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雄从未觉得夏天的风会如此寒凉。
他看着周宝珍,他浑身上下都疼痛难忍。
但他无比确定自己是清醒的。
天亮了,那些浑浑噩噩的梦已经消散了,那些以假乱真的狰狞鬼魂也随着晨光破碎无影。
眼前的周宝珍,却是他梦里曾经出现过的样子。
他其实不止一次梦见过她。
梦中的她总是言笑晏晏的时候多,她会穿着旗袍,粉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或者是模糊不清的任何一种颜色,她的头发挽起来,露出她修长雪白的脖颈。
他深信自己其实真正爱的是周宝珍。
如若没有碰到王贞蕙,他是会和周宝珍走到最后的。
他与周宝珍,应是算有缘无分。
又或者是,注定了是孽缘,走不到圆满的那一步。
当初他送她去北滩疯人院,现在她把他捆缚在这里开枪打他。
是情,是孽。
如若他们不是这样情景下相见就好了。
他便可以从容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充满恶意的嘲讽。
他应当问她,你是怎么从疯人院逃出来?
他原应当是高高在上的,却因为她这疯子,沦落到这样境地。
他注意到她手上已经没有再拿着枪。
是林宗元劝服了她吗?
但现在并没有看到林宗元,他还被捆在这里,又是为什么?
杨世雄心中升起许多愤愤不平,他回家后一定要向王贞蕙从头到尾说今天遇到的荒唐事情,他一定要让林宗元那什么诊所关门!
他要如何对王贞蕙说呢?
就说他遇到了一个女疯子,不管不顾就上来打他,那林宗元不仅不管,还助纣为虐。
王贞蕙只看他这身受重伤的样子,应当是不会多问的。
现在也不是在上海,周家也没有半个人,没有人会相信周宝珍的胡言乱语。
并且,现在天已经亮了,说不定王贞蕙已经让人来寻他,他只需要活着离开这个小洋楼,就不必再被这疯子威胁。
杨世雄再次看向了周宝珍,周宝珍又拿起了他的那张全家福在看。
“珍珍,你恨我吗?”杨世雄静默了片刻,这么开口了,他看着周宝珍,但周宝珍并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她仍然只看着那张照片。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墙上的钟指向了五点四十五分。
周宝珍终于放下了那张照片,她静静看向了他,并没有接他的话。
肩膀伤处的疼痛让杨世雄几乎要失去耐心,他注意到茶几上的那把枪,周宝珍把枪放下,似乎没有打算再拿起来。
周宝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慢慢走到茶几旁边,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了。
枪就在她的面前。
她也看向了那把枪。
杨世雄有些后悔,他不应当去看那把枪。
周宝珍重新拿起了那把枪,她拉开弹匣检查里面的子弹,她动作轻盈而熟练,甚至没有半分停顿。
然后,她看向了他,她手里拿着那把枪,她问:“王贞蕙喜欢你吗?”
杨世雄呆愣了一会,他是没想过周宝珍会这么问他的,他要如何回答呢?他又能如何回答呢?
若他说得不合她的心意,她是不是又打算动手?
周宝珍垂下眼睑把弹匣装好了,她往后靠了靠,几乎能算是悠闲地靠坐在了沙发中。
“如果你死了,王贞蕙会伤心吗?”周宝珍轻轻笑了一声,“你的两个小孩儿看起来还小,他们应当不会太难过,等他们长大些,就会把你忘了。”她再看向了他,“你刚才问我恨不恨你,其实我说不清。毕竟我把你忘了太久,久到……我似乎认为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话听在杨世雄耳中,只叫他从心底感觉到害怕。
周宝珍还是要杀他!
她竟然还是要杀她?
他便不应当再和她聊这些,林宗元既然劝服了她,他就应当、应当相信林宗元!
“过去重要吗?”周宝珍问他。
杨世雄张了张嘴巴,他说不出话来。
他侧头去看她,她恰好也正打量着他。
他们目光相触了。
她的瞳仁是乌沉沉的,他看不透她目光中的含义,他只感觉到恐惧。
窗外庭院中传来了林宗元拖拽花树的声响。
周宝珍抬眼看向了窗户方向。
杨世雄只觉心跳如雷,周宝珍至少现在是听林宗元的话,那么如果他能把林宗元喊进来,是不是、是不是就还有一线生机?
