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宗元在工作间翻找了一会,找到了备用的一套手术器材。
这还是他从美国回来的时候顺便带回来的,原是打算放到诊所去,但阴差阳错带到了这边,后来诊所又添置了新的器械,便没再拿走。
也多亏了有这么一套东西,否则想大半夜的给杨世雄取子弹,就是天方夜谭了。
找到了器械,又翻出了纱布还有酒精双氧水,林宗元忍住了想要叹气的冲动,一转身却看到周宝珍在门口。
她脸上脏兮兮的,手里还拿着那把枪没放下,她扒在门上,沉默地看着他。
他知道,其实他应该与她聊一聊。
他应当引导她说一说心里憋着的事情。
只是现在却不是时候,杨世雄那浑身血的样子,哪怕没伤到要害,若失血过多也是要死人的。
他不能让杨世雄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是因为周宝珍这一枪死的。
他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周宝珍的头发。
“去洗洗脸,还有手。”他看着她,“然后上楼去睡觉?”
周宝珍摇头。
“那就去洗洗。”他伸手抹了把她脸上的血痕,见底下还是干净的,倒是松了口气,“我也去洗个手。”
一边说着,他走到客厅把东西放下,一边往洗漱间走。
身后周宝珍跟了上来。
拧开水龙头,干净的丰沛的水哗啦啦流出来。
林宗元把手上的尘土洗干净了,转身去拿毛巾擦干。
身后周宝珍也跟着稀里哗啦冲洗着,他没回头去看,只当做不知道。
擦干了手,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再转身,看到周宝珍洗干净了脸,却正对着镜子发呆。
拿了旁边的干毛巾递给她,林宗元往客厅走:“要是不打算睡觉去,就来帮我吧!”
周宝珍接了毛巾擦脸,然后又把枪拿起来,跟在他身后默默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客房门口,里面杨世雄还吊在床架子上,这会已经没在动弹了。
电风扇还在左右摇头。
客房里的灯并不算明亮,淡绿色的墙壁,黄褐色的地板,深红色的血迹,映衬着外面浓厚的黑夜,显出几分的鬼气森然——尤其因为半吊在床架子上面那个苍白的人。
林宗元把手里那些手术剪手术钳都放在柜子上,回头去看周宝珍。
“我把床抬起来,你把那个凳子重新支在那边。”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尽量不挪动他。”
“我不想解开他。”周宝珍在旁边站定了,她似乎挣扎了一会才说出了这句话。
林宗元强压着没叹气,只点了头:“不解开,就先把床扶起来。”
说着话,他用了个巧劲,把这歪斜的床抬起大半,旁边周宝珍把凳子塞到原本床脚应该支撑的地方,床重新稳住放平了。
床上,杨世雄呻吟了一声,挣扎着又醒过来。
“别乱动。”林宗元转身去拿器材,随口说道,“家里没找到麻药,所以约束带不能给你解开,怕你乱动,反而不好把子弹取出来。”
杨世雄过了许久才虚弱回答了一声“好”。
周宝珍站在床边,她又在低头看他。
林宗元拿了剪子把杨世雄肩膀上的衣服剪开,露出了中弹的伤处。
血迹模糊的伤口,看起来十分可怖。
林宗元先简单冲洗了伤口,再消毒,然后去探看子弹的位置。
杨世雄醒过来又疼晕死过去,他想挣扎但被捆缚,最后竟是大汗淋漓,睁着眼睛瞪着天花板目光却涣散了。
周宝珍在一旁看着没有走开,她忽然问:“如果他死了,会怎样?”
杨世雄颤抖了一下,他目光慢慢恢复了聚焦,看向了周宝珍。
林宗元平静地找到了子弹头的位置,手上的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颤动,他平淡地回答了周宝珍的问题,他道:“他最好不会因此而死。”
周宝珍低头看着杨世雄。
林宗元有些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听懂了。
杨世雄闭上眼睛又痛苦地睁开,他无力说话,他双手握紧了拳头,浑身战栗。
“杀人偿命。”周宝珍忽然又说。
林宗元认真找着子弹的痕迹,小心地拿镊子把那颗子弹头夹出来,口中淡淡问道:“那你想为他抵命吗?”
