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京夜沉沦 > 5. 待遇
    -chapter05-

    程文瑶发的地址就在世纪大道的崇街,程砚知自个儿开车过去,找到地方推门进去,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场合,他冷冷地环视四周,迈步到走廊,将一头红发的女孩径直提出去。

    “二叔……”程文瑶吸吸鼻子,“老妈把我的卡冻住了,你能不能帮我去结个账,我朋友都看着呢……”

    程砚知没应答,一言不发地将人塞进车里之后,又往楼里走,几分钟后出来时,手里提着个盒子,放到后座:“回淮覃?还是崇街。”

    程文瑶探身向后拿过袋子,里面是瓶酒:“我不回淮覃,二叔送我去我公寓吧。”

    程砚知朝她看一眼:“你爸让我送你回淮覃。”

    程文瑶不理解地嗷了一声:“那你还问……”

    “看你自不自觉。”

    “二叔好喜欢试探别人。”

    程砚知不置可否。

    就在回淮覃的路上,夏宜民的电话打过来。

    程砚知看一眼来电提示,微微拧眉,连着车载直接接起。

    夏宜民提起:“砚知啊,我今儿在学校碰见小祝了。”

    程砚知一顿,转动方向盘:“有话直说。”

    “小姑娘让我帮忙问问,你是不是把人家忘了,都一星期了,也没联系联系。”

    听出这老狐狸故意说得暧昧,程砚知没搭腔。

    那丫头原话绝不是这般。

    “刚瞧着她跟朋友去世纪大道了,伤心的很,许是去喝酒了。”夏宜民添油加醋着。

    程砚知依旧半句话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二叔,小祝又是谁呀?”

    程砚知并未回答,冷冷地笑了声:“八卦到我头上了?”

    车内陷入短暂寂静。

    程文瑶小心翼翼打量一眼,敛起笑意,鹌鹑似的缩起来,低头滑手机,终还是不敢继续说话。

    她二叔已经到了这年纪,别说正经女朋友了,可是连个外头的都没曝过,私生活比他这人还神秘。而且爷爷说过,二叔的调动能不能成,还有宋家这票,二叔马上就要结婚了。

    也不知这祝小姐究竟是何许人也,敢把主意打到二叔身上……而且瞧二叔这神情也不像是感兴趣。

    二叔眼前那么多女人来来去去的,漂亮的不少,懂事的更是不胜枚举,也没见谁真被二叔放在眼里过。

    更何况二叔马上就要结婚了,管她什么祝小姐王小姐刘小姐的,都是白忙活。

    -

    世纪大道在京州北,是京州这两年集中资源发展的新商业区,酒吧、Livehouse、商圈、奢品大楼都攒在这。

    祝云筝没来过酒吧,不自在地独自坐在角落的卡座,环视四周后,看见乔安心正和一堆人玩得正嗨,彼此勾肩搭背似乎十分熟络。

    她不认识其他人,但乔安心玩得开心,她实在不好过去打扰,只自己局促地端着杯果汁,乖乖坐着等。

    一整晚不乏搭讪的人。

    不幸的,祝云筝也不擅长严词厉色。

    真诚的拒绝在某些场合下略显不解风情徒扰兴致,可放到眼下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里,多少添了些欲擒故纵的意味,即便她本意并非如此。

    祝云筝处理不了,只希望这些人快点失去兴趣走开,希望乔安心能快点想起她,快点一起回宿舍。

    像是有所感的,没一会儿,乔安心就回头走回来,唇角还挂着余兴未拢的笑意:“怎么坐在这不过去一起玩呀?”

