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思弦扬唇,腕间的红绸如蛇般涌出,缠上眼前之人的脖颈,不给一点反应时间。
宋秋池手中灯在灵活的绸缎面前不值一提,灯笼“哐哐”坠地,解思弦左手一抬,用力往后一扯,丝毫不给宋秋池留活路。
她利用红绸将宋秋池吊向空中,使他双腿悬空无处安放。
宋秋池咬牙,只恨双手挣不开脖颈上的红绸。
命到最后是被红绸一点点消磨,解思弦举着手,冷眼观赏。
濒死之际,宋秋池放弃挣扎,解思弦干脆送他些其他的。红绸绞死人的最后一刻化成红雾,霎眼,人就跟着红雾爆炸在幻境之中,一时整座山中红白相交。
解思弦一撇手,红雾立刻被收回,化成一根不起眼的红绸缎。
正所谓,以柔克刚。
下一秒,世界陷入混沌,黑暗充斥在解思弦的视线。她没有闭眼,可又什么也看不到。
黑暗中,一阵波动袭来,解思弦重心不稳,便下意识蹲下扶地。
约莫三两分钟过去,世界可算停下动荡。
她试探性睁开眼,一切又恢复如初,她还是待在木屋的榻上,青丝仍然散于两肩。
既然方才都是幻象,想来她也没有杀死真正的宋秋池。
眼下身份已经暴露,那么寻谢闻笛一事只能速战速决。
她起身盘腿坐在榻上,她自己也好奇,那张暴露他们的书契到底来自何人?还特地标明了她这个少宗主在内,这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弄死他们?
只可惜,她没这么容易死。
思及此,她抬手抚上心口,后选择离榻,大步流星走到门前,双手推开,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推开门后,占据视野的是白雾茫茫,空无一人。
白雾漫天,她断不出时辰,但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她毫不犹豫推开那间裴承砚身处的屋子。
木门晃动时地上阴影也跟着摇曳,她小心翼翼合上门,回身时险些踩到地铺。
解思弦眼瞧地铺之上空空如也,心中泛起点点不好的预感。
她又向榻上之人看去,总之不见黄衣身影,魏小兄弟去哪了?
难不成真如幻境里裴承砚所说,魏玄失踪了?
解思弦边想,边绕过地铺,走到榻边。
眼见少年人脸色发白,嘴上含糊不清,呢喃着什么,解思弦眉间轻皱。
他这应也是受到痴雾草影响。这让她难免回想宋秋池动手时,环绕在身边的些许黑气,那是被血簪幻化的象征,所以宋秋池是精怪。
还是靠痴雾草才化形的精怪。
若说琵琶精的能力是拥有分身,那这痴雾草精的能力就是借白雾制造幻境,扰乱人心。
但解思弦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越是执念深重者越会受到痴雾草影响,所以她只需要助他破除一半的执念,就能带他走出幻境。
想到这,解思弦两指一并抵至眉间,她深吸一口气,就自然剥出一半神魂,继而窜进裴承砚身中。
天旋地转后,身侧是熊熊烈火。
这是三年前的江南,血簪爆发那日。
她环视四处,整座宁州城如坠地狱,随处可见的火光爬上树梢,将此烧尽,无情到连枯枝都不肯余留。
天地哑音,不闻声,不见人。
解思弦踏着小步,穿梭在火光之中。偶尔有瓦片带着焰火一起掉落,砸到地上,又是一炸响。
这些景象与她三年前在江南时如出一辙,她做不到捂住耳朵,因为就算捂住了,她也救不了三年前的那个自己,包括死在大火中的人。
路上尸横遍野,她一个个跨过去,白齿死咬下唇。
看来这不只是她一人的恶梦。
残坏的匾额拦住去路,幻境中,解思弦右手一挥,将匾额挪到别处。
她借着记忆,一路顺行至少年当时的躲藏点。
在裴府后院,少年人双手抱膝,将头埋在里边。这是十五岁的裴承砚,完全没有注意到来人。
解思弦在他身边坐下,看向他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轻声细语开口:“在想什么呢?”
