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贞蕙吃过了早饭,又去看过了两个孩子,回到书房时候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正好是九点。
窗外乌云已经渐渐散去,风也停了,但看起来并没有放晴的迹象。
她想起一夜未归的杨世雄,便又转身回到外头走廊上。
“去看看姑爷昨天跑到哪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王贞蕙没下楼,就站在二楼吩咐了楼下的人,“找到姑爷,顺便去把我上月订的书也拖回来。”
楼下有人立刻应下,见她没再有别的吩咐,便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去。
王贞蕙转身回去书房,她从窗子看向了外面,一夜的风雨过后,院子里下人们安静正收拾着那些残枝碎叶。
她有些烦闷地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烟,要打开时候又想到两个小孩,重新塞了回去。
自从杨世雄从底下调到省城,他似乎有些开始不知好歹了。
或者是男人的本性。
王贞蕙垂着眼睑想着。
还是得压一压他。
这时,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还伴着毫无分寸的大呼小叫。
“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
王贞蕙皱了眉头抬眼看向门口,只见家里随从扑在门框上,差点没跌一跤。
“大早上的有什么不好?”王贞蕙怒斥了一声,“站稳了再说话!”
随从乱七八糟地扶着门框站稳,喘着气小心翼翼道:“姑爷出事了,警察局来人,说姑爷……摔死了。”
出事?摔死?
王贞蕙挑了眉。
一个成年大男人,开着车出门,最后摔死?
省城有什么地方能让他摔死,难道他把车开悬崖底下去摔死?
这是什么天方夜谭一样的鬼话!
“警察局来的是谁,叫他上来和我说。”王贞蕙嗤了一声,“都敢糊弄到我王贞蕙头上了,他们警察局长也不想再做了吧!”
随从喏喏应了,不敢多说什么,转身就赶紧往楼下跑。
王贞蕙重新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了,她坐在书桌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
她是不太相信杨世雄会自己找死轻生的。
警察局说什么摔死,一听就是糊弄人。
难道是死得不太光彩,所以警察局想帮忙遮掩?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杨世雄是为什么出门,他好似是想去看那个什么玫瑰。
哈,看玫瑰然后摔死,更加荒谬了!
她夹着香烟,看到下人带着一个很年轻的警察来到了书房门口。
“王小姐。”那警察进到书房,双手递上了一份文书,“这是今早的出警回执和警情说明,您请看。”
王贞蕙一只手接了文书放到面前桌子上,并没有立刻翻开。
她看向了这年轻的警察,把手里的烟按灭在桌子上。
“你先说我听一听。”她道,“他在哪里摔死的?”
年轻的警察似乎有些紧张,他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道:“往岬山的那条路上,有个悬崖,死者是从悬崖上掉下去摔死的。”顿了顿,他小心看了王贞蕙一眼,接着又道,“我们派人去现场看了,死者是自己踩空了,所以掉下去。”
王贞蕙深深看了眼这警察,低头去翻那文书。
那所谓警情说明写得几乎潦草,大约就是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发现死者杨世雄,死因是坠崖,报警人——
王贞蕙眼睛眯起来。
林宗元?
这时,管家走到书房门口来了。
“大小姐,老爷让您现在过去一趟。”管家说。
王贞蕙合上那文书,随手交还给了那年轻的警察,先对管家道:“我这就过去。”然后再看向自己的随从,“你带着这警察先在楼下等一等。”最后才又看向了那警察,“杨世雄是我的丈夫,他会踩空摔死,我是不信的。”
这年轻的警察没说话,他只把文书接了过去,安静在旁边站了。
王贞蕙站起身,往王瑞良的书房走。
王瑞良只穿了件大褂子坐在桌子后头,正戴着眼镜看一封电报,他的秘书候立在旁边。
王贞蕙在门口站定了,理了理头发才出声。
“父亲。”王贞蕙往书房里迈进了一步。
王瑞良抬眼看向了她,把手里电报放下来。
“杨世雄出了事情你应该知道了。”王瑞良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她坐,“等会让你弟弟陪着你去警察局把这事情结案。”
王贞蕙皱着眉头在椅子上坐下,她看了眼一旁的秘书,然后才道:“这案子看起来就蹊跷。”
“没什么好蹊跷的,他自己踩空,怪不了别人。”王瑞良示意秘书拿起了厚厚的档案盒递给她。
她从秘书手里接过那盒子打开,里面是现场的照片。
王贞蕙一张一张翻过去,从悬崖上到悬崖下,从地上的痕迹到车上的痕迹,应有尽有,最后还有好几张杨世雄的遗照……?大约算是遗照吧!