    祝云筝微笑:“我不认识大家,怕尴尬,我自己待会儿也挺好的……”

    说罢又补充:“果汁挺好喝的,我多喝点。”

    乔安心眨眨眼睛:“要是实在无聊的话,要不你先回学校吧,她们一会儿还要去兜风,我想去。”

    “好。”就等这句话,祝云筝没有推脱地立刻点点头,起身穿外套。

    乔安心笑着送她:“到宿舍给我发信息哦,不用帮我留门,我今天不回。”

    祝云筝对她笑笑,转身离开。

    她推门出了走廊,狭窄的长廊里有陌生男女正忘我地拥吻,祝云筝垂眸避免直视,稍稍侧身,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拿出包里的手机打车。

    外面起风,祝云筝推开门,被冷风穿堂下的退了回来,决定还是在走廊里等。

    “祝云筝。”

    她闻声一顿,猛地回头,周灿瞬间扑过来。

    祝云筝下意识害怕得往后躲,周灿却停了下来,卑躬屈膝地双手哀求:“以前是我眼拙,不知道你跟程砚知……我求你了,你去跟程砚知说说好话行不行?”

    祝云筝一愣:“我跟程砚知不是——”

    “祝云筝,真算我求你了,我写的那信大家都知道是假的,就都看看热闹,就在学校里传一传,对你也没多大影响吧?”周灿脸色煞白,“但是我那事性质不一样,程砚知是什么人,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把我整牢里去,你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祝云筝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事。”

    “当然是我——”周灿大吼一声,又意识到什么,声音急切地放小,“之前我开车那事儿啊!”

    祝云筝不耐烦地急于摆脱他:“你酒驾撞人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肇事逃逸就该被罚该坐牢,关我什么事?”

    “要不是你,程砚知身边姓赵那女的为什么会——”话没说完,周灿再次双手合十做哀求状,“算我求你了行吗!那举报信,我,我就是闹着玩的!这样,我自己去跟学校说行不行?我就说是我自己犯贱,罚什么都行——”

    说到一半,周灿好似看到了什么,骤然僵住。

    祝云筝趁机躲开,正要开口将他赶走,忽然,余光看见一熟悉身影。

    下意识望过去,她的目光生生一顿。

    ——程砚知正站在走廊一侧。

    他身上穿件深色的毛呢大衣,黑色杂灰,面料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细,气质更为清正疏朗,远远瞧着,仿佛就要融进这静默的夜色。

    再回头时,周灿早已经不知何时就跑没了踪影。

    祝云筝下意识的反应是自己看错了,又回头看向走廊另一边试图确认,那身影依旧孑孑立在那里。

    “程先生……?”

    昏暗中,程砚知闻声看过来,好似这瞬间才瞧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定格,笑着说一句:“真巧。”

    祝云筝微微一怔,朝他走过去。

    霓虹灯带嵌在墙顶,映得走廊灯红酒绿,几分迷幻。

    向他的方向走近,祝云筝觉得脚下轻浮,似梦里穿过一条雾霭霭的林间小路,分不清方向,辨不明究竟是前行后退。

    程砚知倚在廊下昏昧处,目光从她微怔的脸上,缓缓巡弋至她紧抿的唇,嗓音微沉,“和朋友来散心?”

    “嗯,和室友一起来的。”祝云筝抬起眼,透过迷蒙灯光,探求地看着他,“程先生也是来玩吗?”

    走廊里很热,小姑娘脸颊颧骨处微微洇出红晕,能闻到隐隐约约的香味正从她微微翘边的毛衣领口若有似无地向外溢漫。

    不知她抹了什么,似乎是甜橙和杜松子的尾调,明显不是当季的香水亦或沐浴露的气息,一阵接着一阵扑面而来。

    在浓糜香气的场合里,不同流又泾渭分明的清新。

    不过片刻,程砚知不动声色地敛起不着调的心思,简单回答:“接个不省心的小辈,都喊救命了,总得有人来。”

    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他晃晃手机,屏幕上几行字:[二叔救命!我被……]

    祝云筝轻轻一笑,倒也不是为了这句救命,她也不太能准确表达究竟为什么。

    或许只是为眼前,这么一个初见时分明风雪霁月、渊渟岳峙的人,也会同小辈走近,当真她的玩笑话,迢迢地过来接人。

    凡尘烟火落在身上。

    让疏朗高台的人显得更亲近些。

    祝云筝了然地“嗯”了一声,稍稍放松了一些。

    程砚知睨看她笑起来时清亮空茫的眸色,像早春积雪融化,唇角微扬:“倒是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我准备回去了,在等车。”

    说罢,祝云筝低头看一眼打车APP的界面,已经二十分钟,暂且无车应答。

    程砚知的视线扫过她的手机屏幕,很快便收回,开口时嗓音清淡:“和你一起来的小朋友呢?”