少年抽泣的声音一顿,埋在手肘下的神情一动。
他红着眼,缓缓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红衣姐姐。
解思弦看着这个闯入视线的少年,肤色皙白却不见半点血色,正泪眼汪汪地望着她,眼神复杂。
“不哭。”言毕,她用手勾去少年脸上的泪珠。
少年裴承砚不敢动,便由着她擦去。
“这里都是假的,你愿不愿意和我走?”她温声问他。
闻言,少年裴承砚第一次转头正视她,身体发颤,无声诉说警惕。
这些细微的动作解思弦看在眼里,不仅如此,他似乎还有些意外,他又是看她,又是望向远处,尸体堆叠之地,一言不发。
“你名唤裴承砚,出生江南宁州城,是百年捉妖世家,是一名捉妖师。你还喜欢习剑,喜欢听风吹雨,感受天野。”
“你怎么知道这些?”少年懵懵懂懂问出一句。
“因为我是你朋友。”解思弦语气上扬,随之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抱膝。
“……什么朋友?”
“出生入死的朋友。”
少年盯着她思考片刻,道:“可我不信你。”
“可世上除了自己,就没有东西值得去信,哪怕是至亲。”解思弦正经八百道。
“还请你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逃出这片荒野。”
“所以,裴承砚,醒来好吗?”
她唤着,有那么一阵,裴承砚觉得心潮汹涌波动。
他是快被潮水溺死之人,他失了重心,在这片汪洋流离辗转。
但他听清了那句——“还请你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逃出这片荒野。”
他想,他是该信自己一回了。
奔腾江水、澎湃汪洋,他偏要逆流,哪怕是死是伤。
波涛之下,终有人破水出之。
那一刹,有光入眼。
榻上之人睁开双目,一缕灵光从眉间逃出,回归真正的主人。
解思弦打起精神,趴在床榻边问他:“入幻一场,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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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承砚循着声望去,原来梦里梦外她都在。
他两手撑在榻上,坐起身来,一脸疲惫,道:“那是幻境……不是梦魇?”
关于江南那场大火,那段悲曲,缠了他月月年年,他一时竟分不清幻境与梦魇。
两者,实在太像太像了。
“是,这些幻境都是由执念构成,也可以说是由心魔构成。”解思弦解释完,转而问:“你经常梦到这些吗?”
裴承砚没理由摇头,他认下来。
不过,两者也有不同之处。梦魇的世界时常变换,唯一不变的只有大火,而幻境中看到的景象清晰,烟气呛鼻就像真的一样,日月星辰,时间流逝,都比梦魇真实。
真实,也更可怖。
“那在幻境里发生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他追问她。
“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又如何成为差点杀死你的幻境?”解思弦反问。
说到此,她思考片刻:“我入你幻境前,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她满脸好奇,裴承砚却面露难色。
解思弦看出他的顾虑,便开口:“有话直说就好,出生入死的朋友。”
她还是那副闲散的状态,裴承砚于心不忍,犹豫再三。
“幻境中,你……”
“我什么?”
“你死了。”
……
“全死了啊?”
左道之上,木屋之旁,幸沧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除去她和应千崇,上左道的只有七人。七位病患,病因各有不同,却在一夜之间全部暴毙,属实离奇。
就在刚才,七人的气息还是幸沧双和应千崇逐一检查过去的。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两排木屋前,看得让人脊背发凉。
幸沧双稍微往应千崇身后躲了去,“九人中死了七,那我俩不就成嫌疑对象了?”
七人之死,且死状相同,都是七窍流血,惨不忍睹。
“这地太诡异了,不如我们去右道找解姐姐他们吧?”幸沧双颤着声道,顺带又往他身后站了站。
前面的人不说话,幸沧双压低声:“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快走吧!”
她催促不停,应千崇只能向前。
幸沧双也奇怪,应大统领平日只戴红狐或白狐面具,今日怎么破天荒戴了个绿狐狸。
幸沧双没眼看,够丑的。
前面的人越是一声不吭,幸沧双越是起疑。她左看右看,确保左右无人后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符。
她转动灵力施了个小法术,纸符接收之后顿时跳个不停,果不其然,有问题。
这个“应千崇”是假的!
再看周遭迷雾甚浓,她心里也有了答案。幸沧双掌心一收,将原有的纸符收回,换成一张写有怪异字纹的。
“应千崇,你走慢点吧。”幸沧双说,右手掐符,心快提到嗓子眼。
“应千崇”听闻,慢下脚步。
等二人只间隔一胳膊的距离,幸沧双手中符指着他的背,手下一狠:
“去死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