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铭玉撂下一句“不可理喻”,被气走了。
谢安凤简直比打赢了一场仗还要得意,程宝嘉看着他那小样,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好了,他走了,这下你可以开心了吧?”
谢安凤哼哼道:“当然,我可不爱跟蠢人待在一起。”
程宝嘉弯起眉眼笑起来,再一次诚心实意地道谢:“这一次真的很感谢你,我先前还不知道赵尹是杨钊的人,得知他的靠山是谁后,着实被吓了一跳,都有点后悔拜托你了。”
谢安凤提高了声音:“你怎么总是不相信我的能力?我又不是谢铭玉,我没那么笨。”
程宝嘉连连解释:“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我是担心你会因为我的事受到伤害。”
“担心?”谢安凤疑惑地偏了偏头,看起来对于他来说,“担心”是个极其陌生的词汇,需要他花大力气理解。
他跟在程宝嘉身后不停地追问:“你担心我?你为什么要担心我?你担心我,说到底还不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程宝嘉柔声跟他解释:“我真的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世事难料,再厉害的人也会碰到意外,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想看到你受伤痛苦的模样,因为那样子,我也会愧疚和难过的。”
谢安凤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烈地一撞,坚硬的岩石咔嚓一下裂出缝隙来,他喃喃地重复着“愧疚”和“难过”两个词语,抬起脸,忽然笑道:“没有必要哦,我很能忍痛的,大部分时间都不会觉得疼痛,所以你不必为我的痛苦而难过。”
程宝嘉忽然想起两人初遇的那个夜晚,谢安凤的额上不停地冒出因为过度疼痛而产生的泪珠,可他始终是笑着的,连路都走不了了,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程宝嘉的心正是软的时候,于是有点点对小疯子的心疼,她道:“你这回帮了我很大的忙,我该感谢你的,你有什么需要我替你做吗?”
说起这个,谢安凤就有意见了:“上一回的摸摸还没有兑现呢。”
程宝嘉也想起来了,她有点心虚:“谁叫你跟我吵架的。好了好了,我现在就给你兑现。”
谢安凤方才满意:“这才像话。”
程宝嘉这回想谢安凤高兴点,虽然还是不理解他为什么喜欢被她摸,但也有意配合,让手指在他脸上尽可能多停留会儿。
这对程宝嘉来说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她必须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的,才能压下社会习俗对她的约束,让指腹轻柔地依次从他浓黑的眉毛,紧致的眼周,高挺的鼻梁一一滑过,像是在画一张奥义高深的画。
程宝嘉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郎君。
谢安凤简直快乐得要死,他喋喋不休地和程宝嘉描述杨钊得到消息后那脸有多么得臭,成功把程宝嘉逗笑后,小疯子又很有心机地侧过头,微微靠近程宝嘉,耸耸鼻尖,胸腔起伏,悄悄地将魂牵梦萦的香气吸进肺部,静静地等着香气随着血液,流过每一处的筋脉脏腑,遍身充盈。
感觉他被程宝嘉由内到外、紧紧地包裹住了呢。
说起来,自从他不小心把那件质地奇烂,超级容易被抓皱的夏衫给弄脏弄破后,他好久没有闻到这么好闻的香气了,感觉体内一直汹涌澎湃的空腹感终于可以平复了些。
果然,主动原谅程宝嘉是对的,帮她对付赵尹也是对的。为了庆祝他现在如此幸福,该怎么对付赵尹呢?把他打得半死不活,丢到草原喂狼怎么样?
谢安凤美美地想着。
忽然听程宝嘉问他:“我能跟你回凉州吗?”
谢安凤半睁开眼:“嗯?”
程宝嘉道:“我想回凉州,亲自为阿耶殓骨。你放心,这件事我跟谢铭玉商量过了,他答应我,会帮我说服舅姑,放我回凉州的。只是他有公务在身,恐怕不能陪我回去了。”
最重要的是,她要亲眼看到赵尹的结局,她一个人在路上走得太慢,她怕等到了凉州,谢安凤已经全部处理完了。
谢安凤听说,才明白程宝嘉究竟在感谢谢安凤什么,他气得翻起身:“狗东西,还是被他蹭到了。”
他就要往外走。
程宝嘉急忙道:“你做什么去?”
谢安凤道:“谢铭玉能办成什么事?就他那点本事还想插手我们的事,只会被他越办越糟糕。”
显然他要去亲自去寻王氏,这反而让程宝嘉不安起来,谢安凤再不正常,也是小叔子,夫君主动说让娘子和小叔子一道走,与小叔子自己开口要带走嫂嫂,还是不一样的。
程宝嘉急忙追了出去。
谢安凤看发现她来,倒是没再急着赶路,还放缓了步伐等她追上了,才一起走,两人很快来到知乐堂。
王氏原本金钗绯衣,端坐正堂,听堂下陈对,不苟言笑,如发号施令的女将军。后来谢铭玉来了,便叫身边的婢女收起账本,挥退执事房老后闭上了堂门,母子两个在内谈话,那些还没回完话的执事房老并未散去,仍静立廊下听宣,一见到谢安凤,如见瘟神般,唯恐避之不及。
程宝嘉特意看了眼谢安凤,见他神色如常,像是没有看到,又或者是就算看到了也不放在心上。
程宝嘉抿了抿唇,跟着谢安凤进去了。
谢铭玉来了许久,只顾着和王氏议论往后朝堂的动向,长信侯府的处境,还没来得及提程宝嘉回凉州的事,这回见程宝嘉进来了,倒是想起来了,提了一句:“阿娘,宝嘉要回去替她阿耶殓骨,我已经应了。”
王氏皱起眉,想都没想就开口拒绝:“这不行,这成何体统?”