    祝云筝收起手机:“他们还在里面,有下一场,我有点累就想先回去了。”

    程砚知点点头:“我送你。”

    祝云筝问:“您不是还要接侄女吗?”

    程砚知笑了下,却没回答。

    祝云筝抿了抿唇,当即明白过来:“您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空气静了一瞬。

    程砚知目光越过颓靡夜色向她看来:“重要吗?”

    “重要。”祝云筝说,“如果是巧合,那我谢谢您,但我可以自己回去,学校离这里走路也才四十多分钟,正好消食。”

    程砚知笑,从昏昧处走近几步。

    祝云筝被他围困在身前的,身影形成的一小方昏暗中,她的鼻腔被他的气息充满,丝丝缕缕钻入脑海,她本能向后稍退半寸,背后一瞬抵住冰凉。

    退无可退的境地。

    心跳声震耳欲聋。

    程砚知微微俯身,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声线低沉:“那如果不是巧合,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呢?”

    她微微蜷紧手心,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长睫半掩的眸。眼尾微微上挑,祝云筝默不作声地偏头移开目光,试图忽略自己心底的颤。

    “那我也会说谢谢您,然后问您为什么会专程来找我。”她的声音不大,却不卑不亢字字清晰,“而且您有我的联系方式,但今天来找我,却没有提前告诉我。”

    这话说得体面,没拒绝更没有指责,只是平铺直叙,但程砚知听懂了。

    他脸上的笑意无奈,有种长辈般的包容:“嗯,是我考虑不周,听夏宜民说起就立刻过来了,只想着见你,也没问你愿不愿意见我。”

    祝云筝抿了下唇。

    “知道了。”程砚知温和地笑了笑,“好歹缘分一场,给我个机会?”

    沉默。

    灯光昏靡,男人的眉眼尤其深邃,若是看不清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时,才能感受到温和表面下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入侵感。

    祝云筝只觉一颗心没来由地被风鼓起,只悬着一根若有似无的线,在空中飘摇。

    看出她的犹豫和警惕,程砚知唇角笑意渐渐敛起。

    气氛一瞬有些沉寂。

    祝云筝想了想:“我的车马上就到了,还是不麻烦您了。”

    程砚知没什么意味的笑了声:“是么……”

    莫名有种被戳穿的窘迫,祝云筝低眼:“嗯。”

    此后抿紧唇,长久地保持缄默。

    她本能地想要转身离开,可无济于事。

    程砚知依旧离得太近,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衬衫面料挺括,宽阔的胸口和小臂微微凸起的肌肉线条存在感太强,叫她无处可逃。

    这种感觉从北山那天开始就存在。

    照常理,男人的言行举止多么稳重绅士。

    不仅对身陷囹吾的她施以援手,还安抚她的自责和愧疚。

    可她就是本能觉得慌乱,因他的眼神,因他温和包容的外表下她无法探究、也本能不想探究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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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东西。

    在她煎熬不住,即将开口时,程砚知退开了。

    祝云筝依旧低着头,几分慌乱地再次揿亮手机屏幕,还没有司机应答,她把屏幕暗灭,又揿亮,再按灭。

    “程先生,那我先走了。”她把手机塞进包里。

    程砚知并未阻拦,只是语气平直地询问:“走去哪儿?”

    “回学校。”祝云筝垂眸藏起手机,重复一句,“我的车到了。”

    程砚知看一眼她背在身后的手臂,轻笑:“这么排斥我。”

    祝云筝低着头,却能感觉到他微微俯身,低脸靠得很近,空气陡然变得稀薄,说话间,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酒吧音乐糜丽,周围一切变得朦胧。

    她没有抬头,声音变得奇怪:“您误会了,您上次帮了我,我很感激您。”

    “那怎么不肯让我送你?”程砚知垂眸看着她,“感激我,却连句实话都不肯说。”

    长睫半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流连。

    她在发抖,有些抗拒。

    但她没有离开。

    沉默片刻,祝云筝说:“实话是……因为我和您不熟,即便您是专程来接我,但我没有理由上您的车。”

    “那上回怎么肯?”程砚知笑,“因为上回我帮了你,所以不好意思拒绝,嗯?”

