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颜到的时候,谢眉正在喝药。
一阵阵的药香飘散出来,光是闻着药味儿,谢蕴颜就觉得苦。
谢眉漱过口之后,才请谢蕴颜在自己身边坐下。
“抱歉,”她歉疚地对着谢蕴颜笑了笑,“这么晚了,还将你叫过来,只是我身子不好,心里存着事儿,夜里就睡不舒坦。”
谢蕴颜“呵呵”笑了几声,道:“没关系,我们修士夜里睡不睡无所谓,本来也是我答应过夫人,等我忙完了就过来,没想到耽误到现在了。”
这时婢子上了热茶,谢眉道:“这是今年的新茶,才刚送来的,谢姑娘尝一尝。”
“我的嘴巴可尝不出好不好,”谢蕴颜端起那杯谢眉亲自倒的茶水捧在手里,“只是茶汤醒神,夫人怕夜里睡不舒坦,还是少喝为妙。”
谢眉失笑:“多谢谢姑娘关心,但我这身子,喝不喝也就这样了。”
谢蕴颜想了想,便往储物囊里面掏了几下,拿出了几粒丹药。
虽然还不清楚谢眉究竟有没有问题,但是在真相出现之前,谢蕴颜还是对她保留有一些善意。
“这些丹药可以强身健体,送给你。”谢蕴颜把丹药给谢眉。
谢眉接过来,看着手心里药瓶微微愣神。
不过她很快便反应过来,轻声对谢蕴颜说了一声:“谢谢。”
谢蕴颜一面暗中观察着她的神色,一面道:“你收好了,对了,今日我们聊到哪儿了?”
“一位和狐妖跑了的修士。”
谢蕴颜记起来方才的聊天内容了,这位修士其实是谢蕴颜的亲师兄,但谢蕴颜为了防止谢眉推断出自己的身份,便没说这一层。
“他呀,”谢蕴颜稍稍回忆了一下,便与谢眉继续说道,“之前也说了他修的是无情道,若要修无情道,便要做到断情绝爱,连一丝非分之想都不能有,否则道心便会出现问题,影响修为。”
“后来呢?他还是回到正途了吗?”
谢蕴颜摇头:“没有,他的师尊极力开解劝诫他,可终究已经回天无力,他摒弃了无情道,也离开了自己的宗门,从此和那只狐妖一起杳无音信了。”
说起来这位师兄,他是谢蕴颜最后一位从无情道离开的师兄,大约是二三十年前,所以谢蕴颜记得还算清楚。
也是他,走得最为决绝,从玉流宗离开之后,便没有再和宗门中任何一人有过联系,其他师兄师姐都时常写信来问候,他一次都没有。
快速把思绪收敛回来,便听见谢眉正细声细气说道:“真是可惜了……谢姑娘,这茶快凉了,你喝一口。”
谢蕴颜听后对着她笑了笑,见谢眉不说话,便抬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谢眉又亲自为她将茶水满上。
“我真是很羡慕你们,”谢眉轻轻叹气,“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谢蕴颜便问:“夫人想做什么事情?”
谢眉神色黯了黯,忽然又抬眼深深地看着谢蕴颜。
她道:“我想与我的夫君长相厮守。”
“那夫人已经做到了。”谢蕴颜笑道。
“还不够,”谢眉掩嘴笑了一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仍旧是在谢蕴颜身上,“你看,那位修士和狐妖跑了之后,就能一起过很久很久,可我们不行呀!”
谢蕴颜道:“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寿命都有尽时,这就是天道。”
谢眉道:“所以,我想变得和修士一样,谢蕴颜,你能明白吗?”
