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院是很漂亮的院子,木樨树高大,撑起亭中绿荫,蔷薇花层层叠叠,墙角的绣球蓬圆热烈,玉簪花秀气清雅。程宝嘉很喜欢,可这终归不是自在的居所,而是困住她的牢笼,牢笼再漂亮,也只是牢笼而已。
程宝嘉和谢安凤大吵一架后,拒绝再见他,院门总是锁着,就算谢安凤将新买的衣裳送来时,也吃了个闭门羹。
谢安凤也生了气。
他觉得程宝嘉不知道好歹,明明是他的东西,却还要妄图离开他,被他捉了个现行后,竟然还敢恶人先甩脸子给他看,真是臭不要脸。
谢安凤不乐意热脸贴冷屁股,也不理程宝嘉了。
他跑去翰林院找谢铭玉。
谢安凤这种把朝堂搅弄得一团乱的贼子在翰林院可谓是喊打喊杀的存在,小吏刚告知谢铭玉他在门口等着,谢铭玉就收到了数道杀人的目光。
他顿了顿,无奈地扶额。
谢安凤不是不知道很多正统的文臣儒生都看不惯他,可他不在乎。大家拿他也没办法,只好转过来欺负谢铭玉,谢铭玉为此在翰林院遭受了很多孤立。
说实话,谢铭玉一点也不想去见谢安凤,可是谢安凤眼里惯没有谢家的人,很少会主动找他,他唯恐有什么要紧事,想了想,还是起身出去了。
谢安凤不在门口,谢铭玉找了半天,才想起什么,抬头望去,果见谢安凤荡下一条腿,坐在树枝上,将刚摘的李子随意在身上擦了擦,咔嚓一口咬下,要多潇洒就有多潇洒。
谢铭玉突然有些嫉妒他。
谢安凤吃掉了一个李子,空腹感不仅没有消除,还更加激烈了,他叹了口气,绝不肯向程宝嘉低头,轻盈地跳下树,高昂着脑袋看向谢铭玉:“别跟程宝嘉和离。”
谢铭玉莫名其妙地看着谢安凤,就见谢安凤说完这话,便背着手打算离开了,谢铭玉意识到他跑来翰林院,费劲把他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时,更觉得匪夷所思,他叫住谢安凤:“为什么不让我跟程宝嘉和离?”
如果换作别人这样直呼嫂子的闺名,又擅自跑来干涉兄嫂的事,谢铭玉或许会怀疑点什么,但谁叫这个人是谢安凤呢?
眉夫人那件事是流传在外头的,还有一件事,只有侯府的几个主子知道。
王氏曾经企图控制过谢安凤,为此她挑选了几个各有千秋的美人给谢安凤送去。
有个美人体态丰腴,有沉鱼落雁之姿,最为大胆,脱了衣裳爬上了谢安凤的床。
结果,谢安凤回来后很快发现了猫腻,毫不客气地将她拖下了床,因是赤/身,她又丰润,谢安凤的视线便落在她身上不动了,那美人心知没有一个男人见了她不会被迷晕,眼前的小郎君自然不会例外,她妖妖娆娆地抬眼,便觉胸前贴住了冰凉锋利的刀身。
谢安凤一脸嫌恶地道:“你身前长的那两个瘤子怎么那么难看,丑到我的眼睛了。”
消息传回松鹤堂,上到老夫人下到谢铭玉都觉得不可思议。
尤其是谢铭玉,正是因为他身为男子,所以完全不能理解谢安凤在想什么。尽管大雍有些男女大防,不是全部的男子都知晓女子的身体是什么模样,但生理构造放在那儿,繁衍的本能会让男子无师自通很多事。
而那个美人又那么美。
谢铭玉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解释,谢安凤的身体是坏的,不完整的,所以就算脑子不懂,生理上也没有反应。
谢安凤都这样了,谢铭玉当然不会疑心什么。只是谢安凤这人性子乖张,全无亲情伦理可言,他担心程宝嘉不知轻重,无意得罪谢安凤,给全家带来灭顶之灾。
谢安凤看了谢铭玉一眼,他不喜欢谢铭玉打听他和程宝嘉之间的事,他和程宝嘉之间的事关谢铭玉什么事?轮得到他在这儿打听?
谢安凤不想说的,可是程宝嘉太让人生气了,他忍不住跟人说她的坏话:“她太可恶了,我讨厌她,不想让她如意。”
说完,谢安凤就走了。
谢铭玉反应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谢安凤的意思是程宝嘉想跟他和离。
可前几天程宝嘉才亲手给他做了糕点,还巴巴地送到翰林院门口吗?怎么会突然想与他和离?难道是因为他那天太伤她的心了?