他仰倒在礁石上,眼睛睁开着,瞳孔已经看不见。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却是她没见过的,仿佛肩膀上还有伤。
“那辆车?”王贞蕙往回翻,看到那辆别克车,她又看向了王瑞良,“真不是车撞的?”
王瑞良淡淡道:“那辆车离他至少还有五六米。”
这时,外头有脚步声传来,管家把王延芳也叫了过来。
“父亲,大姐。”王延芳进到书房,先打了招呼,“陈秘书。”
王瑞良点头,并不与他多说什么,只看着王贞蕙:“你带着你弟弟一起过去,小陈也跟着你们,不许追究,这事情就到此为止。”
王贞蕙还想说什么,但王瑞良又看了她一眼。
“林家的大少会在警察局等着你们,你们就听他的。”王瑞良说。
林宗元。
王贞蕙想起了警情说明上那个名字。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浮起了几分失控一样的不自在。
但王瑞良已经不再与他们多说。
陈秘书走上前,等着她带着王延芳一起下楼去。
王贞蕙站起身来,她有些说不清心情究竟是什么滋味,她随手把那一档案盒照片就放在了桌上。
陈秘书示意王延芳去拿那一档案盒的照片,自己跟在了王贞蕙后头。
楼下那年轻的警察还在。
王贞蕙已经无心与他再多说什么。
那边陈秘书叫了两辆车,还叫了一队警卫,就在院子里忙碌。
王延芳无所事事,便把那照片翻了翻,凑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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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来说话。
“姐夫人没了?”王延芳看她,“大姐,父亲刚说不追究是真的?”
王贞蕙漠然“嗯”了一声。
王延芳合上了那档案盒,轻轻啧了一声,道:“老头子这回倒是很温良。”
“跟林家扯上了,能不温良吗?”王贞蕙讥讽地看了楼上一眼,“林宗元,就林家那个大少爷。”
王延芳诧异地看向了她:“他何德何能,能攀扯上那位啊?”
“等会就知道了。”王贞蕙淡漠地垂了眼。
车已经备好,王贞蕙与王延芳还有陈秘书同坐一辆车,后头又跟了一辆。
陈秘书在一旁,王延芳便不怎么说话了。
王贞蕙没有闲聊的兴致。
一时间车里竟安静得有些诡异。
外头风还在呼呼吹,分明是夏天,硬生生吹出了几分属于秋冬的寒凉萧瑟。
周日路上有行人,但车辆并不算太多。
警察局前有记者模样的人拿着相机蹲在路旁。
陈秘书叫人去清了场。
王贞蕙下了车,才忽然真正意识到杨世雄死了,那些记者应是知道了杨世雄的身份,想来写点标题耸动的新闻。
王延芳嘟嘟哝哝地跟在她身后,口中道:“那些记者就跟苍蝇一样,闻到味道就来了。”
“别乱说话。”王贞蕙看了王延芳一眼,“耳朵太多。”
王延芳识趣地闭了嘴。
陈秘书从后头快步上前,里面警察局的局长竟也迎出来,身后那些记者重新聚拢,王贞蕙听到他们照相机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报纸上会有哪些噱头十足的标题。
痛心!省长女婿失足坠崖,大小姐挥泪警察局!
家族内斗!亲子半子谁才是真赢家?王家姐弟反目当场!
想着这些,她又觉得有些好笑起来了。
踏入了警察局大门,王贞蕙跟在陈秘书那一行后头去到了停尸房认人。
的确是杨世雄。
王贞蕙看着那张死后仍然算是英俊的脸,也看到他肩膀上的伤口。
是枪伤。
她伸手拉开遮掩的衣服看了一眼,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是局长在和另外的人交谈。
其中还有陈秘书几乎算是谄媚讨好的声音。
陈秘书道:“我们大小姐当初也不知道竟怎么看上了这样的人,他在我们省长面前倒是很恭敬的。大概是这骗子惯会骗人,竟是把我们都给骗过了。”
王贞蕙挑眉,回头去看跟在身后的王延芳。
王延芳上前了一步,小声道:“就是那个林大少。”顿了顿,王延芳左右看了看,又飞快道,“还有周宝珍。”
“谁?”王贞蕙微微皱眉。
“就是那个周家的,周宝珍。”王延芳说。
王贞蕙把白布重新盖在了杨世雄的脸上,她带着王延芳走到外面。
她看到了警察局局长面前站着的高大又威严的林大少,还有林大少一旁的,周宝珍。
她以为周家散了,周宝珍已经死了呢!
周宝珍也看向了他们。
但她目光没有停留,她只是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千尊万贵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