就在谢眉说出谢蕴颜名字的刹那之间,谢蕴颜神色微凛,而她手中也早已悄悄结印,瞬息内打向谢眉,想先困住她。
然而法印出手之后,却忽然光辉尽灭。
谢蕴颜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怎会……”
下一刻,她就来不及再探寻自己结印失败的原因了,只是紧紧捂住自己的心口。
“我体内的气息为何如此紊乱,”她失声道,“谢眉,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在你方才喝的茶水中加了点东西罢了。”
谢眉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这时有一名男子从内室中凭空出现,快步走到谢眉身边来,扶住了她。
他的面目很是陌生,谢蕴颜之前从未在谢家看到过。
谢蕴颜眉心一蹙,再细观他神态动作之后,心下便了然。
“司徒玉?”
来人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此刻周身环绕着浓郁的魔氛,立即对已经无力反抗的谢蕴颜施展了威压,哪还有半分凡人的模样。
谢蕴颜在他强悍的魔威之下吐出一口血,忍不住跪倒在地上。
“你们!”谢蕴颜怒道,“你们要做什么?”
司徒玉将谢眉护在身后,不紧不慢道:“眉儿方才都已经同你说过了,她只是想与我长相厮守,你怎么还问,是没有仔细听她说话吗?那真是该打。”
话音落处,他的手一挥,便要打向谢蕴颜。
“夫君,不要冲动,”谢眉连忙上前,按住司徒玉的手,“打伤了她的身体不好。”
谢蕴颜眼看着司徒玉手中那道裹挟着毒瘴的魔息消散,她咬牙问道:“所以害死谢家那些人的就是你们?还有谢家主……谢眉,那是你的祖父啊!”
谢眉到底人性未泯,听到她提起谢秉,便不由瑟缩了一下,往司徒玉身后躲。
“谢秉已经老了,本来也没几日好活了,他一向疼爱眉儿,当时我们也是不得已,谁让你们掺和进来,不然也不会让他出来做挡箭牌,不过他若是泉下有知,眉儿日后不再是这一副病弱躯壳,想必也会欣慰的。”司徒玉道。
他看了谢蕴颜一眼,继续说道:“谢蕴颜,那些散修们真该感谢你,原本我为了眉儿夺他们的丹元,炼化之后为眉儿延续寿命,现在可以不用了。”
谢蕴颜道:“你想夺舍?”
“你几年前便已失踪,玉流宗对于你的生死,恐怕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司徒玉笑道,“而且你的道心已经碎了,躯壳更容易被侵蚀,更重要的是,你与眉儿有血脉羁绊,眉儿的魂魄能更好地融合进去,不会受到什么苦楚。”
谢蕴颜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司徒玉。
司徒玉走上前来,用折扇挑起她染血的下巴:“都死到临头了,怎么也不求饶,反而这样看着我,以为你还是玉流宗那个风光无限的无情道弟子?”
谢蕴颜顺势道:“这几年我是失踪了,但玉流宗若发现我出事,一定会追究。”
“那就让他们来梵云圣殿找我吧。”司徒玉笑了。
“你果真是梵云圣殿的人?”
司徒玉点头:“告诉你也无妨,我本名祗玉,是梵云圣殿的二少主。”
他一边说着,一边掌中凝力。
谢蕴颜又问:“你是如何发现我就是谢蕴颜的?”
祗玉的手掌停在谢蕴颜的天灵盖上方,再往下半个手指的距离,便可以捏碎她的神魂。
“如何发现的?”他的双眼眯起来,狭长得如同一条正在吐信子的蛇,“唔,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既然你都要死了,那么我就告诉你,在差不多四年前……”
也就是祗玉的话正说到一半的当口,不知从何处忽然出现一股强劲灵力,利箭一半射向祗玉那停留在半空中的手,一接触到他手掌周围的魔氛,那股灵力便立即凝成了一根锁链,如水一般。
祗玉大惊之下下意识抵抗,然而他才稍稍一动,那锁链便发出刺目的蓝色光芒,一瞬间便沿着他的手掌从手臂攀岩而上,被锁链所捆缚的地方,立即渗出点点血迹。
但祗玉岂会束手就擒,他立刻凝神蓄力,从锁链中挣脱开来。
锁链化为齑粉,祗玉还未松一口气,便见到元鹤已经好整以暇站在自己面前。
剑底寒光一闪,仓促间,祗玉只得用自己手中的折扇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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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
元鹤的剑势看似温柔,却像是水一样将祗玉牢牢包裹住,令他根本找不到破绽,不出几招,他便又被元鹤的剑气击中,一下子被打落到一丈开外。
眼看元鹤就要过来抓住自己,祗玉来不及起身,只能立刻结印唤出结界,不让元鹤靠近。
元鹤也并不恋战,见无法抓住祗玉,便一把抓过还愣在原地的谢眉,退到了谢蕴颜身前。
谢蕴颜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抹去了唇边的血迹,从虚空中抽出欺雪剑,架在了谢眉的脖子上。
谢眉已经花容失色:“你们……”
“你以为我真的会那么大意,喝下你的茶?”谢蕴颜冷冷道。
谢眉身子本就极为孱弱,闻言差点晕过去。
祗玉咳出几口鲜血,忙不迭道:“不要伤害她!”
