箱里的东西收拾出来,周茉在一旁搭手,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摆放整齐。

    不一会儿,周萧然的背被人戳了戳。她回眸,只见周茉眼神游离,身体轻微晃动,双手在腹前勾来勾去,说:“妈妈,街上有家书店。”

    “你刚刚在车上指的那家吗?怎么啦?想去玩?”

    周茉点头:“看漫画,不要钱。周茉的奖励。”

    周萧然会心一笑:“就是要钱,妈妈也会给你买的。只是现在抽不开身,没法带你过去。明天妈妈再带你去,好不好?”

    “周茉自己去。那里很近。周茉可以。”

    周萧然发现周茉最近十分要强,大概是意识到自己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不能让她操心。

    可她能不操心吗?

    于是,周萧然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活,同周茉一起去了书店。

    路上,烈日当空,热浪在地表波动,阳光似金子撒在周茉头顶,而她两颊像河豚一样鼓起,吐出短而有力的气,直把刘海吹起。

    周萧然再了解不过,周茉生气了,每回都是这种表现,忙说:“妈妈不是想干预你的想法。你想想,这边不说你,妈妈也很陌生,不是吗?就当我们一起熟悉了一次环境,好不好?”

    周茉咬着下唇,迟迟才道:“周茉可以自己回去。”

    书店与小区只隔了一条马路,很快就到了。

    这是间卖二手书的书店,门口立着牌子,上面写着“看书不要钱,买书按斤称”。为了遮阳,卷闸门半耷拉着,里面是一扇透亮的橱窗。店不大,只够两人用的长桌挨着玻璃窗,书柜里的书东倒西歪,地上还有一堆漫画书和小说如流沙摊着。店里面没有空调,发黄的吊顶转扇在头顶咯吱作响。

    “自己回家要注意安全。”周萧然反复叮嘱,“回家前记得先给我打电话,遇事更要给我电话,我要是给你打电话,要及时接听,好吗?”

    周茉应声后,周萧然便离开了。

    周萧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周茉视野中后,她立刻紧张起来,不由紧抓挂在胸前的米白色翻盖手机。

    周茉可以的。

    周茉没问题。

    这里的客人少之又少,几乎没人愿意在逼仄、闷热的空间里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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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老板都跑去隔壁蹭空调了,留下周茉一人,这倒是让她松了口气。周茉不怕热,这里堪比树洞,她可以静心看漫画书,比大型图书馆好。

    不过,在看书前,她必须把这些书摆整齐,不然她根本静不下心。书架上的书一本本紧贴着摆好,地上的书砌成棱角分明的“金字塔”。

    周茉的阅读理解能力弱,不喜欢纯文字或者纯图片的书,她喜欢尽可能直白的,或者傻瓜式的表达。因此,她喜欢看一些不太复杂的漫画,角色夸张的表情,配上生动的台词,能让她感受到作者想要表达的情绪。

    周茉坐到窗边,戴上有线耳机,听着手机里的轻音乐,手边翻动书页。

    “老板,你的炸酱拌面好咯。”

    音乐声不大,周茉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爽朗。她埋着头,视线从眼角投出去,打量来人。

    来人是一位小麦色肌肤的男生,身材高大,侧脸硬朗,不算短的黑发往后梳起,像是用啫喱抓过,整理得很清爽。他的打扮透着少年朝气,上身是一件白T,腰间系了件黑白格子衬衫,下身则是一条宽松的牛仔裤。

    “嗨喽,你看见老板去哪儿了吗?”男生在屋里转了一圈后,问她话。

    周茉不由往里靠了靠,垂头道:“隔壁。”

    “谢啦。”说罢,男生提着面出去了。

    五分钟后,周茉无意间抬眸,透过玻璃窗,那男生再次现身,手中的面变成了钱,塞进口袋中。

    不料,她的视线被他抓个正着,她忙将漫画书立起,整个脸埋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无事发生,周茉才将书放下,而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那男生靠着书柜,席地而坐,手中的小说把他的脸完全遮挡,而他一旁的书堆,变得乱七八糟。

    男生似乎闻到了异样的气味,视线越过书的上缘,只见那齐耳短发女生侧身坐着,死死盯着地上那摊书,脸颊鼓得浑圆,非常可爱,像才捏成的瓷娃娃,完美无瑕。她脸上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给人一种她不开心的感觉。

    “这是你整理的?”他问。

    女生迅速转回身,似乎是害羞了。她虽然没有作答,但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抱歉,平时就我一个人在这看书,习惯了,”男生讪笑,忙将书堆摆整齐。

    周茉对环境的整洁有极高的要求,知道这不能怪他。见他粗手粗脚地将书摞在一起,忍不住上前自己整理。

    和陌生人接触时,她会紧张,会害怕。但她长大了,不能一直拖累妈妈,她不能退缩,可以慢慢向前走,一切会越变越好。

    心想下,周茉尽量往边上靠,尽量不去看男生,可他一直在她余光中晃动。他在学习她的整理方式,时不时看她一眼,到后面变成盯着她看。他目光火热,灼烫了她的脸。

    “虽然很冒昧,但还是很想说——”男生忽然说。

    周茉不由加快手中速度,想赶紧远离他,不看他,却还是微微歪了下头,头顶对着他。

    意思是:好吧,周茉听听。

    “你真的很漂亮,比明星还漂亮。”男生口吻真挚,桃花眼含笑,“还有,蓝色和你很配。”

    这天,周茉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小飞袖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细腻。

    从那时起,周末总对周茉说:“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穿蓝色尤其漂亮。”

    她穿着最喜欢的颜色,被最喜欢的人夸赞,她很开心。

    但她对周末的第一印象是:变态。

    那时,她听不出周末的用意,他对陌生人说这话很奇怪。她只记得妈妈说过,男孩子要是总盯着女孩子看,肯定图谋不轨。更重要的是,喜欢对女孩子动手动脚的男孩子,是大变态。

    周末就喜欢对她动手动脚,虽然是很久以后才开始的。

    从书店回到家,周萧然问周茉玩得开不开心,她很坦白:“妈妈,有变态。”

    这话把周萧然吓个半死,转着圈检查周茉的身体,嘴边不停问发生了什么。

    周茉只能将情况简单表述几句。

    “他的眼神坏不坏?”

    周茉摇头。

    周萧然发觉自己昏了头,女儿是最怕和人对视的。于是,她斩钉截铁道:“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一概认定为变态,要躲得远远的。”

    周茉从未想过,自己接下来会和这个变态高中同班,甚至同桌了三年,不仅如此,还同床了一年又一年。每天躺在床上,他总会把她搂进怀中,在她耳边低语,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他总说:“好想把你拴在床上,但我不能,也舍不得。”

    周茉始终不懂其中意味。

    “具体什么意思你不用知道,你只用知道,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这句她听懂了。

    她也很爱周末,可她说不出口,但她会学周末那些奇怪的话。

    “我也想把你拴在床上。”话刚落地,周茉立刻改口,“不要。一点也不想。”

    “为什么?我很愿意啊。”

    “不要。”周茉很坚决。说时,在周末怀中转身,脸埋进他的胸口,想要听他的心跳,“只有病人会一直躺在床上。我不想你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