杨世雄的脸白得仿佛死人,他一瞬不瞬看着周宝珍。
周宝珍轻笑了一声,却道:“我考虑考虑。”
林宗元把子弹头找到放在旁边的托盘里,开始找里面的碎片,他仿佛闲聊一般平静接了周宝珍的话:“我觉得不值得。”一边说着,他一边夹住了一小块碎片,慢慢从肉里面拔出来。
杨世雄没有力气叫喊了,他喘着气,他的目光仍然落在周宝珍身上。
周宝珍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四点。
外头的风似乎变小了些许。
林宗元极有耐心地把里面的弹片都夹出来,再试图放在托盘里面拼合,以此判断里面是否还有遗漏。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一枪没伤着要害也没碰到动脉,但还是波及到了骨头,就算之后能恢复,杨世雄的右手也会有些不太灵巧。
“弹片都已经取出来。”林宗元看着杨世雄,语气严肃,“骨头有小小错位,我现在没办法帮你完全复原,只能暂时固定了,具体情形最好明天去医院看。”
杨世雄恍惚了一会才点了头,他声音沙哑:“多谢林先生。”
“是能恢复的。”林宗元安抚地看着他,“现在也已经止血,你睡一觉,只要不发烧就会好起来。”
杨世雄想点头,又瞥见了周宝珍,他再去看林宗元,迟缓许久才点了头。
他昏昏沉沉,觉得身上冷。
他一时醒,一时梦,睁开眼睛他看到周宝珍,闭上眼睛,竟看到了周仲和。
周仲和卧在床上,一双眼睛浑浊无光。
你知道珍珍在哪里,是吗?周仲和问他。
他说,我大概也许知道,也可能大约不知道。但看周董事长能不能交出我想要的东西。
周仲和咳嗽了几声,他喘不过气来,仿佛就要被一口痰憋死。
珍珍喜欢你,可你辜负了他。周仲和说,航业现在只剩下几艘船,你还想要什么呢?
他说,听说周董事长给珍珍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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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十万金的嫁妆,今后我会照顾好她。
周仲和喘着气问,果真么?
他便笑着说,难道周董事长还现在还有别人能托付?
那时周仲和已经七十五岁,垂垂老矣,和珍航业已经败了,周家散了,他无人能托付。
他得意地从周仲和手里接过了一枚钥匙,后来他用这钥匙打开了银行的保险柜,里面有周仲和给周宝珍准备的一切,远超十万金。
作为回报,他告诉周仲和,周宝珍已经疯了,她在精神病院已经住了许久。
周仲和瞪着他,他浑浊的眼球都快要从眼眶蹦出,他紧紧抓着衣襟,咳不出堵在胸口的痰。
他就站在一旁看着。
其实死了也好,一了百了。他说,我会把你的死讯告诉珍珍,她一定会很伤心。
周仲和睁着眼睛倒下了。
他的眼睛一直无法合上,入殓时候,只好用黄纸盖住了他的脸。
此时此刻,周仲和竟站在他面前?
杨世雄睁开眼睛,周宝珍还他面前,她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另一边,林宗元在清理刚才用过的剪刀钳子纱布。
他试图动一动自己的腿脚,发现他仍然被捆缚在床上。
他还在岬山的小洋楼里。
闭上眼睛,周仲和重新又出现了,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身体,他站在床边看着他。
“走开……”杨世雄不禁出声说道,“……走开……”他想要挥退眼前的人。
周宝珍笑起来,她笑得好像一只鬼。
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已经立起来。
林宗元把一支温度计塞在了他怀里,他睁开了眼睛。
“林先生?”他浑浑噩噩问。
“你看起来不太好,先量下体温。”林宗元脸上有些许担忧。
周宝珍道:“他好像快要死了。”
杨世雄闭上眼睛,周仲和仍然还在他的床边。
他果真快要死了吗?
忽然他听见周仲和问他,你许诺会好好照顾珍珍的呢?钱都去哪里了?
杨世雄想起那年他在上海一掷千金,在赌场里当了散财童子。
他向众人道,这原也不是我的钱,拿着也不心安,干脆让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于是赌场中众人便道杨公子好大方,好阔气!
他在上海逗留了半个月,王贞蕙叫人喊他回去,说她快要生了。
他再无后顾之忧,便潇洒离去。
他那时不曾想过还会与周宝珍有再见之时。
他睁开眼睛看着周宝珍,周宝珍仍然还在看他。
墙上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四点半,天快要亮了,那黑漆漆的夜空,终于变成了深蓝色。
可风还未停止,呼啸的山风好像是鬼在哭嚎。
这究竟是真还是幻?
林宗元从他怀里拿起了体温计,他皱了眉头,向周宝珍道:“我去看看家里还有没有退烧药。”
周宝珍乖觉地点头。
杨世雄恍恍惚惚,他看到周宝珍手里仍然拿着那把枪。
他不敢闭眼,闭上眼,周仲和仍然还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