元鹤沉声道:“我会把她交给天霄宫审判处置。”
“她只是一个凡人,那些事都是我做的,”祗玉说着便收起自己身边的结界,“你放了她,我和你去天霄宫。”
谢蕴颜和元鹤先都不说话。
祗玉道:“她在你们手上,是我与你们做交换,我自己过来,你们先拿了我之后,再放了她。”
谢眉小声地啜泣起来。
“放了我们好吗?”她说道,“让我和他走,我们一定不会再做这种事了,求求你们了……再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不敢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谢蕴颜的火气便腾地一下冒了出来。
“你们两个人,我一个都不放。”谢蕴颜道,“那些散修和谢家主,你们给过他们机会吗?谢眉,方才我甚至看在你是我小辈的份儿上,给过你两次机会,可是你都放弃了,现在来说这些?”
一次是她给她丹药的时候,一次是她喝下茶水之前,但谢眉都无动于衷,可见是毫无悔意。
谢眉听后彻底崩溃了,她大喊道:“阿玉,你快走,不要管我了,你是梵云圣殿的二少主,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祗玉这一回却对谢眉的话充耳未闻,他只是继续对谢蕴颜道:“她是小辈,你就再包容她一次,我跟你们走,无论天霄宫要对我做什么,我都保证梵云圣殿不会发难。”
谢蕴颜冷笑:“梵云圣殿本就是魔道老巢,你又作恶多端,它有什么资格发难?”
祗玉差点一口血上来把自己呕死。
这个女人,不知道兄长喜欢她什么,真是软硬不吃,活该被她捅一剑!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元鹤在一旁默默看着,时刻提防着祗玉,以及提防祗玉的嘴巴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这样吧,”元鹤思忖片刻,终于说道,“司徒夫人并非修士,天霄宫确实难以界定该如何惩戒,不如先让她留在谢家,由天霄宫的人看守起来再说,若到时二少主真的承担了所有罪责,那么我可向天霄宫陈情,或能免去对于司徒夫人的惩罚。”
虽然元鹤并没有对祗玉满口担保下来会让谢眉无事,但总算有了一些转圜之地。
祗玉的要求是他们即刻放了谢眉,他自会命令梵云圣殿的人赶紧来救走她,元鹤的话达不到他的要求,却比谢蕴颜的强硬要好许多。
他懂得见好就收,若是他自己一个人,自然能与这两个人缠斗一番,可谢眉在他们手上,她的身体又极弱,经不得这些。
那边谢蕴颜见他的神色已经有了很大的松动,便道:“谢眉在我们手上,我们完全可以用她要挟你束手就擒,而并非与你做什么交易,你若有诚意,便快一些同意。”
谢蕴颜的话又说得祗玉的脸色铁青几分,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将自己身上的魔息收敛起来。
元鹤再次结印,方才那根锁链又再次凝结起来,这一回将祗玉周身紧紧锁住。
正当元鹤要在已经锁住祗玉的锁链上再次封印时,变故却陡生。
谢眉竟直直往谢蕴颜的剑刃上一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