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却是在周衍的别院。
四肢百骸的剧痛提醒他,他还活着。
他活下来了。
阿衍说,是大长公主和皇帝算计了侯府。
缇骑司那条疯狗抢了上乾三卫的兵符,就是最好的证据。
沈景修信了。
他别无选择。
无论大长公主和楚明瑜是不是真有能力做到这些,他都没有能力反抗周家。
阿衍还说,他会保护好他。
沈景修记得自己醒来时,看到周公子难以置信的欣喜。
他有时也会恍惚,有这样真挚的喜悦,周衍怎么会害他呢。
可猜疑与软弱不断撕扯着他的心神,是以伤好后,沈景修对周衍说,他不想留在京城,只想找个清净的山林隐居,了此残生。
他在逃避。
周衍给他做了假身份,却没放他离开京兆,让他以忘尘的名号进了无思观。
只有他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沈景修生在西南,又因为和琅诏人作战时中了异毒,毁去半张面容,从此甚少在人前露面,修永十一年回京后,除了阿衍,更无外人见过他。
连曾经与他交好的大理寺少卿之子,也并不清楚他的来历,当日的引荐,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做戏。
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让他就这样自欺欺人的活下去……
他不想报仇,不想申冤。
他只想活下去……
苏晏看着崩溃的男人,索然无味收回视线,正想着用哪样刑具逼沈景修把解药交出来,瞥见韩向昀从门外进来。
韩佥事低声与苏指挥使讲。李蘅来了,想问关于毒药的事。
苏晏略想了想,道:“带她过来。”
“你来做什么……”沈景修看到熟人,不由怔住,随即强扯出一个冷笑,“来看我笑话的?”
“来问解药。”李蘅面无表情讲,“周衍在明霞精舍用的毒,是你配的对吧?”
沈景修沉默片刻,闷闷别开脸:“我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她拿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江姑娘中的毒,交出解药,还是被七绝散折磨死,你自己选。”
沈景修的视线在那瓶子上停留片刻,愤愤瞪着李蘅:“你杀了我好了。”
“你帮缇骑司做事,迟早也会不得好死。”
李蘅听罢看向苏晏,语气倒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能不能进去和他说几句话。”
苏晏看了看沈景修身上的镣铐,让下属开了门。
“你死心吧,我绝对不会——”
李蘅毫不犹豫扇了他一记耳光。
“你明知道那两种毒放在一起,会吊着中毒者的命,让人平白遭受更多折磨。身为医者,却制出这种专为折磨人而存在的东西,你不觉得羞愧吗!”
沈公子呆滞半晌,回过神,不服气喊:“那又怎样!这毒落在那个侍妾身上,分明是缇骑司作孽的报应!她活该!”
不等苏晏动手,李蘅又甩了他两巴掌。
如果不是碍于鸾仪卫在场,她真想把七绝散给眼前人灌下去,让他自己尝尝这种痛苦。
“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你最可怜?”
“你给周衍做得毒,原本是用来对付怀远将军。”李蘅冷冷注视着他,“镇西侯府戍守边关,又有什么罪,要因为你们这些龌龊算计,受这种折磨?”
“我……”
“就算你的仇人是缇骑司,又和江姑娘有什么关系?她从远前在横州,和鸾仪卫毫无瓜葛。不过是江世荣为了给自己求情脱罪,才把她扔出来,送给周廷逸的死对头做妾。”
虽然李蘅说的是事实,但猛然旧事重提,苏指挥使无端也有点心虚。
李郎中正在气头上,显然没工夫管这些细枝末节,又道:“你厌恶我为鸾仪卫效力,可你以为,周家很干净吗?”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但你和周衍认识这么久,和京中也并非全无往来。周家和它那些同党的烂事,你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兴城被占田的农户,江淮盐案的无辜船夫,被江世荣和南直道台卖给番人的百姓,他们的苦难背后,哪个没有周家的影子?”