    祝云筝抿了下唇,没作声。

    程砚知轻叹一声,语气柔和几分:“不逗你了,现在太晚了,让我送你回学校,顺路说说那天译稿的事,好不好?”

    这样温和的、哄人一般的语气,译稿也的确是她这几日放不下的,她无法再次拒绝。

    不给她犹豫和考量的机会,程砚知已经拉开了大门:“走吧,送你一程。”

    -

    上回从北山回市区时,两人一同坐在车后排,此时此刻,程砚知亲自开车,祝云筝坐在他身边的副驾。

    膝盖上放着大衣,祝云筝将它的内衬向外翻,叠得整齐。

    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的清冽,混杂着一点烟火燎过的气息,极淡的烟草味徐徐钻入鼻腔,呼吸间些许冷雾的清凉。

    祝云筝直觉,他来这里之前,心情不太好。

    程砚知开着车,等红灯时,也用余光不由打量身旁的人。

    她穿的是一件米白的基础款打底衫和深灰牛仔裤,穿着虽简单,白皙的脸蛋围在发丝与围巾之间,却也使得那张略施粉黛的脸更惹眼。

    程砚知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似在斟酌,好久才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低低回荡。

    “这一周是不是在想,程砚知这人年纪一把,怎么还说话不算话?”

    祝云筝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完全没有客套迂回的机会和余地。

    她沉默片刻,选择了一种谨慎的诚实:“没有,我只是以为,您或许改变了主意。”

    “主意……”程砚知意味不明地重复一遍,语气里含笑,尾音微扬,慢条斯理地反问,“关于什么?关于工作,还是你?”

    前者是工作,后者是私心。

    祝云筝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视线钉在前方,避开他随时可能望过来的目光,看向窗外:“自然是工作……”

    程砚知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轻飘飘融进淡抹的月色,听不真切。

    “是我的错,最近这阵子工作忙,被事绊住了。”

    “不是忘了你。”

    车内极静,程砚知开口时可以将声音放得郑重些,在封闭车厢内格外清晰,令人心安的平稳。

    祝云筝心口像是被绵绵秋风不轻不重地吹拂一瞬,握着大衣的手指微微收紧:“夏教授帮我联系您了。”

    她下意识想找一个支点,支撑这虚浮的现状。

    “他给我打了电话。”程砚知接过她的话,话里含了很淡的笑意,像是纵容她这点无措,“他说,有个小朋友好像有点等急了。”

    祝云筝立刻抿唇:“夏教授说错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工作。”

    程砚知将声音放缓:“本来也该我给你个交代,所以过来找你,没曾想反而给你造成困扰。”

    “您侄女……是真的还是假的?”祝云筝忍不住打断话题,夺回这不受控制的话题走向。

    “是真的,但我跟他父亲说了声,有人管。”程砚知的语气随和,听不出真假。

    祝云筝轻轻笑了下,试图让自己不那么紧绷:“可是她好像说了‘救命’。”

    程砚知低笑一声,无所谓的态度:“小孩儿猴惯了,你跟她年纪差不多,这么晚了,我更不放心你一个人在那儿”

    他余光望她一眼。

    长成这样,在酒吧待着,还是独自一个人。

    他怎么可能放心。

    祝云筝小声辩解:“不是一个人,我是陪朋友来的。”

    程砚知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一点,像是随意叩问:“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你大晚上来这种地方陪着?”

    “室友,我们住在一个宿舍。”祝云筝声音渐低。

    “女孩儿?”

    他确认,语气毫无波澜。

    “嗯。”

    “关系很好?”

    “不算特别好,还行……”

    程砚知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放心还是别的什么,“既然关系‘不算特别好’,又不喜欢这种地方,还陪着来?”

    他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得出了结论:“傻气。”

    祝云筝一顿:“没有不喜欢,她最近心情不好,我怕她出事,是自愿陪她的。”

    “嗯,但你自愿陪的朋友没送你回家。”程砚知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现在我能不能也求个这样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