“你还没亲口告诉我,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周宝珍忽然又看向了他。
“我可以补偿你。”杨世雄飞快说道,“我可以补偿你,一切都可以补偿!”
周宝珍又笑起来,她道:“所以我父亲的死与你有关。”
杨世雄想要呼喊林宗元的名字了,可也不知为什么,他又觉得呼吸困难起来,他感觉浑身都是疼痛的,似乎是疼痛让他无法发出声音。
周宝珍仿佛没觉察出他的异样,她整个人似乎都沉入了沙发中。
他从未有像现在这样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竭力想开口,但只发出了微弱的嗬嗬的声响。
他眼前开始变得一片模糊。
他睁着眼睛,整个人仿佛溺水一般,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过了好久才呼吸到空气。
眼前开始渐渐清明,他看到周宝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旁。
“你刚才似乎要死了。”周宝珍淡漠地看着他。
杨世雄看着她,他几乎无法开口说话了。
“我在灰房子里的时候,也有过你这样的时候。”周宝珍平平淡淡地翘了翘嘴角,“我以为我要死了,但又没有。不过你比我幸运,你应当只经历过这么一次而已。”
“你恨我。”杨世雄过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样沙哑的声音竟然是他自己说出口,“你恨我!”
“爱恨重要吗?”周宝珍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你觉得恨那就恨吧!”她把手枪抵在了他的脑门上,“我刚才在想很多事情。”
“什、什么?”杨世雄真正地惊慌起来。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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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我问过你,如果你死了,王贞蕙会伤心吗?”周宝珍看着他,“你没有回答,那么她必定是不会伤心的。”
“她——她当然会伤心!我是她的丈夫,我和她育有两个孩子,她怎么可能不伤心!”杨世雄慌乱地看着她,“还有我的两个孩子,他们就算现在年纪小,但将来长大了,他们、他们没有父亲陪伴,他们需要父亲的陪伴!”
“是吗?”周宝珍看着他,抵着他脑门上的枪口往下压了压,没有任何松动。
“是、就是这样!”杨世雄恐惧地往上看,他想看清楚脑门上的枪,他想把那把枪夺下来,但他还被约束带捆缚着!
他就不应当和这个疯子谈什么、说什么、讲什么!
他就应该在雨里淋一晚上!
可他现在就只能躺在这里任一个疯子把手枪抵在他的脑门上!
“除了这些,你还有别的话想说吗?”周宝珍漠然看着他。
“说……说什么?”杨世雄恍惚了一瞬,心中忽然愤懑起来。
好歹话他已经全都说过了,他还要对这疯子说什么?
说——你这疯子,干脆一枪打死我!
“你开枪好了,你现在就开枪!”杨世雄心里想着,也真的把心里话说出口了,“你杀了我,林宗元自然要为我的死负责,你不过是个疯子,王家总要找个不是疯子的人来负责!你现在就开枪,我死了,林宗元也不会有好下场!”
额头上的枪抵得更紧了一些,他听到她拨开保险杆的声音。
可此时此刻,他竟不感觉到害怕,他甚至激动起来。
他看着她,他竟觉出几分嘲讽。
“你最好是真的疯子,你杀了我,便可以逍遥法外。”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但你最好也不是真的疯子,林宗元把你救出来一定费了不少工夫吧?你要让你的救命恩人去死,那你就赶紧开枪!我不知道林家是个什么东西,但我知道王家肯定会很高兴有了这么个机会把林家拖下水!你动手,你现在就开枪!你开枪啊!”
周宝珍没有动。
杨世雄张狂笑了起来,他看着她,看着她干净的面庞,看着她整齐的头发,他充满恶意地笑着问她:“你是怎么哄骗了林宗元从疯人院出来的?美色最为动人,珍珍,你现在也学会怎么哄骗男人了,对吧?你从前在我面前倒是三贞九烈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倒没有往昔那么羞怯啊!”
周宝珍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开枪,你现在开枪啊!”杨世雄看着她,“你不是恨我吗?你现在开枪杀了我,你开枪!”
客厅的座钟发出了报时的声音。
六点整。
周宝珍听到了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屋子里面来。
她闭了闭眼睛,不去看外面。
“这是你自己要死的。”她看向了杨世雄,“我只是成全你。”
“阿珍?”林宗元的声音响起来了,她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等等阿珍?!”
她扣动扳机!
砰!
她整个人被推到另一边。
子弹擦着杨世雄的耳朵击穿了枕头。
杨世雄紧紧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