“就连我家也一样遭过他们的毒手。”
“我父亲原是宫中太医,先帝重病时受诏诊脉,就因为多说了句实话,被周廷逸捏造罪名处死,家眷发配怀州做苦役。”
李蘅和霍隐是手帕交,惟朔三年霍千户在清平侯的案子立了功,趁势跟皇上求情,才把挚友接回京城。
“你但凡有一点良心,都不该助纣为虐,做出这种阴狠东西。”
沈景修怔怔沉默良久,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以你的医术,应该能遏制住毒性。”
“我要复明的解药。”
沈公子再度缄声,旁边的苏指挥使意识到李郎中话里那层隐意,心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懈。
至少他不会失去她。
直到李蘅快失去耐心,忘尘才问:“你现在给那个侍妾用的,是什么药。”
李郎中皱眉说了方子。
“继续用这个吧。”忘尘低着头,声音哑的词不成句,一点点挤出喉咙,“周衍当初找我时,只说让我帮他延迟七绝散的致死时间。”
“我试了很多种方法,只有南诏的异毒可以冲淡毒性,如果用量合适,中毒者能苟延残喘很久。”
只是会更痛苦。
他告诉周衍时,周衍看起来很满意。
景修的医术果然高明。他笑。有了这个,她会乖乖听话的。
周公子的神情实在称得上愉悦。沈景修不敢问周衍说的她是谁,左右他把东西给了周衍,又何必多管闲事。
再后来,苏晏夜访无思观,周衍帮他应付过这个疯狗,耐心与他说。虽然事情出了点差错,但中毒的,是苏晏的心上人。
彼时沈景修想,也是那条疯狗罪有应得。
昨日梁冕登门,他才知道她叫江初宁,因为江家的私心,被送给苏指挥使做侍妾。
江姑娘的确无辜。
但能让苏晏痛苦,沈景修总是畅快的。
就算她无妄之灾又怎样,清平侯府何其无辜,凭什么要因为他们的算计,落得身败名裂,惨死火场的结局。
他真的好恨。
然而沈公子还没来得及细细享受这份快意,京兆尹便围了无思观。
他听着捉拿反贼的喊声,猛然意识到,周衍利用了他。
为什么。
明明留下了他,又为什么要再抛弃他。
还是说,他对周衍来说,从来都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而后苏晏戳破他自欺欺人的逃避,血淋淋的真相撕开在眼前。
沈景修也终于被迫面对自己的懦弱。
他恨错了人。
沈公子迟滞良久,小声说:“我能给你的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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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也只能保住病人性命。”
“至于复明……你的方子是对的,但……”
沈景修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它和原毒一样,本来也只有五成可能复明。”
他说罢闭上眼,准备面对李蘅和苏晏的暴怒。
然而死寂一瞬漫过监牢,紧接着,却是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忘尘茫然抬起头,见暗室里只剩下苏晏。
“为什么……”
李蘅就这么走了?
连一点恨都懒得给他。
苏指挥使靠在桌边,颇有点看热闹的悠闲:“早说了,你不值得浪费时间。”
明晃晃的轻侮戳在脸上,沈景修却也没了和苏晏对峙的心气,恹恹靠在墙边,心灰意冷说:“我愿意帮你指认周衍,但……”
大约也没什么用。
周衍既然能让京兆尹抓人,显然也想好了把自己摘出去的万全之策。
沈景修想起周公子那份永远云淡风轻的从容,想,真的有人能赢过他吗?
苏指挥使不置可否,侧脸对下属道:“给沈公子录个供词,等我回来,回宫里复命。”
苏晏出了监牢,穿过诏狱狭长逼仄的甬道,在光照进来的门外,还有几间檐瓦泛青的小屋。
这里是留给待审官员的隔房,一些未得旨意看押的革员,或是暂时进缇骑司问话的官员,往往会被留丨置在此,虽说陈设简陋,比起诏狱的不见天日,却实在是算得上温良的去处。
梁冕靠着椅背闭目坐在桌边,听见开门声,依然维持着原姿势,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皇上想好怎么处置我了?”
“周廷逸借着你私见逆贼的由头,要求遣重臣巡边,检视三关军务。”
梁冕静默须臾,忽然睁开眼,一双凤眸幽邃,粼粼映着冷而锐的白光:“皇上信梁家吗?”
周家摆明要和镇西侯府争西北军权,如今的皇帝却也不再是惟朔三年前的羔羊傀儡,有些事,她也不得不多想。
“明瑜说,只要你愿意,他会以皇后之位迎你入宫,并驳回周廷逸的奏折。”
昨夜截下梁冕和沈景修后,苏指挥使连夜进宫见了皇帝。
“凤位。”梁冕笑了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戏谑,“舍弃现在的自由,以皇后的尊荣永困宫墙,苏指挥使愿意吗?”
苏晏闻言微怔,随即别开脸:“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梁将军敛眸,语气隐约显出危峻的嶙峋:“在把西北当成博弈的棋盘前,你们至少该睁开眼看看现状。”
“惟朔四年,我上书请旨在迭州卫和朵松城增兵,朝廷不允。”
“我知道,有人背地里议论梁家贪心,节制西北还不够,又想把手伸进剑南。”她嗤笑,“旁人看镇西侯府的兵马是怀璧其罪,可皇上高居銮殿,总该看得更远些。”
“梁家没有那样大的野心,北庭却实打实控制了西博,兼之清平侯离开剑南后,西南边防松垮,周边小国数度骚扰边境。”
剑南道台和镇西侯府数度陈情,偏偏京里的贵人们却看着眼前的勾心斗角,丝毫听不见边民哀苦。
她抬起头,眼底锋芒尖锐:“周廷逸既要派人巡边,不如苏指挥使跟我到边关看看,究竟是梁家居心叵测夸大其辞,还是边患不止,民不聊生。”
冷风凛然骤起,吹得一室门窗摇摇欲坠,旷肃的呼啸声割过猜疑算计,回响空茫。
她实在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