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雄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
床倾倒在地,他被约束带拉扯着吊在床架子上,肩膀上那血窟窿疼得他意识恍惚。
正对着他的墙上时钟摇摇晃晃,不知是他人在发抖,又或者是其他什么缘故,他废了好大力气才辨清了时间。
凌晨三点半。
这时间简直慢得好像是蚂蚁在爬。
林宗元一出去就不再回来,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让他和这疯子在一起。
而周宝珍,周宝珍她在看着他。
这漫长难捱的夜晚,杨世雄起初是猜测着周宝珍其实在装疯的。
她看起来没有那么真的像一个疯子。
她身上的睡裙得体,一看就价值不菲;她的头发打理整齐,尽管这会凌乱披散,看得出来是有发型的;她的脸上她的眼神,她和林宗元说话的神色……她没有那么像一个真正的疯子。
她看起来太像是在装疯卖傻,他认为她其实在试探他。
若真是疯子,她拿着枪的时候就会杀他,可她两次都是打到床腿上。
他其实一直猜测着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是想和他重归于好吗?
还是想看他痛哭流涕求饶?
但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在肩膀上真正挨了一枪之后,他不太确定了。
周宝珍究竟是真疯,还是装疯?
他肩上那窟窿还在往外面流血,他感觉耳边嗡嗡作响,似乎是因为那一枪离他太近震到了耳朵,疼痛纠缠着他的肩膀,蔓延过他的脖颈,冲上他的头颅。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的呼吸中全是血腥的味道。
他真的要死了吧?
杨世雄再看向周宝珍。
好话歹话他都已经全说过了,发生过的没发生过的也全讲了,她现在还想听什么呢?
她现在到底想做什么?
他打起精神来不让自己晕死过去,若真的晕死过去,便成了俎上鱼肉任一个疯子宰割。
“珍珍,你为什么开枪?”他竭力把语气重新放平了,耳边的嗡嗡让他有些拿不准语调,“你恨我、恨我恨到这样地步吗?”
周宝珍撑着下巴看他,她脸上有刚才鲜血喷涌飞溅的痕迹,她胡乱用手抹过了,看起来有些可怖。
她像一只艳鬼,杀了人动了手还要扮出无辜的样子来。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看着他,却又好像目光早已失焦,不知到底在看什么。
没由来的,杨世雄忽然想起了王贞蕙。
他总觉得王贞蕙的脾气差又目中无人,但和今日的周宝珍比,王贞蕙是能算善解人意了,王贞蕙至少不会给他一枪,又不顾他死活地把他吊在这里。
王家人发现他没回去,应当是会让人来找他的吧?
杨世雄抬眼,看着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往前走。
等天亮了,或许他就能看到王家人到山上来找他,他的雪佛兰坏在半山上,他们肯定能猜到他到山上来了。
可他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能撑到天亮。
杨世雄看着面前的周宝珍,那把枪还拿在她手里,她还没有放下。
这时,周宝珍忽然问:“你刚才说,周家人都去哪里了?”
杨世雄强忍着疼痛想了想刚才他说过的那些话,斟酌着语气道:“有些下南洋,有些去了美国。”
周宝珍“噢”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杨世雄有些后悔,当初还是太年轻,事情做得不够绝。
今时今日的皮肉之苦,全是他当年犹犹豫豫的苦果。
可后悔也没用,后悔也不能叫眼前这疯子立毙当场还他一个自由。
“我今天看到你的时候,其实没有立刻认出你。”周宝珍突然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好眼熟,我想不起来到底什么时候见过你。”
杨世雄看向了她,他想起了之前在客厅中与林宗元吃的那顿饭,那时候周宝珍就在楼上看他?
“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其实差点都想不起来了。”周宝珍慢慢地说着,她目光是涣散的,“可突然又想起来,我想起来那天去见你的时候下了好大好大的雨,其实老天都不愿意叫我出门,应当是我太执拗了,执拗多半是没有好结果的。”
杨世雄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他在想,她究竟想说什么呢?
还有——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
周宝珍低低笑了一声。
杨世雄只觉得这笑声让他恐惧叫他战栗。
她在笑什么?
