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擦着耳朵炸开，震耳欲聋。
杨世雄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他紧紧闭着眼睛，过了许久，首先回到他感知中的是耳中无处不在的嗡鸣，然后才是来自身体的后知后觉的探知。
他还活着。
他迟缓又战栗地睁开眼睛，耳中的嗡鸣让他头晕脑胀视线模糊。
他感觉到疼痛，却又说不清究竟是哪一处受了伤。
他模糊看到林宗元半是搂着半是拽着周宝珍到旁边去。
林宗元不会让他死。
杨世雄心中喃喃。
恼人的耳鸣让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看到林宗元似乎在对周宝珍说什么，可他听不到。
他只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往外走。
林宗元走在后面，他在门口略站了一会，伸手关上了客房的门。
客房中剩下了他一人。
可他竟觉得无比吵闹，他耳中全是尖锐嘈杂啸叫，仿佛是鬼在哭嚎。
但，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夏日天亮得早，庭院中花树经过昨夜风雨，枝叶散落凌乱，倒是叫客厅中采光变好了些许。
不用开灯，临窗照进的光线，已经足够明亮了。
只是外头天气阴霾，再明亮也是有限的。
林宗元让周宝珍在沙发上坐了，转身把客厅几盏大灯打开来。
客厅中彻底明亮起来。
穿着肉粉色旗袍的周宝珍安静坐在米白的沙发里，看起来乖巧有教养，叫他难以想象就在几分钟前，她拿着枪要杀人。
确切说，若不是刚才他眼疾手快推了她一把，恐怕客房里已经多了个死人。
这一晚上兵荒马乱的，林宗元已经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尤其是在周宝珍真的开枪打算杀了杨世雄的现在。
眼下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他拼凑出属于周宝珍和杨世雄的过去，他甚至没有必要去问她为什么想要杀人。
杨世雄做的那些事情，当然也是死不足惜。
但他并不希望杨世雄死在这里，死在周宝珍手里。
杨世雄能做到财政厅的科长，能与王瑞良的女儿生下两个孩子，这足以说明王家对杨世雄的培养，杨世雄若是死了，王家当然是会追究的。
他当然可以、也必须让周宝珍从这件事情中摘出来，但那样……
林宗元想到了他自己的父亲，他父亲当然也会借着这个契机让他回去继承家业。
他承认他自私自利，他从决定去美国留学当医生开始，就想叛出林家，他当然也想过将来他可以为了很多事情妥协，但用在这件事上，他仍然觉得不值。
因为，这并非是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杨世雄可以生不如死，他甚至可以也和当初周宝珍一样去疯人院关起来，他可以把当年周宝珍受过的苦全都吃一遍，而不是在这里，死在周宝珍的手上。
但他当然也知道，他是事不关己，故而冷漠无情，故而算计利弊。
他走回到沙发旁坐下，他和周宝珍隔着茶几，他能看到她怔忡的面容，她手里的枪此刻随便放在了面前茶几上。
“我们聊一聊？”林宗元打开冷水壶的盖子看了一眼，又拿起杯子，给她倒了杯水，“喝口水？”
“聊什么？”周宝珍抬起长长的羽睫看向了他，她神色几乎算是漠然的。
“聊……如果这里死了人，大约算是凶宅，以后是不好转手的。”林宗元故意笑了一笑，“将来我们要是去别处，这凶宅怎么卖钱呢？”
周宝珍接了水杯，她也笑了起来。
“对不起。”她低了头，“我只是……太想看着他死。”
“我可以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林宗元看着她，“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觉得怎么样？”
周宝珍捏着水杯，她纤长的手指微微蜷起来，他看到她手指关节处淡淡的伤痕，忽地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他把周宝珍从北滩接出来的时候，她身上有许多已经愈合的伤口，那时候他就知道她在精神病院吃了许多苦头，她从来不主动说那些，并不代表她不记得。他实在不应当这么提议。
杨世雄倒不如真的死了好。
林宗元拿起杯子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他小心地看向了周宝珍，想了想才道：“我带着你去见王瑞良，王家也不会让他好过。”