谢铭玉驻足思考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正好小吏跑来催促他,便转身慢慢地走回翰林院。
谢安凤报复完程宝嘉,自觉出了好大一口恶气,心里舒爽了不少。
哼!反正他有法宝在手,现在一点也不怕程宝嘉不理他。
谢安凤所谓的法宝就是那件被程宝嘉短暂穿过又不要的衣裳,他原本是打算一起退还给成衣铺子的,但他的狗鼻子太敏锐,嗅到了那若有若无的香意,便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正巧,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床帐厚重地垂下,将拔步床的四个角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谢安凤宝贝似地捧着那件衣裳上了床,丝质的夏衫轻柔顺滑,贴在脸上很舒服,像是程宝嘉柔软的肌肤。
谢安凤将整张脸都埋进衣服里,鼻尖耸动,胸腔起伏,大口大口地吸进香气。他闭着眼,恍惚间好像他正埋在程宝嘉的怀里。
这个幻想刚冒出头,他的身体就因为过度兴奋颤抖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攀到了顶峰,那瞬间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空了。谢安凤困惑地检查自己的身体,除了某个地方又熟悉地起来,让他疼得厉害外,再无异常。
他就没当回事。
谢安凤倒在床上,伸手,将夏衫高高拎起,又松手,让它落到脸上,正好盖住他的鼻尖。
他没有控制他的鼻子,它就开始自主地吸入,谢安凤闭上眼,让自己的身体下坠,直到被程宝嘉的香气包裹。
啊,好幸福,人怎么可以这么幸福?
谢安凤决定大度地稍微原谅一下程宝嘉。
*
初阳新升,鸟雀藏在树间啾啾鸣叫。织蓝打着哈欠,打开了白玉院的院门。
谢安凤在门首的最高层台阶坐下,舒展大长腿,能直接踩到最底下的那道台阶,手搭在膝盖上,撑着下巴,也不知道何时就坐在这儿,又坐了多久。
织蓝差点惊叫出声,又想起洒扫的婢子马上要往这儿来了,她赶紧道:“三郎君,娘子还没起身呢,你能过会儿再来吗?”
谢安凤现在的心情相当愉悦,脾气也变得很好:“没关系,我就在这儿接着等她好了。”
织蓝听得两眼一黑又一黑,她到底是婢子,不敢对主子,尤其是谢安凤这种主子说什么重话,她赶紧回屋找程宝嘉。
程宝嘉昨夜没睡好,一直在想阿耶,只要想到阿耶的尸骨还在荒野上无人收殓下葬,她就辗转反侧睡不着。
织蓝一进来,她就听到动静了,起身:“到时辰了?”又转脸看窗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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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觉得日头还早。
织蓝摇摇头,很急切道:“是三郎君,也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要见娘子。”
程宝嘉一听是谢安凤,就不想理会他,但也知道两个婢女都怕他,他又有前科,程宝嘉不敢让婢女招惹他,只好起身穿衣,连头发都来不及挽,就让谢安凤进来了。
数日不见,谢安凤觉得程宝嘉又漂亮了。
秀发柔顺,泛着黑珍珠般的光泽,肌肤欺霜赛雪的白,俏生生地站在那儿,像一颗软糯香甜的糯米汤圆。
谢安凤喉间一滚,诚恳地问程宝嘉:“有吃的吗?我饿了。”
程宝嘉:……
幸好现在膳房做什么东西,头三份总记得往白玉院送,她这儿不缺吃的。可她也感到困惑,膳房现在真是出息了,连谢安凤都敢饿着,让他三天两头跑她这儿讨吃的。
用青端来一壶浓茶和一碟见风消,便退了下去。
见风消是油炸的薄脆,听说这点心越薄越好,若是能被风吹破就是最正宗的,因此得名。
谢安凤一口气吃了好多,咔嚓咔嚓的,程宝嘉看了一眼又一眼,终于没忍住,问:“你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讨口吃的?”
谢安凤吃得不亦乐乎,每次只要见了程宝嘉,他就会饿,必须吃好多好多东西才能填补他那诡异的饥饿感。
他忙着吃,抽空才回话:“我决定原谅你了。”
“哈?”程宝嘉看着他一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的宽容模样,实在无语。
她抽走点心碟子,吃吃吃,就知道吃!看到谢安凤吃得津津有味,她就来气,程宝嘉道:“可我还没打算原谅你。”
谢安凤一脸不可思议:“你不打算原谅我?”
他百思不得其解:“你有什么资格原谅我?你就不该生我的气。”
程宝嘉:“凭什么我不能生你的气?就是因为你的阻碍,我阿耶的尸骨还在荒野上忍受风吹雨淋,我就该生你的气。”
谢安凤懵懵的:“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程宝嘉快气死了:“我千里迢迢从凉州来到长安,就是为了给我阿耶收尸,结果莫名其妙被卷入了你们谢府的斗争之中,
被困在谢府不说,就连给阿耶伸冤都做不到。你们就是一府子的坏人!”
她回忆起这几个月受到的委屈,眼角泛起了泪花,但她不情愿在谢安凤面前示弱,于是连忙仰起头,将泪花忍了回去。
没心没肺的谢安凤还在发懵:“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程宝嘉恹恹的:“和你说了又能怎样,我与谢铭玉说过,也求过夫人,每个人都避之不及。连他们都不行,难道你还能帮上忙不成?”
说起这个,谢安凤看不见的尾巴简直要翘上天了,哼一声:“笨蛋,我可比他们有用多了,少拿我跟废物比。”
“你?”程宝嘉怀疑地看着他,谢安凤一直癫癫的,身上毫无被社会驯化的痕迹,程宝嘉实在难以想象出他在朝廷行走会是什么样子。
他连束发都不肯,每天散着发,辫各种漂亮精致的小辫子,耳环戒指每天都要换着戴,他肯穿严肃端庄的官服?御史光是逮住他的仪容错处猛猛地参,都能参出不小的政绩吧。
谢安凤睨了她一眼,拖长音调:“真是狗眼看人低。”他解下腰牌,随手扔了过去,哼哼两声,洋洋得意:“你看看这是什么?”