“那天你在做什么?”周宝珍看向了他。
杨世雄沉默了一会,他心知他是不应当回答的,可也许是因为肩膀上那疼痛的伤口,让他渐渐失了理智,让他开始渐渐无法判断应当如何应对,也许更有可能是……他心中恐惧已经压过了一切,他开口了。
“我去了一趟北滩,见了那个精神病院的院长。”他说,“我让他收留一个疯子,他答应了。”
听着这话,周宝珍竟点了点头,她仿佛半点也不愤怒,半点也不生气。
她问:“然后呢?”
然后?
杨世雄闭了闭眼睛。
那院长开头答应得好好的,等他真的把周宝珍送到北滩了,又出尔反尔,说不愿意。
万一有人来找呢?那院长推拒起来。
他道,随便改个名字就是,谁能找到她?除非院长你亲自把她交出去。
院长看了眼周宝珍,又道,可周仲和不是随便的人呐,万一呢?我可得罪不起。
事情已经到这样地步,他是不能让周宝珍活蹦乱跳离开北滩的。
他把一整个皮箱的大洋都推到院长面前。
这一箱子大洋都给院长了,今后院长有什么需要,直接来找我杨某人就是。他说。
院长眉开眼笑了,命人把捆缚在担架上的周宝珍带走。
他其实还记得那天周宝珍穿了一件柳黄的旗袍,她一直看着他,可被堵住了嘴,她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也是不舍得的。
他头昏脑涨地想着。
肩膀上的疼痛,让他渐渐觉得自己的整个胳膊失去知觉。
他再看向了周宝珍,她仍然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把事情说下去。
可他不想开口了。
他看着周宝珍的脸庞,他发现她的发际与额角之间有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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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的疤痕,那道疤痕消失在她的耳际,尽管已经很淡,可仔细看却还是能看出来的。
她好像是一尊上好的瓷器,粗看完好无缺,细看却布满了裂纹。
杨世雄忽然不敢再看她。
“后来那个院长死了。”杨世雄说,“他被人绑了石头沉到黄浦江里去了。”他闭了闭眼睛,“我收到了他的信,但等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他被人丢下去。”
“是这样吗?”周宝珍又在笑。
杨世雄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睁开眼睛去看周宝珍,她的眼神讥讽,正看着他。
她似乎已经看透了许多事情……她知道他语焉不详的话语后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把院长沉到黄浦江里去的人其实就是他。
他突然觉得周宝珍是鬼。
他就好像是聊斋里面的那些书生,半夜敲开了一处宅院,在里面碰到了鬼变成的人。
等天亮了,他就会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宅院,他不过是在荒郊野外而已。
她是鬼,所以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要等着他把过去的一切都说出来,然后记在生死簿上,定下他的死期。
风从外面吹进来。
杨世雄感觉到冷,彻骨的冷。
可这分明是夏天啊!
杨世雄打了个哆嗦,他眼前甚至开始模糊不清起来。
周宝珍伸了手,她捏住了他的下巴,她凑近了在看他。
“放开……”他低声喃喃,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他几乎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可周宝珍又在笑,她与他靠得那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也许真的要死了。
杨世雄昏昏沉沉地想。
大门打开,林宗元拎着风灯回到屋子里来。
他随手把风灯放在茶几上,一边往客房走,一边道:“门被外头那棵树给压倒了,刚才勉强把门扶起来,其他的得等天亮了——”他脚步顿住,话语也顿住了。
他不过出去了不到一刻钟,杨世雄就满身是血这么吊在床上?
但周宝珍看起来倒是还好,她坐在地上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黝黑好像黑珍珠一样,她说:“他好像要死了。”
林宗元有些不知怎么回答,他低头看向了血迹斑斑的地板,再又看向显然手持凶器的周宝珍,半晌没有说话。
周宝珍用手托起了杨世雄苍白无力的头颅,杨世雄似乎还有意识,他嘴唇在颤动,但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他似乎也看到他进来,半合的眼睛甚至亮了一下。
林宗元没有立刻进去客房中,他只看着周宝珍,他甚至也不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应当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他说。
周宝珍便松开了杨世雄的下巴,叫他无精打采耷拉在那里。
实在是……林宗元深吸一口气,也许他应当在外面把门修好了再进来。
也或许,他那时候不应当开门把杨世雄放进来。
风喧嚣而张狂地从窗外冲进屋子里。
林宗元转了方向往自己的工作间走,他道:“家里有止血药,得把子弹先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