周宝珍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了，她看向了他，她甚至笑了笑：“对不起，是我给你添麻烦。”
“这不算什么大事。”林宗元摆了摆手，他终是叹了口气，“阿珍，他这样的人会有报应的。我只是不想你沾染到中间。”顿了顿，他倒是觉得有些话说出口，反而没那么难了，“想想将来吧，我总说过去并不重要，是因为我希望你和我一样都去看将来。你若杀了他……难道真的为他抵命？可他不值得。”
“我知道他不值得。”周宝珍平静地看向了他，“我只是觉得……我只是在想，其实我并不期待我的将来。”她翘起了嘴角，露出了一个恬静的笑，“我不知道我为了什么要活下去。所以……我觉得，我给你添了许许多多的麻烦。你不应当救我的，我其实应该死在北滩。对不起。”她仍然在笑，但眼泪从眼角落下来了，她并没有去擦。
窗外传来了小鸟叽叽喳喳的鸣叫声。
天色越来越亮了。
林宗元皱起眉头，他敏锐注意到了周宝珍刚才那番话中隐藏的含义，她不想活，所以想让杨世雄去死。他认真看向了周宝珍，一字一句道：“你若死了，才是真的对不起我。我若嫌麻烦，那时候就不会救你了。”他打量着她的神色，语气略重了些许，又道，“他做过的那些事情，死一百次也不够赎罪，你想让他去死实在太正常不过，就连我也厌恶他。”顿了顿，他转了话锋，语气缓和些接着道，“阿珍，若你爹娘尚在，他们愿意你为了这么个人抵命吗？”
周宝珍脸上眼泪如雨一样往下落，她哭得无声无息，甚至连呼吸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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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如常，只有一双眼渐渐红肿。
她并不答话。
林宗元并不十分擅长开解其他人，哪怕对待病人，他多数时候也是分析病情为主。
想医治好一个生病的人，他分析病因，找出症结，然后给出治疗的方案。
他当然知道许多时候病人需要安慰，但多数时候安慰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他曾经也很笃定这一点。
但今天他想把自己从前笃定的一切都推翻了。
他看着周宝珍，他想她应当是需要安慰的，至少她需要一个倾泻情绪的途径，而不是把一切都憋闷在心里。
但他已经不知还能如何说。
他说什么都仿佛是不合时宜的。
倘若是他经历了周宝珍所遭受的一切，他恐怕是会在发现仇人的第一时间就上去动了手杀了人。
将心比心，他叹了口气。
“我也希望你活下去。”他看向了周宝珍，她此刻垂着眼，他无法看清她在想什么，他还是选择把话说下去，“我们之前约好三年后一起去三峡玩，你要是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
他知道此刻话只能往轻了说。
当人生中所剩下的都是无法承受的沉重，便不能再有任何施压。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还是太急。
周宝珍抬眼看他，她脸上泪痕未干，她仍然没有抬手去擦。
“阿珍，这件事情会有一个结果的。”他从口袋里寻摸了一阵找到了帕子递给她，“你相信我，好吗？”
周宝珍静默了片刻，她抬手接了他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她心中渐渐开始清明了。
从前过去，现在将来，她从未感觉到如此分明。
刚才那一枪似乎把她心中的迷惘无措恍恍惚惚都击得粉碎。
她去看林宗元。
她这一生浑浑噩噩，对不起的只有两人，一是早已去世的老父周仲和，二便就是眼前的林宗元。
偏偏都是因为杨世雄的缘故。
林宗元能怎样让这事情有结果呢？
他不过是个医生罢了。
他说那王瑞良曾是他父亲的幕僚，又说带她去见王瑞良。
那么，他也不过是要求助于他父亲而已。
他家世深厚，可又为什么独自一人做医生呢？
周宝珍沉默地想着。
只一个瞬间，过去的种种似乎都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她想，是因为老天不想让她糊里糊涂过这辈子。
所以她不能让林宗元为难。
她不能恩将仇报。
所以她应该让杨世雄活着离开这里。
至于离开之后，她也自有她的打算——总之她不能连累他，也不许杨世雄有任何机会再做什么。
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兴风作浪。
周宝珍抬头看向了墙上的钟。
不知不觉，已经六点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