“哪来的什么体统,小爷怎么从来没听过。”谢安凤自在得很,长辈在前,也不见礼,撩起长袍,转身就入了座。
王氏被他那没规矩的样子弄得太阳穴直跳,她真想好生管教一番他,可是她看得清自己的地位,知道她管不了谢安凤,只能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谢安凤示意程宝嘉坐下,还没指位置呢,程宝嘉就走到谢铭玉身旁的位置坐下了。谢安凤只好轻哼一声,放弃才抬起的手,转头看向王氏:“嫂嫂得跟我去凉州。”
程宝嘉眉心一跳,注意到王氏严厉的目光向她扫了过来,谢铭玉忙道:“这是我提议的……”
“什么你提议的。”
谢安凤不高兴地打断谢铭玉的话,他现在可烦谢铭玉了,打算临走前给谢铭玉下点哑蛊,让他闭上那张臭嘴。
“明明是圣人的意思。”
“圣人的意思?”程宝嘉、谢铭玉还有王氏都很意外。
谢安凤说起谎话来也是理直气壮,毫无破绽,他道:“对啊。既然是去处置赵尹,总得有证人和证据吧。嫂嫂就是证人,她还能带我找到其他证人,可以说有她在,事半功倍。至于证据,”他像是才想起,“哎呀,我怎么能忘了跟圣人说有一部分的证据已经被伯娘毁了呢。”
王氏赶紧道:“去去去,一起去。”她转头对身边的婢女道,“盘红,你帮大娘子收拾一下行囊,也嘱咐用青几句。”
谢安凤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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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唇,露出个嘲讽又颇感没有意思的笑来。
程宝嘉倒是很意外,谢安凤平时看起来疯疯癫癫,无所畏惧的,但真要处理起事来,条理清晰,把人心抓得很准,看起来特别有心机。
谢铭玉却皱起眉:“既然是圣人的意思,怎么圣旨里只字未提?”
谢安凤打算给他下双倍的哑蛊了。
他道:“我的任性,可谓众人皆知。”
谢安凤说这话时,可谓自豪。
他继续道:“旨意不提嫂嫂,还可看作是我一时兴起,想搞杨钊,和你们没关系。但要是添了嫂嫂的名字,他会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王氏马上有了决断:“就说程氏病了,算了,不说也没关系,反正她之前也不出门。你们出去后,也要注意,千万不要暴露程氏和我们的关系。”
谢安凤见事安排好了,多一瞬都不肯待,抬脚就走。程宝嘉却没有那么自由,王氏不发话,还走不了。
王氏问她:“你不是说谢三想拿你喂蛊虫?”
这话问得实在太有歧义了,仿佛多么盼着程宝嘉被喂了一样——尽管王氏心中确实如此想的。
谢铭玉皱起眉:“阿娘,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走了几步发现程宝嘉根本没跟上来的谢安凤又溜溜达达地回来了,刚巧就听到王氏这话,他向程宝嘉挑了挑眉,意思是:你就是这么在外头造谣我的?
程宝嘉也学着他的样子,哼了一声。
狗东西,自己前不久刚说过的话就这么好意思地忘了。
谢安凤挨了白眼,摸摸鼻子,这才向王氏道:“因为在打算动手把嫂嫂喂蛊虫前,我发现了凉州的事啊,一想到能给杨钊找点不痛快,我就挺兴奋的。”
谢安凤说着,顿了顿。他挺不愿意跟别人解释的,尤其还是向着王氏这种弱者。在他看来,只有弱者才需要解释,才怕误会,强者只要把人统统杀光就行了。
现在他是为了程宝嘉做出让步,确实为此很不爽,本着自己不高兴也绝不让别人好过的朴素原则,他决定吓一吓王氏。
谢安凤笑吟吟地道:“况且伯母有所不知,这要喂蛊虫啊,可有讲究了,我的虫儿被我养得娇贵,寻常又丑又丑的人,诸如你们二位,是绝对不肯吃的。等挑中了人后,还要拿汤药精心喂着,等成了气候,才能让我的宝贝虫子大快朵颐。”
尽管王氏很恼怒谢安凤目无尊长,当面侮辱她,可是他说的话太可怕了,王氏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咔嚓咔嚓上千条蛊虫齐齐开口,咬破皮肉,啃断骨头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
她又觉得谢安凤的侮辱挺对的,她就是又脏又丑,一点都入不了他的宝贝虫子的眼。
程宝嘉也听得鸡皮疙瘩直立,离开知乐堂后,她问谢安凤喂蛊虫是不是都得那么麻烦。
谢安凤斜睨了她一眼:“只要你乖乖的,不弄伤自己,每天都让我看,我就不会让蛊虫吃空你。如果每天还能摸摸我,那就更好了,我对你的容忍度绝对会唰唰提高的。”
程宝嘉还是觉得他太怪了,小声道:“谢三,你是狗嘛?怎么那么喜欢被人摸摸。”
谢安凤长着一对狗耳朵,尽管程宝嘉的声音已经足够小了,还是立刻被他捕捉到了,他马上回答:“嗯,我属狗的,所以说我是狗,也没有错。”
那小语气,听起来竟然还挺自豪。
也行吧。
程宝嘉短暂无语后,被迫接受了自己的小叔子其实是狗狗化身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